上元贈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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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馬車慢悠悠駛回城門。恰逢上元燈節——這大靖朝公認的“情人節”,未出閣的少女會結伴逛燈市覓良緣,有才情的公子則會備好花枝,向心儀的姑娘表露心意。沿街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光暈織成星河,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混着糖香,彙成熱熱鬧鬧的市井煙火氣。
“哇!兔子燈!”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林安扒着窗邊往外瞧,小手指着街旁的花燈攤子,眼睛亮得盛了星星。
林野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原來是元燈節。她轉頭看向沈舒晚,眼底藏着幾分期待:“反正時辰尚早,不如帶安安逛逛燈市?”
沈舒晚掀起車簾,晚風裹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撲面而來。街上人影攢動,成雙成對的男女提着花燈并肩而行,她心頭微動,終是點了點頭。
剛下車,林安就掙開張婆子的手,像只小雀兒撲向不遠處的糖畫攤。攤主是個須發花白的老翁,銅勺舀着融化的糖稀,手腕一轉,金紅的糖絲便勾勒出活靈活現的兔子模樣。
“要兔子!要兔子!”林安踮着腳尖扒着攤子喊。
林野笑着剛要掏錢,就見沈舒晚已經遞了銅板過去。老翁麻利地将糖兔子粘在竹簽上,遞給林安。小丫頭舉着糖畫,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就在這時,一個身着青衫的書生捧着一束粉豔的桃花,緩步走上前來,對着沈舒晚拱手作揖,眉眼間帶着幾分腼腆:“姑娘容色傾城,恰如這灼灼桃花,小生冒昧,願贈花一束,祝姑娘上元安康。”
林野心裏“咯噔”一下,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束開得張揚的桃花上,腹诽道:這桃花豔俗得很,哪裏配得上舒晚身上那股清冽的氣質?這書生看着文質彬彬,眼神卻黏在舒晚臉上沒挪開,啧,長得好看果然走到哪兒都惹眼。
沈舒晚微微颔首,語氣疏離卻不失禮數:“公子美意心領,只是君子不奪人所好,這花還是留予有緣人吧。”
林野悄悄松了口氣,心裏莫名舒坦了幾分:還好她沒接,不然這酸溜溜的感覺,怕是連糖畫都要變味了。
書生面露遺憾,卻也不好再強求,只得讪讪離去。
沒走幾步,又有個身着錦緞的富家公子,帶着兩個随從,捧着一大束雍容華貴的牡丹追上來,笑容張揚:“這位姑娘,在下久仰沈家大小姐芳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這束牡丹配佳人,還請小姐賞臉收下。”
牡丹開得轟轟烈烈,襯得那公子的嘴臉越發油膩。林野眉頭瞬間蹙起,攥着拳頭的手心裏都沁出了汗,內心的煩躁蹭蹭往上冒:又是沖着她的身份來的!這纨绔子弟,眼裏哪裏是欣賞,分明是盯着沈家的家産!舒晚肯定看不上這俗氣得要命的花。
沈舒晚眉峰微蹙,依舊是淡淡的回絕:“多謝公子厚愛,只是沈某素來不愛繁花,恕難從命。”
富家公子碰了個軟釘子,見她态度堅決,也只能悻悻作罷。
看着那公子離去的背影,林野心裏的氣才順了些,卻又忍不住嘀咕:送花哪有送這麽豔俗的?
誰知剛拐過一個街角,又有個身着月白長衫的公子迎面走來,腰間系着玉帶,手裏捧着一束開得正好的垂絲海棠,花瓣粉嫩欲滴,看着清雅又別致。這顧公子是沈家綢緞莊的常客,和沈舒晚有過幾面之緣,此刻他含笑走近,目光灼灼地看着沈舒晚:“沈小姐,上元佳節,海棠贈佳人,望你能賞臉。”
這海棠倒是比桃花牡丹合襯多了!林野心裏的警鈴瞬間拉響,看着顧公子那含情脈脈的眼神,一股酸意直沖天靈蓋。
契約婚姻又怎麽樣?對外我可是她明媒正娶的贅婿!難不成還要眼睜睜看着旁人圍着她獻殷勤,讓我頭上長草?不行,絕對不行!
