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雅韻争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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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韻争鋒

望亭鎮的生絲織出的第一批雲錦,正挂在臨時展臺的最上層。石青色的料子泛着瑩潤的光,流雲暗紋隐在錦面裏,借着天光看,竟像是真的有雲霧在流轉。王掌櫃拿着軟尺,正給一位夫人量尺寸,嗓門亮堂:“您瞧這光澤,望亭絲的韌性足,礦染的顏色又正,做件褙子穿,比錦繡閣的料子還顯身段。”

林野站在櫃臺後,看着絡繹不絕的主顧,指尖輕輕敲着賬本。生絲穩了,料子的口碑也漸漸立起來了,昨日還有兩位士族夫人打發仆從來問價,說是想看看高端的纏枝蓮雲錦。她心裏盤算着,等總號的秋繭絲到了,就把品鑒會提上日程,專做高端生意,和錦繡閣打個差異化——老字號守着舊手藝,她偏要靠新工藝突圍。

正思忖着,就見一個夥計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姑爺,錦繡閣的人在街對面散傳單,說咱們的料子是外地運來的次品,不耐穿!”

林野擡眼望去,果然見幾個錦繡閣的夥計,舉着印着“老字號保真”的傳單逢人就塞,嘴裏還嚷嚷着:“買綢緞還是得認本地老字號,外來的野路子,坑人沒商量!”

王掌櫃氣得臉通紅,撸起袖子就要去理論,卻被林野一把拉住。“別急。”林野的聲音平靜,眸色卻沉了沉,傳單是虛的,料子才是實的。她轉身吩咐,“去把後堂的纏枝蓮雲錦取一匹出來,再打一桶清水,挂在門口——今日凡進店的主顧,都能剪一小塊料子浸水試驗,真假自辨。”

王掌櫃恍然大悟,轉身就往後堂跑。

不多時,一匹正紅底的纏枝蓮雲錦就挂在了鋪門口,金線繡的蓮花栩栩如生,在晨光裏閃着細碎的光。木桶就擺在旁邊,一個夥計當場剪下一小塊料子扔進水裏,撈出來時,依舊鮮亮如初,半點染料都沒褪。路過的人都忍不住駐足觀望,有那懂行的老匠人,上前摸了摸料子,當即贊道:“這絲質,這針腳,絕不是次品!錦繡閣這是眼紅了!”

午後,他坐在鋪子裏喝茶,瓷杯裏的水汽氤氲,忽然就想起了寄往京城的木盒。心裏竟生出幾分忐忑,安安收到皮老虎,會不會喜歡得舍不得撒手?沈舒晚看到那方竹紋手帕,會不會覺得太過輕薄,配不上她的身份?轉念又笑自己多慮,情分本就不分貴賤,那方手帕是她挑了許久的,合了她的喜好,這就夠了。

日頭偏午時,一輛驿車停在了沈府的門口。

驿差抱着一個紅繩捆紮的木盒,快步走進內院,正好撞見從西跨院出來的沈舒晚。“沈小姐,姑蘇來的包裹,林姑爺特意叮囑,務必親手交給您,還說裏面有易碎的玩意兒,要輕拿輕放。”

沈舒晚的心弦輕輕一動,接過木盒。盒子不大,掂在手裏輕飄飄的,卻又透着幾分沉甸甸的分量。她揮手讓驿差退下,抱着木盒回了書房,指尖撫過紅繩,竟生出幾分莫名的期待。

拆開紅繩,掀開盒蓋,棉絮蓬松地鋪在裏面。沈舒晚先拿出那個虎丘皮老虎,黃褐釉色鮮亮,虎頭憨态可掬,她捏着尾巴上的紅線輕輕一拉,“嗷嗚”一聲虎嘯清脆響亮,虎頭還跟着微微晃動。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林野倒還記得安安喜歡這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再拿起那個落膝骱泥娃娃,穿着一身粉藍的昆曲小衣,眉眼精致,關節靈活得很,能站能坐能彎腰。沈舒晚指尖拂過泥娃娃的衣角,棉絮底下,還壓着一方蘇繡手帕和一封書信。沈舒晚拿起手帕,青竹疏朗的紋樣映入眼簾,針腳細密得找不出半點瑕疵,邊角綴着的那顆珍珠圓潤光潔,低調又雅致。這青竹的紋樣,竟和她平日裏最愛的那套素色長衫格外相配。

她展開書信,墨字清隽,字跡工整。先是說了姑蘇的生絲已經穩妥,鋪子的生意日漸紅火,又細細叮囑了秋繭絲的調配事宜,字裏行間都是妥帖的思慮。最後,果然有一句“安安近來可好”,字跡比別處略深些,想來是落筆時,多了幾分惦念。

沈舒晚指尖摩挲着那句短話,眸色沉靜,她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收進袖袋,又拿起皮老虎和泥娃娃,轉身去了西跨院。

石榴樹下,安安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小眉頭皺着,一臉認真。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看見沈舒晚手裏的玩意兒,眼睛瞬間亮得像盛滿了星光。

“沈姐姐,這是什麽?”安安撲過來,小手指着皮老虎,聲音軟糯。

“你哥哥從姑蘇寄來的禮物。”沈舒晚把皮老虎遞給她,教她拉動紅線。

“嗷嗚——”清脆的虎嘯聲響起,安安笑得眉眼彎彎,抱着皮老虎在院子裏蹦蹦跳跳,紅線被拉得嘩嘩響。她又拿起泥娃娃,小心翼翼地給它擺了個坐着的姿勢,嘴裏念叨着:“泥娃娃穿花衣,我是安安小寶貝,等哥哥回來,我們一起玩過家家。”

張婆子站在一旁,笑着道:“這下好了,安安有新玩意兒,夜裏怕是要抱着睡了。”

沈舒晚看着安安歡喜的模樣,心裏也跟着暖了幾分。她蹲下身,摸了摸安安的頭:“哥哥還問你好不好呢,你要不要給哥哥回句話?”

安安用力點頭,捧着皮老虎湊到沈舒晚耳邊,小聲道:“告訴哥哥,我很好,沈姐姐給我吃桂花酥。”

沈舒晚應下,看着安安抱着玩具跑遠,陽光灑在孩子的背影上,暖洋洋的。她擡手摸了摸袖袋裏的手帕,指尖的溫度,竟也帶着幾分姑蘇的暖意。

回到書房,沈舒晚提筆給林野回信。她寫了安安收到禮物的歡喜,問了一些姑蘇鋪子裏狀況。最後,添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落筆時,窗外的槐葉輕輕晃動,風裏帶着榆木的清香,飄向運河的盡頭。

暮色降臨時,姑蘇的沈家分號打烊了。林野站在門口,望着天邊的晚霞,心裏忽然生出幾分期待——京城的信,該快到了吧。

京城的書房裏,沈舒晚将寫好的信箋折好,放進信封。燭火跳躍,映着她手裏的蘇繡手帕,青竹紋樣在火光裏,竟顯得格外溫柔。

風從京城吹向姑蘇,帶着書信的墨香;

月從姑蘇照向京城,映着兩廂的牽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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