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寒庭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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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庭心折

夜沉如水,沈府靜得只剩檐角風過的輕響,廊下燈籠的暖光凝在階前殘雪上,暈開淺淺一團影,寒氣裹着夜的靜,漫過院宇。

林野靠在榻上,剛抿了兩口溫酒驅寒,她擡手解了外衫,剛要撚起金瘡藥粉,院門外便傳來輕淺的腳步聲,門簾輕掀,沈舒晚立在了光影裏。

她端着描金漆盤,盤裏擺着棉帕、細布與新的藥瓶,羊角燈的暖光落在素白寝衣上,清冷依舊,眉宇間卻凝着未散的倦意,目光掃過榻邊的酒盞,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林野見她來,眼底倏地亮了,撐着想起身,肩頭牽扯的疼讓她微頓一下:“舒晚,你怎麽來了?這麽晚了,該早點休息的。”

沈舒晚緩步走到榻前,将漆盤擱在小幾上,取過棉帕蘸了溫水遞過去,聲音淡卻沉:“擦淨。”林野忙雙手接過,低頭細細擦着傷口周邊,擡眼時撞進她清冷的目光,乖乖坐直了身子,不敢吭聲。

指腹揉開藥粉敷上肩頭,微涼的觸感讓林野輕顫了一下,卻只是抿着唇,定定看着沈舒晚垂着的眉眼。她指尖動作不停,倦意漫在眉梢,忽然開口:“這寒症,可有解方?”

林野愣了愣,眉眼輕輕耷拉下來,指尖輕摳着榻沿,聲音軟綿:“暫時沒有,唯有溫酒能稍緩些。”

沈舒晚擡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顯蒼白的臉,又問:“你這身份,又該如何正經看大夫?”

這話戳中了難處,林野頭微微低了點,卻還是老實答:“還沒想好,總不能露了破綻。”

敷藥的動作頓了頓,沈舒晚的聲音輕了幾分,藏着不易察的惦念:“身上還有哪裏不舒服?”

“就肩頭腰側疼,別處倒還好。”林野擡眼,眼巴巴望着她,眼底藏着點無措的軟意。

沈舒晚沒再接話,取過細布一圈圈纏裹肩頭,動作利落妥帖,布邊壓得齊整,最後打了個小巧的結,不松不緊剛合宜。她收拾漆盤時,垂眸看了眼林野耷拉着的眉眼:“少動,好好養傷,到時候我找個靠譜大夫,替你看看。”

這話落進耳裏,林野眸子裏先掠過一絲怔忪,随即漫開清晰的暖意——她怎會不懂,若非心裏記挂,沈舒晚怎會深夜冒寒踏雪送藥,還将她的寒症放在心上。她抿了抿唇,目光灼灼又裹着忐忑:“舒晚,我知道我這身份,也知道你是怎麽想的,我是認真的,所以你……你能接受我嗎?”

話音落,屋內靜得能聽見炭盆火星噼啪的輕響。沈舒晚收拾漆盤的手猛地一頓,擡眸時,清冷的眸子裏翻湧着震驚與氣急,心口驟然一陣悶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她撐着最後一絲力氣,唇瓣顫抖着吐出一句冰冷的拒絕:“我……我怎能接受……”

話未說完,眼前便陣陣發黑,身子一軟,直直往旁側倒去。

“舒晚!”林野吓得魂飛魄散,猛地探身伸手,一把攬住她軟下去的身子,不敢耽擱,抱着她起身,腳步踉跄地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揚聲急喊:“春桃!春桃!”聲音裏裹着難掩的顫意,滿心的驚慌壓過了周身所有的不适。

夜色裏,她的身影匆匆,小心翼翼護着懷裏的人,往芷蘭院趕,林野輕輕将沈舒晚放在榻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都在發抖,又急聲對着聞聲趕來的春桃吼道:“快!快去請大夫!舒晚暈過去了!快去!”

春桃見此情景,應聲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林野則守在榻邊,攥着沈舒晚冰涼的手,俯身低聲喚着:“舒晚?舒晚?你醒醒……”眼底滿是慌亂與後怕,滿心滿眼,只剩榻上人事不知的人。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春桃便領着大夫匆匆趕來,林野忙側身讓開,指尖還揪着心,連聲音都發顫:“大夫,快看看她怎麽樣了。”

大夫颔首,快步走到榻前,搭上沈舒晚的腕脈,指尖輕搭片刻,又翻了翻她的眼睑,神色漸漸舒緩。林野盯着大夫的神情,心懸在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喘,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擺,心口的慌悶漫得渾身發沉。

半晌,大夫收回手,對着林野拱了拱手:“公子放心,夫人并無大礙,只是心中郁結許久,憂思過度,加上身子虛空,一時氣急攻心才暈了過去。只需安心靜養幾日,莫要再讓夫人思慮過重、勞心費神,便無大礙。”

林野懸着的心猛地落地,卻又瞬間被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悲戚狠狠裹住,喉間像堵了團棉絮,只啞着氣問:“那需用何藥?”

“老夫開幾副安神順氣的湯藥,每日煎服兩次,再配些凝神的丸藥,靜養幾日便能好轉。”大夫說着,取過紙筆鋪在案上,提筆快速寫下方子,遞給春桃,“按方抓藥,切記慢火煎透。”

春桃忙接過方子應聲退下,屋內只剩林野與榻上的沈舒晚,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寒夜的涼意漫進屋裏,裹得人心頭發冷。

林野緩步走到榻邊,輕輕替她掖好被角,坐在榻前,握着沈舒晚的手,那雙手涼得像塊玉,攥在掌心裏,卻暖不熱,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怎麽就這麽傻。明明知道她心思重,明明知道她為了自己的身份暗自憂思,剛回來早已身心俱疲,她卻偏偏要在這一刻,将自己的心意攤開,生生逼得她氣急攻心。

舒晚的關心,從來都藏在清冷的眉眼後。可她呢,只顧着自己的滿心歡喜,只顧着想要一個答案,卻忘了,她的這份心意,于舒晚而言,從來都不是歡喜,而是沉甸甸的包袱,是進退兩難的難堪。

林野将額頭輕輕抵在榻沿,眼底的酸澀翻湧成潮,她不求她接受了,不求她回應了,只求她能好好的。哪怕醒來後依舊對她疏離,哪怕從此再不肯對她有半分關心,她都認了。

只要她好好的,就夠了。

窗外的夜風卷着殘雪,敲打着窗棂,發出細碎的聲響。林野就這般蹲在榻邊,攥着沈舒晚冰涼的手,一夜無眠,滿心的悲戚與祈盼,在寒夜裏漫開,散了一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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