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庵堂谶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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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堂谶雙

天剛亮透,沈府的青頂車辇已候在府門前,青氈鋪地,車壁裹了厚棉,阿猛領着幾個精壯的護院立在兩側,春桃捧着暖爐與香燭,垂手靜候。

林野披件玄色厚氅出了正院,襟側暗袋裏塞着溫玉葫蘆,裏頭是一早燙好的酒,解畏寒是真,順沈老爺子的意走個祈福過場也是真。行至府門前,沈舒晚正立在車辇旁,月白錦襖配素色披風,眉眼清和,見她來便伸手拂去她肩頭碎雪:“都妥當了?”

“嗯,齊活了。”林野颔首,扶着她的手上車,春桃緊随其後遞來暖爐,阿猛揚聲吩咐護院跟上,車辇轱轳碾過積雪,緩緩往城外廣嗣庵去。

車內炭盆燃着銀絲炭,暖烘烘的,沈舒晚拿繡帕替她擦了擦指尖涼意,輕聲道:“這庵裏的慧靜師太,說話惜字如金卻極準,京中不少人家求子嗣,都盼着她一句點撥。”林野指尖摩挲着暗袋裏的玉葫蘆,挑眉應着:“無非是求個祖父心安,玄乎的東西,聽聽就罷了。”她心裏暗忖,連魂穿這種科學壓根解釋不了的事都讓自己遇上了,餘下的玄學谶語,更當不得真。

不多時車辇便抵廣嗣庵,朱紅庵門敞着,檐角銅鈴随風輕響,院內香火缭繞,往來皆是添香祈福的婦人。阿猛領着護院守在庵門外,春桃捧着香燭,跟在二人身側往裏走。正殿送子娘娘像前香霧氤氲,二人依禮上香叩拜,禮畢後,小尼便引着他們往偏殿見慧靜師太。

偏殿靜寂,案上只擺着一盞清茶,慧靜師太趺坐蒲團上,鬓邊染霜,眉目淡然無波,周身透着清寂的禪意。見二人進門,師太緩緩擡眼,目光先落于沈舒晚身上,凝眸打量了許久,那淡然的眸光裏,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似是瞧出了什麽不同尋常,卻又轉瞬斂去,重歸平和。沈舒晚被這目光看得微怔,心底稍覺莫名,卻也只是垂手立着,靜待師太開口。

片刻後,師太唇瓣輕啓,聲音低緩,帶着幾分高深莫測:“沈小姐,福緣自在,随遇而安,莫驚莫擾,萬事皆順。”

沈舒晚微微颔首,淺聲道謝,心底那點莫名轉瞬便散,目光不自覺凝在師太身上。

師太的目光繼而緩緩移向林野,眸光沉凝如深潭,一瞬不瞬地落在她面上,似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要将她從裏到外瞧個透徹。林野被這目光看得心底微覺不适,指尖下意識微勾,悄悄攥緊了暗袋裏的玉葫蘆,面上卻依舊端着從容淡然,只是心底已暗自戒備——這老太太的目光,竟比尋常人銳利太多。

這般靜默的打量持續了數息,庵堂裏只剩香爐燃香的輕煙微漾,師太才緩緩開口,字字清晰,先精準勾住沈舒晚的所有注意力:“這位…林姑爺,命裏藏雙子,福澤深厚,與沈小姐相生相契。”

“雙子……”沈舒晚眸光驟然一凝,心頭輕輕一顫,所有心思瞬間纏在這兩個字上,眼底漾開一絲不易察覺的軟意,竟全然忽略了師太方才打量的異樣,也忘了細品話中其他,只怔怔想着,若真有雙子承着她與林野的模樣,該是何等光景。

而林野,指尖剛微松了些,便聽見師太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輕,卻字字戳進她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唯有她能聽懂那言外之意:“身寄此間,魂自他鄉,終有歸處,或近或遠,溫緣可解,莫逆本心。”

魂自他鄉。

歸處。

林野攥着玉葫蘆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心底轟然一震。面上依舊強裝從容,波瀾不顯,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這話,絕不是察言觀色能說出來的,這老太太,竟真的看穿了她是異魂穿來的?

師太似是察覺到她心底的震蕩,卻再未多言,目光淡淡掃過二人之間,只補了一句禪意悠悠的話:“緣生則聚,緣盡則歸,随心而行,便是正途。”話落便垂了眸,合目靜坐,再無言語,似是已道盡所有。

二人躬身謝過,剛轉身要走,便有個小尼輕步上前,雙手合十躬身引路,聲音輕柔卻規矩分明:“二位施主,庵中備有清客客房,佛門清規,男女需分住東西廂,貧僧這就引二位前去安置。”

沈舒晚聞言自是颔首應下,覺得本就該如此,沒覺不妥。林野面上也跟着淡淡點頭,合着專程來求子祈福的,轉頭就給男女分房住?這佛門清規也太離譜了,純純形式主義!求個心安罷了,規矩倒比什麽都多。

春桃忙跟上沈舒晚的腳步,林野慢步走在一側,目光掃過庵內青磚鋪地的回廊,廊下懸着冰棱,透着刺骨的清寒,更讓她覺得這佛門重地的規矩膈應人。

小尼引着二人先到東廂客房,是給沈舒晚與春桃準備的,屋內擺着素色桌椅,暖爐雖有,卻只燃着少許炭火,透着股淡淡的清冷。沈舒晚謝過小尼,春桃忙上前收拾暖爐,添了些炭火。

而後小尼又引着林野往西廂去,離東廂隔了半條回廊,屋內陳設與東廂一般無二,暖爐的炭火更是微薄,林野伸手碰了碰桌角,指尖沾了一片涼意,這廣嗣庵是真摳,收了香火錢,求子的香客來了,炭火都舍不得多燒,還不如沈府的下人房暖和,合着這佛門重地,連基本的取暖都顧不上?

小尼躬身告退,留林野一人在房內。她反手關上門,立刻從暗袋裏摸出玉葫蘆,擰開塞子抿了一大口溫酒,暖意從喉間漫開,淌遍四肢百骸,才稍稍驅散了周身的清寒,也壓下了心底那點因師太的話而起的震蕩,以及對佛門規矩的滿腹吐槽。

酒液入喉,林野靠在桌邊,望着窗外的雪景,師太方才那兩道異樣的打量,還有那句戳中她最大秘密的話,又在耳畔反複回響。她嗤笑一聲,将葫蘆塞回暗袋——打量又如何,看穿又如何,不過是些玄乎的谶語。管它什麽魂自他鄉,什麽終有歸處,先熬過這庵堂的清寒與離譜規矩,再想其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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