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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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破窗而入時,林野是被窗外的車馬聲驚醒的。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昨夜伏案到三更,案頭的生絲供貨合約和荷包樣稿還攤着,墨跡都沒乾透。
剛梳洗妥當,庫房管事就一路小跑進來,臉上滿是喜色:“林姑爺,金線到了!二十斤,一斤不差,成色比咱們之前用的還要好!”
林野立刻跟着去了庫房。嶄新的金線碼在木箱裏,在晨光下泛着瑩潤的光澤,她撚起一縷,指尖能感受到絲線的柔韌緊實。“立刻送到繡房,讓繡娘們按樣稿來,纏枝蓮的金線勾邊別貪多,點綴即可。”她叮囑道,又想起什麽,補充了一句,“讓繡房管事記好賬,這批金線的運費,從對接人的月錢裏扣。”
庫房管事連連應下,轉身就招呼夥計搬箱子。林野剛走出庫房,就被繡房管事攔住了去路,對方手裏捧着個托盤,上面擺着十幾只做好的荷包。
“林姑爺您瞧,按您的吩咐改的,金線勾蕊的纏枝蓮,還有繡福字的,昨兒連夜趕出來的樣,街坊看了都說好,還有人先付了定金,說挂牌那日一定要買!”
林野拿起一只荷包細看,靛藍的底料上,金線花蕊熠熠生輝,福字款式的更是針腳細密,喜慶又不失雅致。她颔首道:“不錯,讓繡娘們分成兩班,日夜輪着趕工,五百只的量,務必在挂牌前做完。對了,之前說的‘巧手繡娘’評選,讓她們把近幾日的活計都整理出來,三日後我親自看。”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了老農的招呼聲。林野走出去一看,正是桑田的領頭老農,身後跟着兩個後生,挑着兩筐桑葉和一小捆生絲。
“林姑爺,您前日說的法子真管用!排水渠挖深了,又施了草木灰,這桑葉長得厚實多了!”老農抓起一把桑葉遞過來,又把那捆生絲塞到她手裏,“您再瞧瞧這新缫的絲,韌性比上次強多了,您要是覺得行,來年我們都按這個法子養!”
林野接過生絲,指尖用力一扯,絲縷雖不如上等生絲堅韌,卻比上次送來的強了太多。她心裏一松,拍着老農的肩膀道:“很好,這批生絲按中檔價格收,等秋收後,若是所有生絲都能達到這個标準,沈家的收購價上浮兩成。”
老農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謝,說往後定按着規矩來,絕不敢再送差的貨。
送走老農,林野剛回賬房,賬房先生就捧着一沓單據進來了,臉上的愁雲散了大半:“林姑爺,按着您拟的補充細則,昨日各布莊的舊布入庫數都對得上了!德順布莊最實在,摻了麻的次品布全單獨放着,還派了兩個夥計來幫忙登記,說要跟着咱們學規矩。”
林野接過單據翻看,果然,各家布莊的數字都清清楚楚,純桑蠶、混紡、破損三類,分得明明白白。她松了口氣,連日來懸着的心,總算是落了大半。
“把這些賬目整理成冊,”她道,“再拟一份挂牌日的流程表,要寫清楚時辰、地點、負責的夥計,還有官府觀禮、義捐展示這些環節,都得一一标好。”
賬房先生應聲而去。林野站在窗前,望着坊內忙碌的身影,夥計們在加固展示架,繡娘們在低頭繡花,染坊的方向傳來染缸攪動的聲響,一派熱火朝天。
她忽然想起,這些事都該向沈舒晚禀報一聲。畢竟,聯名繡坊挂牌是大事,沈舒晚才是主事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流程表的紙邊,心裏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還是……盼着能和她說上幾句話?林野甩了甩頭,把那點莫名的心思壓了下去。
午後,林野揣着整理好的賬目和流程表,去了沈府。
沈府的書房清靜雅致,沈舒晚正臨窗翻看一本古籍,陽光透過窗棂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聽見腳步聲,她擡眸望過來,目光清冷卻不疏離。
林野連忙垂下眼簾,微微颔首,将手裏的冊子遞上去,聲音比平日裏沉了幾分:“舒晚。這是近日的賬目,還有聯名繡坊挂牌的流程安排,你過目。”
沈舒晚接過冊子,指尖劃過紙面,細細翻看。林野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握着冊子的手指上,纖細白皙,骨節分明。一絲澀意悄然漫上心頭,這份不該有的心思,還是藏好吧。
沈舒晚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巧手繡娘評選”和“繡娘賞錢”的字樣時,眼底掠過一絲贊許。“安排得很周全。”她放下冊子,擡眸看向林野,“人手的事你不必操心,我會讓府裏的護衛去幫忙維持秩序。挂牌那日,我會親自到場揭匾。”
林野微怔,迎上她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眸子裏,竟藏着幾分肯定。心裏的憋悶像是被風吹散了些,她點了點頭應道:“好。”
“繡娘們連日辛苦,”沈舒晚又道,“賞錢加倍,再每人賞一匹素色錦,算是沈家的心意。‘巧手繡娘’的稱號,也一并寫進雲錦坊的功勞簿裏,往後優先提拔。”
這話落在林野耳裏,竟比自己得了賞還受用。她望着沈舒晚的眉眼,最終只化作一句:“多謝舒晚體恤。”
走出沈府時,晚風正好,卷着街邊桂樹的香氣撲面而來。林野擡頭望了望天邊的流雲,腳步不覺輕快了幾分。手裏的冊子似乎還留着她指尖的溫度,心裏那點複雜的情緒,像是被桂花香氣裹着,說不清是甜,還是澀。
她知道,前路還有許多事要做,但眼下,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聯名繡坊的挂牌之日,已然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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