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坊啓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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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昨夜的清露還凝在檐角的瓦當,晨光穿過疏朗的槐樹葉,給微涼的空氣鍍上一層暖金。雲錦坊的門口早已挂滿大紅綢子,嶄新的“聯名繡坊”牌匾被紅布緊緊蒙着,風一吹,綢布獵獵作響,卷着幾片飄落的槐葉,透着說不盡的喜慶。夥計們踩着滿地碎金似的落葉來回穿梭,将成衣展示架擺得整整齊齊,靛藍底金線纏枝蓮的襦裙、繡着福字的荷包依次排開,惹得早起掃街的百姓頻頻駐足,湊在一塊兒低聲議論這坊子今日的大日子。
林野一身利落的藏青色常服,鬓角的發絲被微涼的金風撩得微揚。她正彎腰檢查展示架的木榫,指尖撫過結實的接口,心裏暗暗松了口氣——這幾日的加固,總算沒白費功夫。身後忽然傳來夥計的呼喊:“林姑爺,德順布莊的王掌櫃來了,還帶了兩個夥計幫忙維持秩序呢!”
林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就見王掌櫃滿臉堆笑地走過來,身後兩個夥計擡着一筐素色綢緞,看着就知是上好的料子。“林姑爺,今日是大日子,我特意挑了些好綢來捧場!”王掌櫃嗓門洪亮,引得周圍百姓又多看了幾眼,“舊布換新的攤子我也讓人支好了,驗貨的夥計都按着您定的新細則來,保證分毫不差!”
林野點頭致謝,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舊布兌換區。幾個夥計正拿着印好的分級細則,耐心給圍上來的百姓講解,摻了麻的絲綢被單獨擱在竹筐裏,等着後續捐給義莊,純桑蠶的料子則一一登記在冊,秩序井然。
辰時剛到,一陣銅鑼聲清脆地劃破長空,人群瞬間沸騰起來,叫好聲、議論聲混在一塊兒,熱鬧得像是過節。
就在這時,人群裏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忍不住輕聲驚嘆:“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嗎?”
林野循着目光望去,腳步驀地頓住。
晨光裏,沈舒晚身着一襲月白繡銀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纏枝蓮紋披風,裙擺随着步子輕輕搖曳,襯得她膚若凝脂,眉眼清冷又矜貴。她身後跟着的春桃捧着一方錦盒,步子邁得穩穩當當。
林野迎上前,語氣熟絡又沉穩:“舒晚,你來了。”
沈舒晚走到她身邊,目光淡淡掃過坊內的熱鬧景象,聲音清冽如泉:“吉時快到了,準備揭匾吧。”
林野應聲,示意夥計上前。紅布的兩角被遞到兩人手中,兩人對視一眼,默契颔首。随着夥計們的吆喝,兩人齊齊将紅布扯下。“聯名繡坊”四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圍觀的百姓們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叫好聲,不少人已經湧到成衣架前,指着料子七嘴八舌地問價。
“這襦裙真好看!舊布換新能抵多少銀錢?”
“荷包怎麽賣?前五十名真的送嗎?”
林野定了定神,讓夥計們分頭招呼主顧,自己則守在兌換區,随時處理可能出現的問題。一轉頭,就見沈舒晚走到義捐布料的展臺前,正對着幾個好奇的大娘講解舊布分類的标準,聲音清冽,條理分明,聽得衆人連連點頭。
那邊的繡娘們早已端坐在攤子前,手裏的銀針上下翻飛,絲線在素錦上穿梭,轉眼就勾勒出半朵纏枝蓮。三位被評為“巧手繡娘”的繡娘站在最前面,胸前戴着大紅花,臉上滿是羞赧又自豪的笑意。沈舒晚親自走上前,将錦盒裏的賞銀和素色錦一一遞到她們手中,語氣裏難得帶了幾分溫和:“諸位手藝精湛,辛苦大家了,往後雲錦坊的發展,還要仰仗各位。”
繡娘們激動得紅了眼眶,連聲道謝,圍觀的百姓也跟着鼓起掌來。林野站在一旁看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只覺得連日來的辛苦奔波,總算有了圓滿的結果。
人群裏忽然傳來一陣驚呼,林野循聲望去,就見瑞福齋的掌櫃帶着夥計,擡着一塊“貨真價實”的匾額走了進來。“沈大小姐,林姑爺!”瑞福齋掌櫃笑得合不攏嘴,“昨日收到的五十套工裝,夥計們穿上都說好!今日特來道賀,往後咱們可要多多合作!”
