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寒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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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餘痛還在太陽xue盤旋,心口那股翻湧的憋悶,卻被染坊裏濃重的染料氣息壓下去幾分。她深吸一口氣,盡數壓回心底。
“林姑爺。”染坊管事匆匆走來,手裏捧着一匹染好的雲錦,臉上帶着幾分焦灼,“您瞧這批料子,返工之後光澤是夠了,可這顏色,比樣卡深了些,怕是不合要求。”
林野回過神,接過雲錦對着天光細看。靛藍的底色上,纏枝蓮的暗紋若隐若現,确實比樣卡深了一分,少了幾分清雅,多了幾分厚重。
她指尖撫過布料的紋路,沉吟片刻,語氣沉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加三成的軟水,再用日光曬兩個時辰,褪掉表層的浮色。記住,火候要拿捏好,曬得過了,紋路就淡了;曬得不夠,顏色還是沉。”
管事連忙應聲:“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看着管事匆匆離去的背影,林野才緩緩松開攥緊的手指,将那張紋樣稿放在一旁的案上。稿紙上的纏枝流雲紋,畫得确實雅致,卻少了幾分實用考量——勾邊太細,經不起反複洗滌,留白過多,成衣上身易皺,中看不中用的東西,絕不能拿來砸雲錦坊的招牌。
她轉身拿起一根攪棍,伸進染缸裏緩緩攪動。漿水在她手下打着旋兒,泛起一圈圈漣漪,像極了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林野将攪棍遞還給夥計,聲音恢複了往日的乾練:“盯着點火候,有任何偏差,立刻來報。還有,把庫房裏那批次等布料清點出來,按之前定的章程,分類翻新,該捐的捐,該做荷包帕子的,送到繡房去。”
夥計連連應下,轉身忙去了。
林野走出染坊,陽光正好,落在肩頭卻沒什麽暖意。她徑直往庫房去,剛跨進門,就瞧見庫房管事正對着一堆新到的生絲發愁。見她進來,管事連忙迎上前:“林姑爺,這批春繭缫的絲,看着光澤不錯,可韌性比往年差些,怕是織不出上等雲錦。”
林野走上前,撚起一绺生絲,指尖用力一扯,絲縷果然比尋常的易斷。她眉頭微蹙,沉吟道:“韌性不足,就改織中檔的素色錦,用來做舊布換新的兌換品正合适。另外,挑出韌性稍好的那些,混着往年的上等生絲織,降低損耗,也不浪費料子。”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把這批生絲的入庫賬目記清楚,後續跟桑農對賬時,要把韌性不達标的情況說明白,免得來年再收到這樣的貨。”
庫房管事連連點頭,轉身就去安排分類。
林野剛走出庫房,又被繡房的繡娘攔下。繡娘手裏捧着幾方繡好的荷包樣稿,面露難色:“林姑爺,按您之前的吩咐,荷包上繡了纏枝蓮,可街坊們說樣式太素,不如別家的花哨,怕是不好賣。”
林野接過樣稿細看,确實素雅有餘,亮眼不足。她想了想,道:“在纏枝蓮的花蕊處,添一點金線勾邊,不用多,點綴即可,既不丢雅致,又能吸引眼球。另外,再趕制一批繡着小福字的款式,迎合百姓讨喜的心思,兩種樣式搭配着賣。”
繡娘眼睛一亮,忙不疊地應下:“還是您想得周到,我這就回去安排繡工改樣。”
處理完繡房的事,林野擡手看了看日頭,已是晌午時分。她摸出懷裏的銅板,去街角買了兩個燒餅,蹲在雲錦坊的門檻上啃着,目光卻落在街對面布莊的方向——舊布換新的活動推行了幾日,得抽空去核對各家布莊的兌換數據,優化折價标準,才能讓這個法子長久地辦下去。
燒餅的麥香混着染坊飄來的染料味,算不上好聞,林野卻吃得踏實。她将最後一口燒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朝着賬房走去。
還有一沓賬本等着她核對,還有聯名繡坊的備貨清單等着她敲定。
忙起來,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忙起來,日子才能過得踏實。
林野剛邁進賬房,賬房先生就捧着一沓厚厚的單據迎了上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林姑爺,您可算來了!這是這幾日舊布換新的兌換明細,幾家布莊報上來的舊布數量,和咱們庫房的實際入庫數對不上,差了足有三成。尤其是德順布莊,送來的絲綢裏摻了不少麻線混紡的次品,根本達不到翻新的标準。”
林野接過單據,指尖快速掃過上面的數字,眸色漸沉。她指着德順布莊那欄的記錄,語氣果決:“立刻拟一份補充細則,把舊布分級标準再細化——絲綢分純桑蠶、混紡、破損三等,棉布和麻布也照這個規矩來,每一等的折價比例重新劃定,次品布只能按最低檔算,還得注明‘不予翻新,直接捐贈’。”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挑兩個心細的夥計,明日起跟着布莊的人現場核驗,避免他們渾水摸魚。要是還有布莊敢陽奉陰違,直接終止合作,沈家的規矩,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賬房先生連連應聲,轉身就去草拟細則。林野則拿起聯名繡坊的備貨清單核對,看着看着,眉頭又擰了起來——清單上标注的金線庫存有五十斤,可她前日清點庫房時,分明只有三十斤。
她叫來庫房管事詢問,對方支支吾吾半天,才坦白是繡坊對接人預估錯了用量,怕耽誤工期,便在清單上虛填了數目,想着先瞞着,後續再補進貨。
“胡鬧!”林野的聲音沉了幾分,“備貨清單是開工的依據,數目錯了,後續的成衣排産、成本核算全都會亂套。現在就聯系金線供應商,加急調二十斤過來,運費讓對接人承擔。另外,讓他重新核算所有繡線的用量,今日之內把準确的清單交過來,再敢虛報,直接換人。”
庫房管事吓得連聲應是,轉身就匆匆去聯絡供應商。
忙完這些,日頭已經偏西。林野揣着剛拟好的補充細則,直奔德順布莊。布莊裏還排着兌換舊布的百姓,王掌櫃正對着一堆摻了麻的絲綢發愁,見林野進來,連忙迎上前賠罪:“林姑爺,是我沒盯緊驗貨的夥計,才出了這纰漏。”
林野沒跟他繞彎子,直接把細則遞過去:“按這個新标準來,次品布折價減半,還要單獨堆放,後續統一捐給義莊。今日起,我的人會在現場核驗,王掌櫃是聰明人,該知道怎麽做。”
王掌櫃看完細則,連連點頭應承,保證絕不再出纰漏。
林野又叮囑了幾句驗貨的關鍵要點,這才離開布莊。回到雲錦坊時,暮色已經漫過了坊門,賬房裏還亮着燈,夥計們正忙着核對新的賬目。她沒急着回去,而是走到坊門口的公告欄前,看着上面貼着的舊布換新細則,指尖輕輕摩挲着紙面。
晚風卷着殘桂的冷香吹過來,林野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滿身的疲憊都散了幾分。她轉身走進坊內,案頭還堆着明日要核對的生絲供貨合約,以及繡房新改的荷包樣稿。
她挽了挽衣袖,拿起一支筆,在燭火下坐了下來。
夜色漸深,雲錦坊的燈火,亮了很久很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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