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絲牽木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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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牽木暖

晨光剛把觀前街的青石板曬得溫熱,沈家分號的後堂就傳來了王掌櫃的嘆氣聲。

昨日賣空的三匹月白錦緞,貨架還空着,城南桑農的生絲沒消息,總號調運的秋繭絲尚在途中。林野捏着賬本,指尖反複劃過“生絲短缺”四個字,心口微微發緊。他心裏盤算着,要是再補不上貨,那些沖着礦染工藝來的主顧怕是要失望,更要緊的是,沈舒晚在京城費心調撥榆木、打理總號,還特意派了王掌櫃來幫襯,自己若是連貨源都穩不住,豈不是辜負了她的托付?

“王掌櫃,望亭鎮的零散桑農,當真沒被錦繡閣收攏?”林野擡眼,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

王掌櫃點頭:“那邊桑農都是散戶,各家種個三兩畝桑田,缫的絲量少卻精,錦繡閣嫌麻煩,只派人壓過一次價,被老陳頭罵回去了。”

“那就去望亭鎮。”林野當即起身,揣了碎銀和雲錦扇套樣品,領着小滿就往城外走。腳下的田埂沾着露水,濕了褲腳也渾然不覺,她滿腦子都是生絲——有了絲,就能織錦,就能穩住鋪子。

晨霧裏的桑田綠得沁人,兩人循着農婦的指點,找到老陳頭的茅草屋時,老漢正蹲在院裏翻曬蠶繭,見生人來,眉頭一擰,手裏的桑叉就橫了過來。

林野心頭一緊,生怕老陳頭像拒錦繡閣那樣拒了自己,連忙拱手,遞上一個流雲暗紋扇套:“老陳叔,我們是沈家分號的,不是錦繡閣的人。您看這料子,是我們礦染的手藝,如今鋪子裏貨賣得快,想收您的生絲,價錢比市價加一成,長期合作。”

他盯着老陳頭的臉色,心裏七上八下的——這望亭鎮的生絲,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老陳頭接過扇套,指尖摩挲着細密的暗紋,眼神松動了些。他轉身進屋抱出一捆生絲,往石桌上一放:“你先驗絲,我的絲,水裏泡三日都不散韌。”

林野連忙撚起一縷絲線,對着天光細看。瑩白透亮的絲線,撚在指尖韌性十足,扯了扯竟不見斷痕,比城南的生絲還要好上幾分!一股欣喜猛地湧上心頭,他懸着的那顆心,總算是落了地。這絲織出來的雲錦,光澤定然更勝一籌,別說穩住主顧,怕是能吸引更多人來買。

“這批絲全要了!”林野當即掏出碎銀放在桌上,語氣裏滿是篤定,“麻煩您再幫着吆喝吆喝,鎮上其他桑農有絲要賣,都往我們分號送,價錢一樣加一成。往後咱們長期合作,絕不虧待鄉親們。”

老陳頭盯着桌上的銀子,又看了看林野真誠的模樣,悶聲道:“錦繡閣壓價壓得狠,你們實在,我信得過。”

日頭偏午時,兩輛騾車滿載着生絲,晃晃悠悠地駛回觀前街。王掌櫃迎出來,摸着絲束笑得合不攏嘴:“這望亭絲織出來的雲錦,光澤準保更好!”

看着車上沉甸甸的生絲,林野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消息傳開,不少百姓特意趕來買新織的料子,鋪子裏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鬧。街對面錦繡閣的二樓,一道陰鸷的目光掃過沈家分號的門臉,重重地哼了一聲。

林野瞥見那道身影,眸色沉了沉,心裏卻絲毫不慌。有了望亭鎮的生絲做後盾,錦繡閣想斷他的貨源?沒那麽容易。

入夜後,林野坐在燈下寫信,告知京城貨源已穩。筆尖頓了頓,她猶豫了片刻——要不要問問安安近況?又怕顯得自己分心。思忖半晌,還是添了一句“安安近來可好”。

寫完信,林野卻沒急着叫驿差,反而起身去了觀前街的虎丘泥人鋪。他記得安安喜歡小動物,特意挑了個虎丘皮老虎,泥胚捏的虎頭憨态可掬,黃褐釉色鮮亮,最妙的是尾巴處系着紅線,拉動就能發出“嗷嗚”的虎嘯聲,比尋常撥浪鼓新奇多了;又選了個落膝骱泥娃娃,關節能活動,穿一身昆曲小衣,眉眼精致,安安定能玩着給娃娃擺各種姿勢。捏着小巧的玩具,她眼前仿佛浮現出安安拉着皮老虎蹦跳、給泥娃娃擺造型的模樣,心裏軟成一片。

