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歸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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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車碾過京城巷口的青石板,車輪辘辘,驚起檐角幾只麻雀。林野掀開車簾的手微微發顫,熟悉的朱牆黛瓦映入眼簾,風裏混着槐花香,是獨屬于京城的味道,比江南的桂香更熨帖人心。
她此番輕裝回京,除了随身幾件換洗衣裳,便只剩車轅上捆着的兩壇西杭桂花酒——那是臨行前陳掌櫃硬塞的,說讓她帶回京,給沈小姐嘗嘗鮮。
到了巷口,林野卻沒讓車夫往沈府去,只道:“先繞去城西那處破廟。”
車夫應了聲,騾車拐過兩個街角,停在一條僻靜的巷子口。林野跳下車,快步往巷深處走。那座曾荒草叢生、漏風漏雨的破廟,如今早已換了模樣——新砌的青磚院牆整齊堅實,朱紅的院門虛掩着,門楣上還挂着兩個風乾的蓮蓬,透着幾分雅致。
她輕輕推開門,院子裏的青石板掃得乾乾淨淨,連縫隙裏的塵土都清得利落。正殿前的臺階重新砌過,穩穩當當;偏院的空地被平整出來,劃分出菜畦和花圃的痕跡。只是院子裏空蕩蕩的,既沒添置像樣的家具,也沒備下柴米油鹽的痕跡,顯然還不是能住人的光景。
林野在院子裏站了許久,望着那一方被新修的窗棂框住的天光,轉身出去,腳步輕快地往沈府去。
進了沈府大門,林野沒往正廳走,反而徑直拐向了西跨院,還沒踏進院門,就聽見一陣軟糯的笑聲傳出來,混着幾聲清脆的“嗷嗚”,正是她寄回去的虎丘皮老虎的聲響。
林野放輕腳步往裏走。只見石榴樹下,安安穿着藕荷色的小夾襖,梳着雙丫髻,正抱着皮老虎晃來晃去,張婆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裏擇着菜,滿眼含笑地看着她。
“安安。”林野輕輕喚了一聲。
安安猛地回頭,看到她的瞬間,眼睛倏地亮得像盛滿了星光,手裏的皮老虎“啪嗒”掉在地上,她也顧不上撿,張着小胳膊就朝林野沖過來:“哥哥!哥哥回來啦!”
林野連忙蹲下身,穩穩接住撲進懷裏的小人兒,鼻尖蹭到孩子發間淡淡的皂角香。
“安安乖。”林野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蛋,笑着問道,“哥哥寄回的泥人,還好玩嗎?”
“好玩!”安安扒着她的衣襟,小腦袋蹭來蹭去,叽叽喳喳道,“沈姐姐還幫泥人做了小藍裙,和我身上的一樣!哥哥怎麽才回來呀?安安每天都在門口數馬車,數了好多好多輛!”
張婆子也笑着站起身,手裏的菜籃子放在石桌上:“姑爺可算回來了!這小丫頭,前幾日收到你最後一封書信,就天天扒着門框望。沈小姐也被她磨得沒法子,隔三岔五就來西跨院,陪她玩一會兒,哄她幾句。”
林野抱着安安,陪她蹲在地上,撿起那只皮老虎,拉着紅線逗她,看着她笑得眉眼彎彎,方才趕路的疲憊,瞬間消散了大半。
逗了安安半晌,見她抱着皮老虎不肯撒手,林野才把她交給張婆子,柔聲叮囑:“我去書房見見舒晚,彙報江南的事,你乖乖和張婆婆玩,晚上哥哥帶你吃桂花糕。”
安安用力點頭,揮着小手送她到院門口。
林野轉身往書房去,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放輕了些。廊下的槐樹葉沙沙作響,落在她肩頭。
剛走到廊下,就聽見裏面傳來紙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她輕輕叩了叩門,裏頭傳來沈舒晚清冽的聲音:“進。”
推門而入,沈舒晚正坐在紫檀木桌案後,手裏握着狼毫,目光落在攤開的賬冊上,頭沒擡,指尖卻極輕地頓了一下。
林野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地落在沈舒晚身上,一寸寸細細打量。她依舊是那般好看,月白常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麗若秋水含煙,鬓邊一支白玉簪,更添了幾分清冷雅致。晨光落在她的發梢,暈出一層柔和的金邊,宛如月下疏梅,遠觀清雅絕塵,近看卻又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潤。
而桌案後的沈舒晚,也借着垂眸的間隙,悄悄擡眼打量着她。風塵仆仆的衣衫掩不住眉宇間的周正英氣,比去江南前,更添了幾分獨當一面的乾練沉穩,連眼神都亮得驚人。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細碎的波瀾,只淡淡開口,卻比往日柔和了幾分:“回來了。”
林野定了定神,應聲:“嗯,回來了。”
沈舒晚這才擡眸望她,目光清亮,落在她臉上時,帶着幾分認真的審視,随即問道:“江南的事,都妥當了?”
“妥當了。”林野定了定神,條理清晰地彙報,目光始終落在沈舒晚臉上,與她的視線相撞,“桑家灣的生絲合作已簽了長期契約,缫絲師傅也已駐村教學,貨源徹底穩了;西杭分號交給陳掌櫃打理,他是總號老人,行事穩妥,生意已步入正軌。”
沈舒晚聽着,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案,節奏比往日慢了半拍,擡眸看向她時,眼底清晰地掠過幾分贊許,清冷的語調裏多了幾分實打實的認可,那點暗藏的驚喜也融進了字裏行間:“江南局勢複雜,錦繡閣盤踞多年,根基深厚,你能在短短數月間,既穩住望亭鎮的老貨源,又拿下桑家灣的長期契約,手段利落,分寸也把握得極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桌角的信函上,補充道,“梅鯉紋壓軸的主意,既投了江南士族的喜好,又悄悄擡了沈記的格調,比我預想的還要周全,你是個能擔大任的。”
林野抿了抿唇,本該應聲告退,腳下卻像生了根似的,半點挪不動。她又開口扯了些別的:“西杭的那些士族夫人,偏愛的還是梅鯉紋,說寓意好,做嫁妝最合适。還有那缫絲師傅,琢磨出個省料的法子,回頭我把心得寫下來,供各分號參考。”
沈舒晚垂着眼,筆尖在賬冊上輕輕點了點,沒擡頭,只淡淡應了聲:“嗯,知道了。你的心思向來細,這些經驗記下來,于沈記是不小的益處。”
林野還不甘心,又找了個話頭:“陳掌櫃說,浙閩的客商下個月會來京城,到時候怕是要勞煩你出面接待一二。”
“已讓福伯拟了章程。”沈舒晚終于擡眸,目光落在她臉上,見她站在原地,眉眼間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磨蹭,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那點驚喜的餘韻還未散盡,卻依舊是清冷的語調:“你奔波數月,風塵仆仆,暫且多休息幾日。這幾日府中事務,不必插手,好好養養精神。”
林野眼睛倏地亮了亮,面上卻還端着,故作鎮定地點頭:“好,聽你的。”
沈舒晚沒再接話,重新低下頭,翻了一頁賬冊,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顯然是在下逐客令了。只是握着筆的手指,卻比平時用了幾分力道。
林野這才戀戀不舍地挪動腳步,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沈舒晚正低頭看着賬冊,陽光落在她的發梢,白玉簪的光澤,溫柔得晃眼。
林野輕輕帶上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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