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籌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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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剛爬上東邊的樹梢,林野就揣着生絲樣品出了門。
她特意選了往日裏沈舒晚起身的時辰之前動身,想着先一步去桑田,和老農們敲定生絲改良的細節。腳下的青石板路落滿槐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林野的步子輕快,心裏卻暗暗松了口氣——總算能落個清淨。
而此時的雲錦坊,早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沈舒晚端坐在正廳的梨花木桌後,一身月白繡暗紋的常服,眉眼清冷,神色專注。案上攤着厚厚一沓訂單、布莊合作帖和各地綢緞市價的明細,春桃捧着剛整理好的賬目,輕聲禀報:“小姐,瑞福齋追加了兩百套高檔雲錦訂單,說是要供給江南的客商;城西的周記布莊也遞了帖子,想和咱們簽長期供貨合約;還有城南的李記染坊,派人來說礦染的新法子已經試成了,問咱們要不要先拿幾匹素錦試試色。”
沈舒晚指尖劃過瑞福齋的訂單條款,目光清明,語速不快卻字字切中要害:“瑞福齋的訂單,工期往後延五日,料子必須用這批秋繭缫的頭等絲,讓繡坊把新改版的纏枝蓮紋樣用上,務必做出別家沒有的精致來。周記布莊那邊,約在三日後巳時見面,讓庫房備上三匹不同成色的秋繭絲雲錦,再帶上舊布換新的細則冊子,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實力。”
她頓了頓,又擡眼看向春桃,補充道:“李記染坊的礦染,先拿五匹素錦去試,要的是不易褪色、色澤溫潤的效果,若是成了,就和他們簽獨家合作,往後咱們的雲錦,都用礦染工藝。另外,讓賬房把這季度的盈利核算清楚,夥計和繡工們的月錢漲一漲,再額外發些布匹和銀錢當紅利,雲錦坊能有今日,靠的是他們的踏實肯乾。”
一番話條理分明,既穩住了老主顧,又拓展了新合作,還不忘籠絡人心,盡顯執掌大局的運籌帷幄。春桃心悅誠服地應下,捧着賬目轉身去辦事。沈舒晚則重新低頭,翻開江南綢緞市場的明細冊,指尖在“蘇州”“杭州”兩個地名上輕輕點過——京城的市場已經站穩,下一步,便是要把沈家雲錦的名號,打到江南去。
到了桑田,老農們早候在田埂上,手裏捧着剛摘的桑葉和新結的秋繭,見了林野,連忙圍上來,臉上滿是笑意:“林姑爺,您可來了!這批秋繭成色看着不錯,就是撚着韌性還差些,您給掌掌眼!”
林野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接過一枚蠶繭,對着日光細細打量。繭子飽滿瑩白,透着溫潤的光澤,指尖撚動時,卻能覺出一絲細微的滞澀。她放下繭子,指着桑樹根下的土壤,和老農們細細叮囑:“桑葉得用腐熟的豆餅混草木灰施肥,這樣長出來的葉子肥嫩多汁,蠶吃了吐的絲才夠亮澤。還有蠶室,得保持通風,濕度控制在六成左右最好,不然繭子容易受潮,缫出來的絲就脆了。”
她頓了頓,又拿起一枚繭子補充道:“蠶眠的時候,記得把蠶室的光線調暗些,暗環境裏蠶結繭,絲線會更均勻緊密,織出來的雲錦也更耐看。”
老農們聽得連連點頭,手裏的煙杆都忘了點,嘴裏不住地應着:“有道理!有道理!林姑爺說得細致,我們這就按着法子試!”
林野又和他們敲定了分批試養的細節,哪些桑樹用新法施肥,哪些蠶室調整溫濕度,一一标注清楚,才站起身。日頭漸漸升高,秋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田埂旁的野菊開得正盛,風一吹,卷着淡淡的花香。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巷口的小食鋪,蒸籠裏飄出的桂花糕香氣鑽得人鼻尖發癢。林野的腳步驀地頓住,腦海裏閃過一身影,她下意識地擡腳往鋪子門口走,指尖都快要碰到蒸籠邊的木盒了,卻又猛地縮了回來。自嘲地笑了笑,林野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回到雲錦坊的賬房,林野剛将生絲樣品分門別類放好,賬房先生就捧着一個沉甸甸的錦盒走了進來,臉上帶着笑意:“林姑爺,這是小姐吩咐下來的響額。”
錦盒入手沉墜,林野打開一看,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齊,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指尖撫過銀錠冰涼的表面:“辛苦你跑一趟。”林野将錦盒小心收好,謝過賬房先生。
待賬房先生走後,她攥着錦盒,腦海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便是城西那座破廟。如今日子漸漸安穩,若能将那破廟修繕一番,便是她自己的府邸,不必再寄人籬下,也能給團子一個真正的家。
她按捺住心頭的激動,先将和老農敲定的改良細節寫在紙上,壓在硯臺底下,随後揣着錦盒,徑直往縣衙去。
到大靖縣衙戶房一問,林野才知曉,無主的廢棄寺觀屬于公産,只需報備用途、繳納少量契稅和文書費,待官府派人踏勘确認無糾紛,便能領下承領文書,獲準修繕自住。戶房的吏員查驗過她的身份文書和雲錦坊的任職憑證,見她言辭懇切,用途正當,便告知三日後會派人去破廟踏勘,屆時繳清費用即可。
離開縣衙,林野腳步輕快地直奔城西破廟。
廟門早已朽壞,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院內荒草沒膝,槐樹葉落了滿地,正殿的屋頂破了個大洞,天光直直漏下來,牆角結滿了蛛網。可林野看着這荒頹的景象,心裏卻滿是暖意——廟宇的主體結構尚在,只要補好屋頂、重修牆體、鋪整地面,再添些家具,就能變成一座像樣的宅子。
她繞着廟宇走了一圈,心裏大致盤算了一番,修繕的主料、工匠工錢加零星雜費,約莫一百五六十兩便足夠,剩下的銀錢,正好留着添置家具和團子的衣裳。
夕陽西斜時,林野才踏着滿地碎葉離開破廟。懷裏的錦盒沉甸甸的,心裏的念想也愈發清晰。
而雲錦坊的正廳裏,沈舒晚還在伏案疾書。她面前攤着一張江南地圖,上面用朱筆圈出了幾處關鍵的城鎮,旁邊寫着聯營布莊的選址和鋪貨計劃。窗外的槐葉簌簌落下,映着她專注的眉眼,也映着她心中鋪展的錦繡宏圖——以京城為根基,以江南為跳板,讓沈家雲錦,名滿天下。
回到雲錦坊,林野将錦盒妥善鎖進櫃子,重新坐回賬房案前,拿起那卷從沈家庫房翻來的桑蠶古籍,細細研讀。窗外的槐葉簌簌落下,落在窗棂上沙沙作響,賬房裏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
生絲改良是雲錦坊的關鍵,往後還有無數的事要忙。可握着那筆銀錢,想着那座待修的破廟,林野的心就格外踏實。
有些念頭,像田埂旁的野菊,一旦冒了頭,便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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