而後,她又拐進一家蘇繡鋪子,目光在琳琅滿目的繡品裏逡巡。沈舒晚平日愛穿素色衣衫,性子又清冷,太花哨的東西定然入不了她的眼。最終,她選了一方竹紋蘇繡手帕,青竹疏朗,針腳細密,邊角還綴着一顆小小的珍珠,低調又雅致。她想着,沈舒晚幫自己照看安安,這份情不能白受,這方手帕不值什麽大錢,卻也是自己的一點心意,但願她能喜歡。

回到分號,林野仔仔細細把皮老虎和泥娃娃用棉絮裹好,和蘇繡手帕一起裝進木盒,又将信箋放在盒底,用紅繩捆得嚴嚴實實。叫來驿差時,他反複叮囑:“這盒子裏有易碎的玩意兒,路上務必輕拿輕放,送到京城沈府,親手交給沈小姐。”

驿差應聲離去,林野立在門口,望着月色下的石板路,心裏默默念叨。安安收到皮老虎該多開心,沈舒晚看到那方手帕,會不會多想?轉念又想,都是實在的情分,客套客套要的吧?!

與此同時,京城的木工坊裏,木屑紛飛,叮叮當當的鑿刻聲此起彼伏。

沈舒晚踏着晨光走進坊內,就見老匠人正拿着砂紙,細細打磨那張孩童雕花床的床欄。榆木的紋理溫潤,床欄上雕着的白兔啃胡蘿蔔、金魚擺尾的紋樣,已然栩栩如生,邊角處被磨得圓潤光滑,半點毛刺都沒有。

“小姐您瞧,這紋樣按着您的吩咐改了,孩子摸着不硌手。”老周放下砂紙,指着床欄笑道。

沈舒晚俯身,指尖輕輕撫過雕花,觸感細膩。她點點頭:“再把窗棂的梅蘭竹菊雕得疏朗些,別太密,看着清爽。”

老周連聲應下,又指着牆角碼好的四扇雕花窗:“木料都晾透了,上了淺棕清漆,和破廟的青磚牆最配。”

沈舒晚望着那些初具雛形的家具,眼前仿佛浮現出安安趴在雕花床上玩鬧的模樣,心裏漫過一絲柔軟。她叮囑老周:“仔細打包,別磕着碰着。”

從木工坊出來,便去看林安。

石榴樹下,安安正坐在小板凳上,手裏攥着布藝小金魚,對着張婆子念叨:“哥哥什麽時候回來呀,我想她了。”

聽見腳步聲,安安擡起頭,看見沈舒晚,眼睛一亮,立刻蹦起來撲過去:“沈姐姐!”

這次沈舒晚沒有避讓,而是彎腰接住了她,指尖輕輕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今天乖不乖?”

“乖!”安安用力點頭,又獻寶似的把小金魚舉到她面前,“哥哥送我的,會擺尾巴。”

沈舒晚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蹲下身,從袖袋裏摸出一對木雕小兔子,遞到她手裏:“這個送給你,等哥哥回來,你們的新家就有新床新窗了。”

安安捧着小兔子,笑得眉眼彎彎,抱着沈舒晚的胳膊不肯撒手。沈舒晚陪她坐在石榴樹下,聽她絮絮叨叨說着院裏的麻雀,說着夢裏的姑蘇,金色的光灑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直到暮色漸濃,織機房的夥計來催,說秋繭絲的調配清單要核對,沈舒晚才起身。她摸了摸安安的頭:“好好吃飯,等哥哥的好消息。”

走出西跨院時,沈舒晚回頭望了一眼,安安還站在門口,手裏舉着木雕小兔子,沖她揮手。清風卷着槐葉的清香,也卷着一絲微妙的牽挂,飄向遠方。

暮色四合時,姑蘇的沈家分號裏,油燈亮了起來,賬本上的數字又添了幾筆。林野望着驿差遠去的方向,心裏揣着滿滿的期待,盼着京城那邊,能早日傳來安安歡喜的笑聲。

京城的木工坊裏,最後一盞燈熄滅,匠人們收拾好工具,盼着半月後的完工。沈舒晚坐在織機房的燈下,核對完秋繭絲的清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桌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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