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暗蹤初顯

關燈
暗蹤初顯

曉色微明,院裏的炭爐餘燼尚溫,林野在軟榻上醒轉,甫一擡手,指尖便觸到刺骨的淺涼,肩頭都僵得發緊。她摸索着攥過枕邊的湯婆子,溫熱的觸感裹上掌心,卻也只能解一時之困,骨子裏的冷依舊散不去。

披衣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廊下矮櫃上的酒。望着那酒壇,林野心頭忽然一動,炭火暖爐皆只能暖表,不如試試溫酒入喉,看能不能暖到骨子裏。

她喚來婆子取了錫制酒壺,舀了酒擱在燃着餘炭的小爐上溫着,不多時,醇厚的酒香便漫開在屋中,混着炭火的暖意,竟驅散了幾分寒寂。林野斟了一杯,溫熱的酒液滑入喉間,順着脾胃漾開一股暖意,絲絲縷縷往骨縫裏滲,不過片刻,便覺肩頭的僵意散了,指尖也慢慢暖起來,連往日裏總泛着青白的唇瓣,都染了幾分淡紅。

她又飲了半杯,只覺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那股纏人的沉寒竟被壓下去大半,渾身舒展得像是重活過來一般。林野眼睛微亮,這酒,竟真能壓制寒症!

心頭一松,下意識便想往芷蘭院去,腦海裏陡然閃過一個念頭——她這身份是藏在骨子裏的刺。若哪日去看大夫暴露?沈舒晚那般矜貴清冷的人,會接受嗎?接受這個欺瞞她的“夫君”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林野強行壓下。她收回腳步,壓下心底那點莫名的堵意,轉身尋來青布葫蘆瓶,将溫好的黃酒滿滿裝了一瓶,塞緊木塞貼身揣進袖袋,又摸了摸袖袋裏的暖爐,雙重暖意裹着,瞬間将那點細碎的心思掩去。此刻當務之急,是查清雲錦坊的事,守住備貨,揪出背後的人,其餘的,皆可往後放。

收拾妥當,林野裹上狐毛披風,徑直出了西跨院往雲錦坊去,院外寒風刮過,因酒意的暖,竟不覺得刺骨,腳步沉穩,心底只剩查案的清明。

而另一邊的芷蘭院,早已是一派井然的理事光景。銀絲炭燒得正旺,案上攤着京郊各處坊鋪的名冊與城南染坊的查探筆錄,沈舒晚身着月白錦緞襯裏的素色披風,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正低頭批注着筆錄,清冷的眉眼間凝着缜密,周身氣場沉靜,不怒自威。

春桃端着溫好的姜汁紅棗湯進來,見自家小姐落筆不停,輕聲禀道:“小姐,時辰不早了,先喝口湯暖身吧。往日裏這個時候,林姑爺該過來了,今日倒是沒見人影。”

沈舒晚執筆的手微頓,擡眸掃了眼窗外的曉色,眉尖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心底掠過一絲微訝,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沈舒晚很快便将注意力落回案上的筆錄,指尖點在“京西料鋪供蘇木與雲錦坊同款”的字樣上:“不必管了,想來是坊裏事忙。将這批注好的筆錄封好,送與阿猛,吩咐他今日重點查京西料鋪與城南染坊的往來賬冊,另外,調兩個身手利落的護院歸他調配,盯緊老黃劉二的家眷,謹防背後之人狗急跳牆。”

春桃應聲應下,剛要退走,又被沈舒晚叫住:“再讓老管事去盯緊城西錦盛坊,王懷安近日頻頻收鎏金線,怕是早有預謀,看他今日是否與染坊有接觸。”

雲錦坊內,機杼聲早已錯落響起,備貨區的物料連夜補全,碼得整整齊齊,管事見林野來,忙躬身迎上,聲音壓得極低:“姑爺,老黃和劉二一早便來值守了,只是二人神色恍惚,時不時往城南方向望,看着心不在焉的。”

