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禮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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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溫軟,透過沈府芷蘭院的窗棂,篩下細碎金斑落在案頭的雲錦樣布上。沈舒晚正低頭核對着浙閩備貨的賬冊,院外便傳來蘇婉柔輕快又帶着幾分急切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舒晚,舒晚,我備好謝禮了,你陪我一趟可好?”
話音落,蘇婉柔已提着描金紫檀木盒快步掀簾進來,一身鵝黃繡折枝菊襦裙,鬓邊珍珠釵輕晃,臉上漾着藏不住的赧紅,指尖緊緊扣着木盒沿:“我琢磨了半宿,備了些文房物件,想着親自登門謝王公子,昨日若非他,我定要嗆水受凍,這份情總得當面謝才妥當。”
沈舒晚擱下筆,擡眸瞧着她,語氣平和卻态度明确,先将人勸住:“你是未出閣的姑娘家,貿然登門至男子居所,于禮不合。且王家尚有長輩,你這般登門,傳出去豈不是要被旁人議論?既壞了你的名聲,反倒也讓王公子落個不知避嫌的閑話,反倒弄巧成拙。”
蘇婉柔聞言,臉上的雀躍瞬間僵住,指尖松了松木盒,眉頭蹙起,語氣滿是糾結:“我倒沒想這麽多,只想着當面道謝才顯誠心,竟忘了這層禮數。那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受了人家的救命之恩,就這般輕描淡寫過去,也太失禮了。”
她說着便湊到案前,眼底滿是懇求:“你素來心思細,懂這些規矩分寸,快幫我想想法子,既表了謝意,又不逾矩,也不會落人口實。”
沈舒晚瞧着她這副急慌慌的模樣,眼底漾開一絲淺淡笑意,指尖輕點過她放在案上的木盒:“禮備得倒是用心,只是送法要妥帖。不如托相熟之人轉交,你家表哥既在國子監讀書,與王公子也算相識,讓他将禮送到國子監外舍便是,再附一張謝帖,寥寥數語謝救命之恩,既合禮數,又能表誠心,旁人半點挑不出錯處。”
蘇婉柔眼睛一亮,拍着掌心恍然道:“倒是我糊塗了,竟沒想過這法子!表哥與他同窗,托他轉交最是妥當,既避了嫌,又盡了意。”話落,又赧然低頭撚着帕子,“只是這謝帖,我怕寫得言詞不當失了禮,你可得幫我斟酌着寫。”
沈舒晚含笑應下,取過素箋與狼毫,讓春桃研墨。蘇婉柔湊在一旁,看着她落筆,還時不時小聲插話:“是不是該再客氣些?”“要不要提一句叨擾了?”
沈舒晚筆下不停,淡淡道:“謝帖貴在言簡意赅,心意到了便好,不必冗雜。”不多時,謝帖便寫就,寥寥數語,只謝昨日救命之恩,薄禮聊表寸心,無半句多餘。
蘇婉柔捧着謝帖,小心翼翼折好放進錦袋,又将木盒仔細系上錦繩,臉上的赧紅未消,眼底卻重新漾起雀躍,連說話的語氣都輕快了幾分:“這下可算妥當了,我這就回府讓人給表哥送消息,今日便把禮送過去。”
走到院門口,她又折返回來,小聲追問:“你說他見了禮和謝帖,會不會覺得我太過見外?”
