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語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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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陽斜照,槐影疏疏落在芷蘭院的青石板上,沈舒晚剛将雲溪府樣布的規格謄寫入備貨簿,院外便飄來蘇婉柔輕快的笑語:“舒晚,我帶了廚娘新做的桂花酥來啦!”
話音未落,蘇婉柔便掀簾而入,一身粉绫繡海棠襦裙,手裏提着描金食盒,眉眼間漾着藏不住的赧然歡喜。将食盒擱在案上,層層掀開,軟糯的桂香漫開,她又從袖中取出一方折好的宣紙,小聲道:“前日托表哥送的謝禮,王公子回禮了,是他親筆寫的小楷,字可好看了。”
沈舒晚擱下筆,淺笑着拈起一塊桂花酥:“倒難為你記挂着,他既回禮,便是領了心意。”二人正說着,院外傳來腳步聲,林野掀簾而入,身着素色長衫,袖口沾着一點淡青礦染料,手裏捧着疊得齊整的雲錦樣布。
見蘇婉柔也在,她腳步微頓,下意識便想側身悄聲退出去,誰知剛動步,便被沈舒晚喊住:“林野。”
林野只得收步,緩步上前,将樣布輕置案上:“雲溪府的樣布收細了紋路,礦染勻了色度,你來過目一下。”
沈舒晚取過樣布對着日光細看,布面水鄉紋樣清雅,淺碧色染得勻淨無雜,指尖劃過布邊:“可,讓工坊按此趕制,十日內出三成貨,別誤了浙閩漕運。”說罷,眉峰微蹙,又道,“張記染料商那邊有消息,今早遣人來報,說蓼藍草原料不足,原定五日後交付的染料要延遲半月,還隐隐有坐地起價的意思。”
林野眉梢輕挑,唇角勾起一抹冷嗤:“哪是什麽原料不足,不過是見咱們接了浙閩大單,想趁火打劫。我去查過,他們庫房堆着不少新到的蓼藍草,不過是貪心罷了。”
話音落,她便作勢擡步要走,一句“我這就去張記處理”剛到嘴邊,身後便傳來蘇婉柔帶着幾分怯意又鼓足勇氣的輕喚:“林野!”
林野腳步猛地頓住,回身看她,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疑惑,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只微微颔首:“蘇小姐有何吩咐?”
蘇婉柔被她這般直視,臉頰瞬間更紅了,指尖不自覺絞着帕子,眼神飄移着不敢看她,聲音輕細如蚊蚋,卻字字清晰:“我……我有句話想問你。”
林野挑眉,卻還是淡聲道:“蘇小姐請講。”
“你覺得……覺得王景然王公子,是個什麽樣的人?”蘇婉柔問完,頭便倏地低了下去,耳根紅得快要滴血,連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微微發緊。
這話一出,林野眼底的疑惑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心裏暗道:這蘇小姐有情況吧?改天得幫她問問王。目光在她泛紅的臉頰和緊繃的肩頭掃了一圈,只模棱兩可地答:“秋湖見過一面,看着溫文知禮,行事也懂分寸,是個周正的人。”
蘇婉柔聞言,頭埋得更低,卻還是忍不住追着問:“那他……他待人是不是很溫和?國子監的同窗,是不是都很喜歡他?”
林野瞧着她這副嬌憨羞赧的模樣,眼底的玩味更甚,剛想再逗上幾句,便見沈舒晚輕笑着開口打圓場:“你這丫頭,倒來盤問起林野了,前日托表哥送謝禮,你不比她更清楚王公子的性子?”
蘇婉柔被戳中心事,臉頰更紅,忙擺手道:“我就是随口問問,随口問問。”說着便慌忙起身,抓起案邊的食盒,“你們還有正事要議,我便不打擾了,改日再來看你。”
話音落,她便快步掀簾離去,連腳步都帶着幾分慌亂。
院中人散,林野看着蘇婉柔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勾出一抹淺淡的笑,轉頭對沈舒晚道:“這蘇小姐,怕是對那王公子,動了心了。”
沈舒晚淺抿一口茶,淡淡颔首:“不說這個,張記的事,你速去處理,十日之期,半點差池都不能有。”
“放心。”林野收了笑意,眉眼瞬間沉凝幾分,“對付這種貪心的商戶,我有的是法子,定讓他乖乖把染料送上門,還不敢多要一分錢。”
說罷,她便轉身出了芷蘭院,徑直往城西張記染料坊去。沒帶夥計,只孤身一人,步履沉穩地踏入染坊時,張老板正坐在櫃臺後撥着算盤,見她進來,忙堆起假意的笑起身相迎:“林姑爺大駕光臨,怎的也不提前通傳一聲?只是那蓼藍草染料,實在是原料緊缺,實在難辦啊。”
林野懶得與他虛與委蛇,緩步走到一旁的貨架前,指尖撚起一縷色澤鮮亮的蓼藍草,對着日光晃了晃,唇角勾着一抹冷意:“原料緊缺?張老板倒是說說,你這庫房裏堆着的新到蓼藍草,怕是夠染十批布都有餘吧?仗着沈家與你合作多年,便想趁浙閩大單的時機敲竹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張老板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強裝鎮定地辯解:“林姑爺說笑了,這不過是些零散的貨,頂不了什麽用……”
“零散的貨?”林野輕笑打斷,眼底的冷厲漸濃,“我倒是還聽說,你前些日子給城南布莊送的蓼藍染料,以次充好,摻了三成普通藍草,被人找上門來賠了不少銀子才了事。若是我把這事捅到京中所有布莊和府衙去,你說,你這張記染坊的招牌,還能挂得住嗎?”
這話正中張老板的要害,腿瞬間軟了半截,忙拱手求饒:“林姑爺息怒,是我糊塗,是我貪心!我這就安排人備貨,五日後定然按時按原價交付染料,絕不敢耽擱沈家的活計,求姑爺高擡貴手,莫要把這事傳出去。”
“最好如此。”林野放下手中的蓼藍草,語氣冷沉,“記住你說的話,五日後若敢少一根草、遲一刻、漲一分價,我不僅會讓你這染坊關門,還會讓你在京中染料行當再無立足之地。”
“不敢不敢!定按時交付!”張老板連連點頭,唯唯諾諾。
林野不再看他,轉身便出了染坊,秋陽西斜,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長,指尖沾着的草屑被她随手拂去。
而此時的芷蘭院,夜色初臨,燭火搖曳,沈舒晚正執着朱筆在備貨簿上細細批注,筆尖落下,力透紙背。她擡眸望向窗外工坊的方向,燭火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心底暗忖,張記這般見利忘義的商戶終究不可靠,待浙閩大單了結,需另尋靠譜的染料商長久合作,沈家的雲錦坊,終究要步步為營,守好這份基業。
秋風卷着桂香漫過窗棂,落在案上的雲錦樣布上,淺碧的水鄉紋路在燭火下泛着淡淡的光,靜谧的院落裏,只剩筆尖劃過紙頁的輕響,與遠處工坊隐約的機杼聲,交織成夜色裏最踏實的謀事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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