林野颔首,目光掃過備貨區的銅扣,那細針孔已被小心遮掩,地上也無痕跡,淡淡吩咐:“讓他們二人守着坊門吧,備貨區不用他們沾手。今日起,你親自帶着沈家可靠的舊仆盤貨核驗,每一筆物料出入都記清,不許出差錯。”

管事連聲應下,林野擡步往織造區去,她素來重視坊裏的織工,尤其是手巧又肯用心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更需留意栽培。

織造區裏,織工們皆埋首勞作,梭子穿梭間,錦線翻飛成紋。林野的目光很快落在沈念微身上,這姑娘立在織機前,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手指撚着錦線,梭子穿梭的速度比旁的織工快上幾分,且針腳細密,只是在纏枝蓮紋的花瓣疏密處,稍顯稚嫩,力道沒拿捏勻。

沈念微餘光瞥見林野,忙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禮:“姑爺。”

林野擡手示意她起身,走近織機,指尖輕點在錦面的花瓣處,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纏枝蓮的瓣紋,貴在疏密相間,外瓣稍松,內瓣緊收,你這幾處力道太勻,少了層次感。梭子入線時,腕間稍沉半分,紋路便立住了。”

她說着,伸手接過沈念微手中的梭子,親自演示了兩下,腕間輕轉沉收,錦線落處,花瓣的層次瞬間便顯了出來,比方才精致了數分。

沈念微眸光一亮,連忙記下:“多謝姑爺指點,念微記住了。”

“你手巧,也肯用心,是塊學雲錦的好料子。”林野将梭子遞還她,語氣淡淡,卻藏着賞識,“往後除了手頭的活,每日抽半個時辰,去料房學學辨料,再到賬房看一眼物料出入的底子。雲錦坊的活,不單是織,懂料、懂色,才能織出更合宜的錦,也能幫着盯點事。”

這話裏的提點與培養之意,沈念微怎會聽不出來,心頭一暖,忙躬身應道:“謝姑爺栽培,念微定盡心學,絕不辜負姑爺厚望。”

林野颔首,又叮囑了幾句織工們留意紋樣細節,便轉身往偏房去——她有意培養沈念微,一來是惜才,這姑娘堅韌手巧,是難得的可用之人;二來是眼下雲錦坊出了內鬼的端倪,沈家舊仆裏有了疑點,倒不如親手栽培幾個可靠的新人,往後也能幫着分擔,守住坊裏的事。

剛到偏房落座,阿猛便悄無聲息地進來,一身雜役短打掩去乾練,手中還捏着一封沈舒晚讓人送來的密信,躬身低聲禀道:“姑爺,沈小姐一早便安排好了查探的事,這是她讓人送來的密信,還調了兩個護院歸我調配,讓我盯緊老黃劉二的家眷,同時查京西料鋪與染坊的往來賬冊。”

林野接過密信,拆開一看,沈舒晚的字跡清隽利落,寥寥數語便将查探方向、人手調配與防備要點一一列明,甚至連錦盛坊王懷安的動向都已安排老管事盯緊,字裏行間皆是缜密的盤算與全盤的掌控。

林野指尖摩挲着信紙,心底微嘆,沈舒晚這般周全,悄無聲息間便掌控了查案的全局。她将密信折好收進袖中,對阿猛道:“按小姐的吩咐辦,京西料鋪的賬冊重點查,另外,你安排人盯着沈念微,不是防着她,是看着她些,別讓她無意間撞了內鬼的事,傷了人。”

阿猛躬身應下,剛要退走,又想起一事,補充道:“沈小姐還讓我禀姑爺,老黃的小孫子近日被染坊的人以照料風寒為由接走,怕是被扣作了人質,劉二則是欠了賭坊的債,被染坊的人替還了,二人定是被拿捏了把柄。”

“果然。”林野眉峰微凝,語氣沉穩,“繼續盯,別露痕跡,先不動老黃劉二,留着他們,引背後的人出來。另外,悄悄護着老黃的小孫子,別讓孩子出意外。”

阿猛應聲退走,偏房炭爐燃得正旺,林野摸出袖袋裏的酒葫蘆,抿了一小口溫熱的黃酒,暖意透過喉間漫開,心底愈發清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