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尋酒探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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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酒探方

朔雪初霁,芷蘭院食廳暖爐煨着暖意,林野陪沈舒晚用早膳,替她盛了碗桂花糖粥,只低聲囑咐兩句“書房多添炭,莫貪涼”,便無過多言語,眉宇間凝着幾分沉凝,襯得平日裏溫潤的眉眼,多了些心事重重的倦色。

沈舒晚瞧着她這模樣,執勺的手微頓,擡眼望進她眼底:“你今日心緒不寧,若是有難處,盡可與我說,你我之間,不必這般,我自然會幫襯你。只盼往後,我們能多些坦誠才好。”

這話落進耳裏,指尖在袖中微蜷,林野擡眼時已掩去眼底的波瀾,只輕笑一聲,溫聲道:“不過是工坊裏些許瑣事,想着今日要一一理妥,放心,無甚大事,忙完便好了。”

林野不願多說,沈舒晚也不追問,只輕輕颔首,夾了一筷軟糯的山藥糕放在她碗中:“既如此,也別熬着自己,萬事量力而行。”

待吃完,林野取了狐毛披風替沈舒晚披好,将暖手爐塞進她掌心,送她至書房門口,又囑咐春桃好生伺候、及時添炭,便不再多留,轉身徑直登上去雲錦坊的馬車,步履間少了平日的舒緩,心底那點因沈舒晚的關心而起的暖意,終究抵不過寒症與秘密帶來的沉凝。

雲錦坊裏機杼聲此起彼伏,織娘們低頭忙碌,五彩絲線在織機上穿梭,映着晨光泛着柔光。沈念微正立在一架織機旁,指尖撚着絲線,目光凝在錦面的纏枝蓮紋上,眉峰微蹙——針腳走線偏密,總覺得失了雲錦該有的疏朗靈動,正思忖着如何調整,餘光瞥見院門口的身影,指尖輕輕一頓。

林野進門後,并未近前,只站在廊下,管事立刻上前躬身禀報工坊諸事。林野颔首聽着,偶爾提點幾句關鍵處,皆是對着管事而言,目光掃過織機旁的沈念微時,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開視線。

待管事禀完,林野淡聲道:“錦面的針腳與配色還需再細磨,你去提點一二,莫出纰漏。”管事應聲,轉身走到沈念微的織機旁,指着那處纏枝蓮紋低聲提點。沈念微垂着眸,指尖無意識地撚緊了手中的絲線,耳廓微熱,方才那一絲隐約的期許,被她悄悄壓進心底,凝在眼底的微蹙散去,只剩專注,擡手調整織機的走線,動作依舊利落。

林野繞着工坊走了一圈,查看蠶絲成色、核對出貨清單,見各環節皆妥帖,便不再多留。走出工坊時,冬日的朔風卷着雪沫刮在臉上,帶着刺骨的涼,她下意識攏了攏衣襟,四肢陡然泛起熟悉的寒意——昨日夜裏的冷意遲遲未散,連暖爐烘着都壓不住,這寒症纏人,心底的沉凝更甚,唯有老爺子藏的溫補酒,能讓身子暖透些。

她讓車夫改道往沈府老宅去,老宅的花廳裏,沈老爺子正曬着太陽翻棋譜,身旁炭爐燒得暖烘烘的,見林野進來,又瞧着身後小厮捧着的雲錦料子,眼底先漾開笑意,手指卻依舊撚着棋譜頁角,慢悠悠擡眼:“倒是稀客,雲錦坊的事忙完了?還想着給我送料子。”

林野笑着上前,将雲錦料子遞到一旁老謝手裏,躬身道:“坊裏新織了幾匹流雲錦,想着祖父冬日裏穿合宜,便送過來。今日過來,還想跟祖父讨個巧,此前嘗過您珍藏的好酒,冬日裏工坊忙活完,喝着暖身解乏最是舒坦,想讨幾壇回去備着。”

老爺子撚着胡須,上下掃了林野一眼,帶着幾分人精的通透,這小子看着清俊高挑,朗聲笑了,擺了擺手沖小厮喊:“去庫房,把我那幾壇私藏的老酒搬來,別拿尋常的溫補酒,就那壇泡了鹿茸人參的!”

林野心裏咯噔一下,隐約覺得不對,卻見老爺子朝他擠了擠眼,語氣帶着幾分打趣:“你小子替沈家忙活裏裏外外,又是工坊又是生意,年輕輕的身子可不能熬着。那酒是我特意藏的,比尋常溫補酒勁大,專補身子的,你拿着喝,不光暖身,還能顧着家裏,懂?”

這話裏的弦外之音,林野哪能聽不出來,耳根瞬間泛了紅,想說什麽,卻被老爺子的話堵得沒轍——老爺子既說了是私藏的好酒,又是為了她好,她哪能拒絕。只能硬着頭皮躬身道謝:“謝祖父疼惜。”

“自家孩子,客氣什麽。”老爺子擺了擺手,眼底藏着笑意,“這酒我藏了十幾年,旁人來讨我都舍不得,你只管拿,喝完了再來取,保準你喝了,冬日裏再不怕冷,家裏也能添些喜氣。”

不多時,小厮便搬來四壇封好的酒,泥封上沒印沈家标識,只貼着張泛黃的紅紙,瞧着便知是真正的私藏。林野上前抱起酒壇,只覺壇身沉墜,酒香從泥封縫隙裏透出來,比之前嘗的溫補酒更醇厚。

