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帆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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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破開薄霧時,碼頭的漕船已經泊穩了。
江面波光粼粼,沾着水汽的風卷着船帆的簌簌聲,撲面而來。林野提着紫檀木盒站在棧橋邊,青布長衫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身後,阿猛帶着護院分立兩側,目光銳利地掃過往來人群,将幾個看似閑逛、實則眼神飄忽的身影納入眼底。
不多時,一艘烏篷大船緩緩靠岸,船板“嘎吱”一聲搭在棧橋上。為首的是個身着藏青綢緞的中年漢子,面容黝黑,眉眼間帶着常年走水路的乾練,正是浙閩客商的領頭人周掌櫃。他身後跟着幾個夥計,手裏捧着賬簿和樣品箱,剛踏上碼頭,目光就落在了林野手裏的木盒上。
這時,一輛青綢馬車駛到棧橋口,車簾掀開,沈舒晚緩步走下。她身着素色長衫,發間一支白玉簪,晨光落在她肩頭,襯得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卻自帶威儀。周掌櫃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連忙拱手行禮:“這位想必就是沈記的沈小姐了?久仰大名。”
“周掌櫃客氣。”沈舒晚微微颔首,聲音清冽如泉水,“一路舟車勞頓,碼頭風大,望江樓的臨水閣已備好薄酒與浙閩風味小菜,咱們先去歇息片刻,再細談生意如何?”
周掌櫃正有此意,笑着應下,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林野的木盒:“聽聞沈記的礦染雲錦和改良生絲冠絕南北,周某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親眼見識一番。”
一行人不再耽擱,登車往望江樓而去。臨水閣外江水滔滔,江風拂面,吹散了舟車勞頓的疲憊。宴席沒有鋪張,幾碟精致的浙閩小菜擺上桌,周掌櫃嘗了一口家鄉味,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酒過三巡,林野才打開紫檀木盒,将裏面的生絲樣本和梅鯉紋雲錦一一取出。東郊桑園的生絲瑩白透亮,望亭鎮的生絲帶着淡淡的溫潤光澤,兩縷絲線撚在一起,韌性十足,輕輕一扯竟不見半分斷裂。那匹梅鯉紋雲錦更是亮眼,石青底色上,金色的鯉魚擺尾躍動,暗紋的流雲順着魚鳍蜿蜒,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活過來一般。
周掌櫃的眼睛瞬間亮了,伸手撚起生絲反複摩挲,又将雲錦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尋常染料的刺鼻味,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好料子!”他贊不絕口,語氣裏滿是驚嘆,“浙閩潮濕,尋常雲錦擱上幾月就發黴,這礦染的料子,當真耐潮?”
“周掌櫃不妨瞧瞧這個。”林野遞上一份檢測報告,上面詳細記錄着礦染雲錦在潮濕環境下的耐黴試驗,“浸在水中三日,色澤絲毫不褪,韌性依舊。再配上南北兩處的改良生絲,織出的雲錦,經得住海風潮氣,耐用度比普通料子高三成。”
周掌櫃接過報告細細翻看,眉頭漸漸舒展,眼底的疑慮消散得乾乾淨淨。
林野趁機将早已拟好的方案推到周掌櫃面前:“周掌櫃,我們提出‘一地一紋’的定制策略。浙閩各州府,每個地方都設計專屬的水鄉紋樣,比如西杭的煙柳畫舫,錢塘的潮起潮落,用礦染技法織就,獨一份的雅致。生絲供應方面,京城東郊和江南望亭兩地聯動,保證全年供貨,絕不耽誤您的船期。”
周掌櫃看着方案上的條款,越看越心動。他端起酒杯,敬了沈舒晚和林野一杯:“沈小姐,林姑爺,實不相瞞,周某此次前來,本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态。如今看來,沈記的實力,遠超出周某的預料!”他頓了頓,擲地有聲道,“我代表浙閩十三家綢緞莊,與沈記簽下獨家分銷契約!年供貨量,保底五千匹!”
這無疑是意外之喜。林野和沈舒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篤定。
宴席散後,夕陽已經染紅了江面。沈舒晚和林野送周掌櫃到望江樓門口,看着他帶着夥計往客棧方向而去,才轉身準備回府。
而另一邊,周掌櫃剛走至僻靜的巷口,一個穿着體面綢衫的漢子忽然從陰影裏走出,攔住了他的去路。正是沈二爺的心腹魏管事,他臉上堆着谄媚的笑,腳步放得極輕,聲音壓得更低,生怕驚動旁人:“周掌櫃留步。”
周掌櫃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打量着眼前的人:“閣下是?”
魏管事連忙拱手,湊近一步,語氣裏帶着十足的誘惑力:“小人是沈二爺身邊的魏管事。我家二爺在城外打理桑蠶,潛心琢磨出了新的缫絲法子。城外三座桑園,滿園都是上好的蠶繭,織出的雲錦用料實在,絕不摻假,價格也可低三成!”
他見周掌櫃面露沉吟,又趁熱打鐵:“您若有興致,不如移步城外,親眼瞧瞧我家的桑園和織造坊,貨品成色、供貨量,咱們當面核驗,價格還能再議。浙閩的生意,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周掌櫃撚着下巴上的短須,慢悠悠地笑了笑,語氣含糊得很:“魏管事一番美意,周某心領了。只是此番京城之行,周某已與沈記敲定了契約,生意場上,講究的是一個守信。”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全是客套話:“不過沈二爺的能耐,周某也早有耳聞。改日若有機會,再去城外拜訪,今日天色已晚,周某還要回客棧清點貨物,先行一步了。”
說罷,周掌櫃對着魏管事拱了拱手,帶着夥計擡腳就走,步子不疾不徐,卻半點沒有停留的意思。
魏管事愣在原地,看着周掌櫃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他知道,周掌櫃這話聽着客氣,實則是婉拒,再糾纏下去,反倒落了下乘。魏管事咬了咬牙,終究不敢上前攔人,只能悻悻地轉身隐入了暮色裏。
兩人并肩而立,江風卷着雲錦的淡淡絲縷香,拂過發梢。遠處的歸鳥掠過江面,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鳴。
“慶安郡主的紋樣初稿,我已畫好了。”林野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幾分自得,“用的是霞緋色的礦染,襯着連理紋,暗紋是流雲,定能襯得霞帔華貴不俗。”
“嗯。”沈舒晚應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郡主的婚事是京中大事,這樁訂單,能讓林氏紋造的名頭更響。”
暮色漸濃,兩人轉身下樓。馬車駛回沈府的路上,林野掀開窗簾,窗外的夜色裏,京城的街巷漸漸亮起了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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