沈舒晚瞧着她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忍不住輕笑:“誠心相贈,守禮而行,何來見外之說?安心便是。”
蘇婉柔這才徹底放下心,喜滋滋地提着木盒離去,腳步輕快,衣袂掃過廊下桂樹,帶落幾片金黃花瓣,滿是少女的嬌憨雀躍。
院中人散,芷蘭院重歸靜谧。春桃端上新沏的桂花茶進來,笑着道:“蘇小姐倒真是實心眼,為了一份謝禮,前前後後緊張了這許久。”
沈舒晚接過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回案頭的賬冊上,淺淡道:“少女心事,本就這般細膩,重情重禮也是好事。”
說罷,她将茶盞輕置案邊,擡手拂去賬冊上飄落的半片桂花瓣,重新執起朱筆。指尖劃過浙閩備貨的賬目,核對着生絲采買數目與礦染染料的調運批次,朱筆在賬冊空白處細細批注,注明令城西工坊今日內送雲溪府紋樣樣布來府核對,又将十月初發往浙閩的漕運日期圈出,标注需提前五日清點防潮樟木箱、查驗封層。她取過一旁的算盤,指尖撚動算珠,清脆的噼啪聲在靜谧的院落裏緩緩漾開,與窗外槐葉的簌簌輕響相融。案頭的雲錦樣布被她輕輕撫平,淺碧色的水鄉紋路與賬目上的備貨記錄一一對照,她垂眸伏案,眉眼間滿是專注。
而此時的林氏紋造工坊,亦是一派忙碌光景。院中梧桐葉鋪了一地金黃,機杼聲此起彼伏,混着礦染草木的清淺香氣,在秋陽裏漾開。林野身着藏青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腕骨,指尖還沾着幾點淺碧色的礦染料,正立在織機旁,指導織工調整梭子的走線。她指尖輕點過剛織就的雲溪府樣布,眉眼沉凝,沉聲叮囑:“竹筏紋的線條再收細半分,淺碧色的礦染要勻,水鄉紋樣貴在清雅,切不可濃豔,失了意境。”織工忙應聲颔首,擡手調整織機的經緯,林野又俯身,親自撚了一縷染好的絲線,對着日光細看色度,确認無差後,才直起身,接過小陳遞來的粗布帕子,随意擦了擦指尖的染料。
她剛轉身要去礦染坊核對新熬制的染料批次,門房便快步進來通傳:“姑爺,國子監的王景然公子登門,說是有事相訪。”
林野微怔,眉梢輕挑,略一思忖便知與昨日秋湖之事相關,擡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唇角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沉聲道:“請他到前堂稍坐,我即刻便來。”
不多時,林野洗去指尖殘餘的染料,換了件素色長衫走到前堂,見王景然身着月白長衫,立在堂中望着壁上懸挂的雲錦紋樣出神,眉眼溫潤,身姿挺拔,一身的書卷氣。聽見腳步聲,王景然回身,拱手見禮,語氣謙和:“林姑爺,叨擾工坊諸事,實屬冒昧。”
林野擡手回禮,神色淡然卻帶着幾分随性,指尖虛虛一擡:“王公子客氣,請坐。”待小陳奉上熱茶,他也不繞彎子,指尖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公子今日登門,想來是為昨日秋湖那一腳?”
王景然聞言一怔,随即失笑,淺抿一口茶道:“林姑爺倒是直接。昨日秋湖,多謝姑爺出手,雖方式猛了些,卻也是解了燃眉之急,不然我一時怔忪,倒真要誤了蘇小姐的事。今日前來,一來是道謝,二來是剛收到蘇小姐托其表哥轉交的謝禮與謝帖,想着姑爺與沈小姐相熟,特來知會一聲,莫讓沈小姐再替蘇小姐挂心。”
林野端着茶盞,指尖摩挲着杯沿,擡眸看他,眼底帶着幾分玩味:“公子倒也實誠,昨日那般光景,換個人怕是要記恨我那一腳,公子反倒來道謝,倒是少見。”說罷,他微微颔首,語氣裏帶了點輕描淡寫的歉意,“不過昨日倒是唐突了點,權當是給公子提個醒,下次遇着事,別愣在那兒,免得再讓蘇小姐着急。”