沈舒晚剛要開口回絕,林野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沈舒晚的手腕。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兩人都是一怔,林野甚至能感覺到沈舒晚指尖的微顫,她硬着頭皮,擡眼看向顧公子,語氣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又藏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占有欲:“多謝公子美意,內人素來不愛花草,這些花就不勞煩公子費心了。”
說完,她還下意識地将沈舒晚往自己身後拉了拉,像只護食的小獸。
內心早已炸開了鍋:我靠!我居然牽她手了!她會不會覺得我太莽撞?會不會甩開我?顧公子會不會看出破綻?
顧公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野,見她穿着一身素色錦衫,氣質清俊,又和沈舒晚這般親近,不由得面露錯愕:“這位是?”
“在下林野,是沈小姐的夫君。”林野挺直脊背,聲音朗朗,半點不怯。
沈舒晚垂眸看着兩人交握的手,指尖的溫熱順着血脈蔓延到心底,她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沒有掙脫,只是淡淡開口,替林野的話做了佐證:“顧公子,舍夫說的是,多謝公子厚愛。”
顧公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讪讪地收回手,拱了拱手:“原來是林姑爺,是在下唐突了,告辭。”
看着顧公子狼狽離去的背影,林野才松了口氣,手心早已被汗浸濕,她連忙松開沈舒晚的手,耳根紅得快要滴血,低頭嗫嚅道:“我……我就是看他纏着你,一時沖動……”
“嘗嘗?”沈舒晚卻像是沒察覺她的窘迫,不知何時拿了一支糖蝴蝶,遞到林野面前。糖稀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蘭芷香,萦繞在鼻尖。
林野接過糖蝴蝶的瞬間,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她心裏“撲通”一跳,方才那點慌亂竟瞬間煙消雲散:她沒生氣!她居然沒生氣!她的指尖好軟……完了完了,臉怎麽又開始發燙了?
咬了一口糖蝴蝶,甜意從舌尖漫開,林野心裏竟比糖還甜幾分,含糊道:“好吃。”
沿街往前走,更熱鬧的景致接踵而至。雜耍班子的空地上,壯漢赤着上身耍着石鎖,引來陣陣叫好;皮影戲的布幕上,孫悟空正揮舞金箍棒打妖怪,圍坐的孩童看得目不轉睛;賣花燈的攤子前,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各式各樣,流光溢彩。
林安被耍猴的吸引過去,小猴子穿着紅肚兜,踩着高跷還會作揖讨賞,逗得她咯咯直笑。林野怕她擠丢,緊緊牽着她的手,沈舒晚則跟在身側,目光落在她和林安身上,唇角的笑意從未停歇。
路過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時,林野挑了個猛虎面具,戴在臉上吓唬林安,小丫頭咯咯笑着躲到沈舒晚身後,沈舒晚無奈地搖搖頭,卻伸手輕輕摘下面具,替她理了理被弄亂的鬓發。
林野的心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看着沈舒晚認真的眉眼,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也想送她一束花。
逛到夜市深處,林野瞥見街角的花攤上,擺着一束束清新素雅的茉莉,花瓣瑩白,暗香浮動,和沈舒晚身上的氣質簡直絕配。
她心頭一動,桃花太豔,牡丹太俗,海棠雖雅卻不是她送的,唯有茉莉的清淡雅致,才配得上她。
趁沈舒晚陪林安看走馬燈的間隙,林野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挑了一束開得最盛的茉莉,指尖捏着花枝,手心都沁出了汗,內心既忐忑又期待:她會不會不收?會不會覺得我送花太奇怪?剛才牽了她的手,現在送花,會不會太刻意?
她攥着花枝,藏在身後,深吸一口氣,才故作随意地走到沈舒晚身邊,将茉莉遞過去:“方才見他們送花,你都沒收。這茉莉清淡,想來合你心意。”
說完,林野緊張得指尖都在抖,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沈舒晚的表情,心裏默念:收下吧收下吧……
沈舒晚看着那束茉莉,瑩白的花瓣上還沾着的花瓣上還沾着夜露,暗香萦繞鼻尖。她擡眸看向林野,對方耳根泛紅,眼神裏帶着幾分局促的期待,像只等着被誇獎的小狗。
晚風拂過,吹起兩人的衣袂。沈舒晚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比花燈還要溫柔的笑意,伸手接過了那束茉莉:“多謝。”
林野心裏瞬間炸開了漫天的煙花:她收下了!太好了!原來,她喜歡的是茉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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