林野謝了老爺子,才抱着酒壇辭別。老爺子看着他的背影,撚着胡須笑了,沖身旁婆子道:“這小子實誠,跟舒晚也合襯,喝點補酒,早點給沈家添個重孫才好。”

林野抱着酒壇上了馬車,才松了口氣,心裏哭笑不得——這酒是肯定能壓下寒意,可這老爺子的心思,也太明顯了。

離開老宅,林野沒有回府,而是讓車夫往京中有名的陳記藥鋪去。陳大夫是京裏出了名的靠譜,醫術精湛且嘴嚴,林野早有耳聞。進了藥鋪,見陳大夫正坐在堂前診脈,林野上前拱手道:“陳大夫,勞煩您幫我看看這酒的成分,并非看病,只是想知道裏頭都配了些什麽藥材,也好尋着方子自己備些。”

說着将一壇酒放在桌上,陳大夫擡眼打量她,見她生得清俊高挑,身形卻偏瘦,眉宇間隐有倦色,伸手揭開酒壇封泥,濃郁的酒香混着醇厚的藥香漫開,那藥香裏帶着鹿茸與野山參的勁氣,再明顯不過。他鼻尖微動,又擡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野,那眼神裏的趣味明晃晃的,顯然是誤會了——這般年輕的小夥子,特意來尋這壯陽補腎酒的成分,定是身子虛,急着補。

林野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頸發毛,只覺得那眼神像在看什麽稀奇物件,也懶得費口舌解釋,從袖袋裏摸出一錠銀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銀子分量十足,在案上轉了兩圈。

陳大夫的目光立刻落在銀子上,眼底的趣味瞬間換成笑意,伸手麻利地将銀子收進袖袋,眉開眼笑道:“公子爽快,老朽這就替你細看。”

林野看着他這副見錢眼開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萬惡的市儈嘴臉。

陳大夫取了個白瓷小碗,倒了些酒液,又拿出銀針試了試,鼻尖湊着聞了半晌,又撚了點酒液嘗了嘗,片刻後捋着胡須,緩緩道:“這酒可是上好的補腎壯陽佳釀,配比極講究,裏頭有長白山的野山參,關外的整支鹿茸片,還有枸杞、杜仲、肉苁蓉、當歸,加了陳年米酒和老冰糖泡的,溫陽散寒、補腎益精,釀酒的人定是懂藥理的行家,這酒藏個十幾年,勁才夠足。”

林野凝神聽着,将藥材名稱一一記在心裏,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樣,這酒就是老爺子私藏的補腎酒。待陳大夫話音落,她微微躬身,又問:“多謝陳大夫細說,還有一事請教,這酒若是喝多了,會有什麽不妥?還請實言相告。”

陳大夫聞言,捋須的手一頓,看了林野一眼,倒也實話實說:“公子既問了,老朽便直說。這酒勁大溫補,本就是為了補虧空的身子,喝多了最易上火,輕則口乾舌燥、心煩燥熱,夜裏睡不安穩;重則虛火上升起口瘡、咽喉腫痛,若是本身體質偏燥,還可能頭暈目眩、心口發悶。總歸是溫補的東西,貴在适量,不可貪杯,依公子這身形,每日小酌一杯便夠了,多了反倒傷身。”

林野聞言颔首,沉吟一瞬,裝作不經意般擡眼:“陳大夫見多識廣,還有一事想叨擾。前些日子聽坊間閑談,說有種草藥喚作藥花王,性寒,若有人不慎誤食,不知可有解法?也只是聽着稀奇,随口問問。

陳大夫聞言,撚着胡須思索片刻,也未多想,只當是公子爺聽了坊間傳聞好奇,直言道:“藥花王這草确實性寒至極,生于陰濕之地,尋常人誤食少量,便會寒邪入體,手腳冰涼、畏寒不已,若誤食過多,寒邪侵腑髒,怕是會纏綿病榻,難除根蒂。”

他頓了頓,續道:“若只是輕症誤食,尚可先用乾姜、高良姜這類純陽之品煮水灌服,暫壓寒邪,再用溫陽益氣的藥材慢慢調理;可若是誤食過多,寒邪入了骨髓,便只能常年用溫補藥材慢慢溫養,想徹底根除,難上加難,這輩子都得避寒暖身,斷斷受不得半分寒涼。”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寒邪入髓的緣故。心底的壓抑更甚,卻依舊強作淡然,從袖中又摸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桌上,推至陳大夫面前:“多謝陳大夫解惑,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陳大夫看着桌上的銀子,眼底笑意更濃,也不推辭,擡手收進袖袋,笑嘆道:“公子太客氣了,不過是幾句閑話,倒是讓公子破費了。這藥花王本就少見,誤食的更是寥寥,公子也只是聽個新鮮罷了。”

“勞煩陳大夫費心解答,理應的。”林野微微拱手,語氣依舊平和,再不多言,抱起酒壇便辭別陳大夫,出了藥鋪登上馬車。

回到沈府,徑直回了西跨院自己的住處。将酒壇放在案上,她拿起紙筆,先把陳大夫說的藥酒藥材、飲用量禁忌一一寫下,指尖輕輕敲着桌面,眼底凝着盤算。

她擡手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壓下心底的紛亂。桌角的酒壇靜靜立着,酒香淡淡漫開,那是眼下唯一能解她寒症的依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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