二人閑談兩句,王景然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斟酌着開口:“說起來,在下久聞林姑爺礦染與紋樣技藝卓絕,憑這般本事,本可在京中自立門戶,闖出一番天地,卻願入贅沈家,倒是讓在下有些好奇。并非有意冒昧,只是覺得姑爺這般人物,定有自己的考量。”
林野聞言,低笑一聲,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後靠,眉眼間帶着幾分狡黠,半真半假道:“王公子倒是閑,國子監的聖賢書不念,反倒關心起我這市井俗人的生計。”見王景然面露些許窘迫,她又勾了勾唇角,慢悠悠道,“實話說,一來是我帶着個妹妹,總不能再讓她跟着我風餐露宿,沈家能給我二人一個安穩的容身之所,這就夠了;二來嘛,沈家的紋造工坊底子好,沈大小姐掌家又厲害,跟着聰明人做事,省不少心,總比我自己單打獨鬥,處處碰壁強。”
她這話半真半假,只說安穩和省心,絕口不提與沈舒晚的契約,既答了問題,又留了十足的分寸,瞧着王景然若有所思的模樣,心底暗笑,這讀書人就是實在,幾句半真半假的話,就勾得他琢磨了。
王景然豁然開朗,笑着擺手:“原來如此,倒是在下多慮了。姑爺倒是通透,懂得取舍。”
見王景然眼底無半分輕視,只有純粹的坦蕩,林野心中也多了幾分好感,況且昨日确實自己莽撞,對這通透的讀書人,倒也願意多聊幾句。王景然雖為讀書人,卻通書畫色彩,見壁上雲錦紋樣配色精妙,便忍不住指着紋樣追問礦染的調法,林野挑眉看他:“王公子讀聖賢書的,倒對這些染布的粗活感興趣?不怕折了你的身份?”
王景然聞言失笑:“技藝無分貴賤,姑爺的礦染之法,能染出這般清雅的色澤,便是本事,在下只是心生敬佩,想讨教一二。”
見他說得誠懇,林野也不藏私,卻也只點到為止,淡淡講起草木染料的選材門道,從蓼藍染青到栀黃染金,只說皮毛,偏偏句句都勾着人的興趣,王景然追問熬制的關鍵,林野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公子真想知道?這可是我吃飯的本事,哪能随便說?回頭拿點國子監的好茶來換,倒也不是不行。”
王景然一怔,随即朗聲大笑,只覺這林姑爺看着清冷,實則性子有趣得很,倒比那些酸腐的讀書人合得來。
聊着聊着,話題又從礦染紋樣轉到京中商事,林野談及紋造工坊的品控與銷路,言辭沉穩,思慮缜密,偶爾還會故意說些市井裏的門道,逗得王景然連連稱奇;王景然則從讀書人的視角,談及京中世家對雲錦紋樣的喜好,還偷偷透露了幾處國子監同窗家中置辦錦緞的講究,句句都說到了實處。林野聽得認真,偶爾插幾句調侃的話,逗得王景然笑個不停,小陳在旁添了兩次茶,竟都未察覺。堂中茶香混着院外的草木染香,秋陽透過窗棂落在二人身上,倒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惬意。
待日頭稍斜,王景然才驚覺耽擱了許久,忙起身拱手,面露歉意:“今日與林姑爺一聊,受益匪淺,倒有相見恨晚之意,竟忘了時辰,叨擾許久了。改日我定帶些國子監的好茶,再拿幾方新得的徽墨,來與姑爺讨教礦染之妙,不知姑爺是否嫌我叨擾?”
林野起身相送,眼底帶着真切的笑意:“公子記着,好茶得是明前的,墨也得是上等的,別拿次等的來糊弄我,不然礦染坊的門,我可就不讓進了。”
“一言為定!”王景然拱手道別,只覺這林姑爺實在有趣,轉身離去時,腳步都帶着幾分輕快。
林野送至工坊門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回身折入工坊,唇角還勾着笑。這王景然,性子通透坦蕩,倒也是個值得深交的,逗着玩也有趣。路過織機旁,織工忙上前禀報雲溪府的樣布已按要求調整妥當,林野收了笑意,眉眼重又凝起專注,沉聲道:“即刻送沈府,讓小姐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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