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網暗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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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裹雪,落滿沈府與雲錦坊的檐角,天地間一片素白,卻掩不住兩處暗湧。
芷蘭院暖閣內,銀絲炭燒得烈烈,案上攤着京西料鋪的賬冊底本與城南染坊的動線圖,沈舒晚身着素色錦衫,指尖捏着玉鎮紙,壓着賬冊上勾劃的痕跡,清冷的眉眼間無半分波瀾,唯有缜密的凝思。阿猛一身勁裝,沾着雪沫躬身立在案前:“小姐,京西料鋪的賬冊查透了,近三月來,染坊的蘇木、鎏金線皆是錦盛坊王懷安令賬房以匿名名義結算,且染坊每日酉時會有一人與錦盛坊的管家接頭,今日接頭時,屬下聽聞他們催老黃盡快探得備貨底稿與浙閩備貨的完工日期。”
“老黃那邊可有異動?”沈舒晚擡眸,目光掃過動線圖上城南染坊的東屋——那是老黃孫子被拘之地,她早派人悄悄盯守,只待時機成熟再動手。
“老黃今早趁坊門換班,偷偷往城南方向傳了簡易暗號,似是在問孫子安危,染坊那邊回了‘安好’二字,看他模樣,已是被拿捏得死死的。”阿猛躬身回禀,“劉二則是今日一早收了染坊送來的銀錢,在坊門鬼鬼祟祟張望,似在尋機打探備貨區的值守。還有一事,屬下聽聞雲錦坊內近來有些閑言,林姑爺近日對織工沈念微頗為看重,不僅親自指點她雲錦織造的門道,還教她辨料,甚至特意吩咐坊中管事多照拂,似是有意栽培。”
沈舒晚捏着玉鎮紙的指尖微頓,指腹輕蹭過冰涼的玉面,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漣漪。林野分寸極穩,如今竟對一個普通織工這般另眼相看,惹出坊中閑言,難免讓人心頭微澀。但轉念一想,便又釋然——她信林野的品性,既這般費心,定是那沈念微确有過人之處,值得栽培,那些閑言不過是坊中人閑來臆測,當不得真。
這點淡淡的醋意,便被她妥帖壓在心底,只剩幾分淺淺的好奇:這沈念微,究竟是何等模樣,竟能得眼高于頂的林野這般看重。待這樁事了結,倒要去雲錦坊瞧瞧。
她斂去眼底所有異樣,指尖重新輕點賬冊上“錦盛坊近日大量采買仿雲錦底料”的字樣,語氣依舊清冷乾脆,字字皆定局:“老管事那邊,讓他即刻帶人守去浙閩客商落腳的悅來客棧,王懷安既急着要底稿,必會派人攜仿錦去攀談,務必要拿到他以假充真的字據。另外,調三成名手護院,悄悄圍在城南染坊外圍,只守不攻,再差人速去府衙知會,待鐵證齊全,便由官差出面拿人,林姑爺那邊引蛇出洞後,我們裏外合圍配合官府收網。”
她稍作停頓,又道:“再送一封密信去雲錦坊,告知林姑爺,周茂今日已借搬料之名,三番五次窺看備貨區,想來王懷安已急不可耐,可順勢讓老黃‘探得’假底稿,引他動手。”
阿猛領命,轉身便掀簾踏入風雪,暖閣內只剩沈舒晚一人,她擡手端起溫好的清茶,茶水的溫熱漫過指尖,目光落在窗外芷蘭院的梅枝上,心底微忖——林野素來心思缜密,接了消息必知如何順水推舟。只是她竟未按常例來芷蘭院,雖料想是坊中事緊,也覺她行事總有些異樣,偏又說不出究竟哪裏不對,這般裏裏外外奔波,倒不知諸事是否順遂。
那點關于沈念微的好奇,被她壓正事之後,眼下,唯有布好這張網,靜待收網,才是重中之重。她重新低頭,在動線圖上圈出染坊後院的角門,那是錦盛坊取仿錦的必經之路,也是布控的關鍵處。
另一邊的雲錦坊,偏房內炭火正旺,林野靠在軟榻上,袖袋裏揣着暖爐,手邊擺着那只青布酒葫蘆,時不時抿上一口,溫熱的黃酒壓下骨縫裏漫上來的淺寒。管事躬身立在案前,聲音恭謹:“姑爺,按您的吩咐,老黃與劉二皆被支去守坊門,備貨區換了沈家三代舊仆值守,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周茂方才借搬料想靠近,被屬下以‘物料搬運需走側門’攔下,他雖面上無異,眼底卻藏着急色。”
“周茂那邊不必攔太死,留些縫隙,讓他覺得有機可乘。”林野放下酒葫蘆,指尖輕叩桌面,“你去備一份假的備貨底稿,縫在尋常錦料的卷軸裏,擱在織造區最顯眼的櫃中,再故意讓老黃趁收拾時‘無意間’瞧見,記住,要做得自然,別露了痕跡。”
管事連聲應下,剛要退走,便見阿猛掀簾進來,遞上沈舒晚的密信。林野拆開一看,清隽的字跡寥寥數語,将錦盛坊的動向、客棧的布控、染坊的圍守及知會官府的安排一一列明,甚至連周茂的窺看都算在其中,與她心中大致不差。
指尖摩挲着信紙,她将密信折好收進袖中,對阿猛道:“小姐的安排我已知曉,你即刻帶兩成人手,去悅來客棧與老管事彙合,助他拿下錦盛坊去攀談的人,取到字據。餘下人手守在雲錦坊內外,周茂若動手偷假底稿,不必當場拿下,放他去錦盛坊,你們跟着他順藤摸瓜引至染坊,配合官府與小姐的人收網。”
“老黃的孫子那邊,可安排妥了?”林野又問,眉峰微凝,雖知老黃被拿捏是棋,卻也不願稚子受累。
“屬下已安排兩人守在染坊東屋外,只等信號,便先将孩子救出送至沈府安置。”阿猛回禀。
林野颔首,揮揮手讓阿猛退去,偏房內只剩她一人,窗外風雪敲窗,林野摸過酒葫蘆又抿了一口,眼底清明如鏡。
晌午時分,風雪稍歇,雲錦坊內果然起了動靜。老黃按林野的安排,趁收拾織造區的間隙,無意間瞧見了那卷藏着假底稿的錦料卷軸,他眼底閃過一絲急切與惶恐,趁無人注意悄悄将卷軸位置記在心底,又借如廁之名溜到坊門,往城南方向傳了暗號。
這一切,皆被周茂看在眼裏。他眼底閃過一絲竊喜,只當是天助我也,待到暮色将至,值守稍松時,便趁亂溜進織造區,取走那卷錦料揣在懷中,連夜往錦盛坊趕去。而他身後,阿猛帶着人手悄無聲息地跟着,如影随形。
雲錦坊偏房內,林野立在窗前,望着周茂離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擡手摸過袖袋裏的酒葫蘆,溫熱的觸感透過布面傳來,轉頭對管事沉聲道:“備車,去城南染坊,小姐那邊,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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