這話一出,圍觀的百姓更熱情了,紛紛擠到成衣架前挑選布料,前五十名顧客領到纏枝蓮荷包時,個個喜笑顏開,舉着荷包跟身邊人炫耀。
忙到晌午,日頭漸漸高了,林野額角的汗順着臉頰往下淌,後背的常服也被汗濕了大半。她趁着沈舒晚和瑞福齋掌櫃寒暄的空檔,悄悄退到坊後的僻靜巷口,靠着落滿槐葉的牆根緩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衣角,沒打算再湊上前去。
沈舒晚餘光瞥見她的身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氣悶。今日這般喜慶的日子,卻偏偏要躲得這麽遠,像是連和自己同處一處都嫌麻煩。沈舒晚輕抿了一口茶,心裏暗暗惱着:她這是在躲什麽?春桃站在一旁,瞧着自家小姐微蹙的眉頭,識趣地遞上一方乾淨的帕子,沒出聲。
忽然,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額頭上滿是汗:“林姑爺,東南角的展示架有點晃,怕是人太多壓的!”
林野立刻直起身,跟着夥計快步過去,路過沈舒晚身邊時,只低低說了句“我去處理”,便匆匆擠進人群。
沈舒晚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蹙,心裏那點氣悶又添了幾分。她連多一句解釋都沒有,腳步快得像是身後有什麽在攆着,這躲躲閃閃的樣子,倒像是自己給了她多大的難堪似的。春桃低聲勸道:“小姐,姑爺許是真的忙昏了頭,這幾日為了繡坊開張,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沈舒晚沒應聲,目光依舊落在林野的背影上,臉色淡淡的。
林野指揮着夥計疏散架子周圍的百姓,又讓人搬來石墩加固四角,動作乾脆利落,片刻功夫就将事情辦妥。收拾妥當後,她沒再往沈舒晚那邊去,轉而紮進兌換區,幫着夥計們清點舊布、登記入賬。
沈舒晚望着她埋首忙碌的身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的纏枝蓮繡紋,竟隐隐帶了幾分說不清的無奈。
日頭漸漸偏西,看熱鬧的百姓漸漸散去,不少人手裏都提着新換的布料或成衣,臉上滿是笑意。王掌櫃幫忙收拾好攤子,對着林野和沈舒晚拱手道:“沈大小姐,林姑爺,今日這排場,怕是整個京城都知道咱們聯名繡坊了!往後生意定能紅紅火火!”
林野聞言,從賬本上擡起頭,隔着幾個夥計的距離,對着王掌櫃拱了拱手,沒往前湊。
沈舒晚淡淡笑着回了禮,眼底卻掠過一絲淡淡的郁色。明明是該同喜的時刻,她卻非要隔着這樣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連一句并肩的寒暄都不肯有。
送走王掌櫃,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坊內,春桃捧着錦盒默默跟在沈舒晚身後。案頭上,新的訂單已經堆了厚厚一沓,瑞福齋追加了一百套工裝,還有幾家布莊派人送來帖子,想洽談合作。林野快步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張訂單,低頭翻看,刻意避開了和沈舒晚對視的機會。
夥計們忙着清點貨物,繡娘們哼着小曲收拾繡架,夕陽的餘晖透過窗棂,灑在滿院的綢緞上,泛着柔和的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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