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會遠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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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時節,寒風料峭,檐角凝着薄寒,天地間一片清冷凝重。沈府內室卻暖爐生溫,驅散了外頭的冷意,一室融融。
一早沈舒晚剛起身,春桃就端着水盆巾帕輕手輕腳進來,剛要上前伺候小姐梳洗,就被林野笑着攔到一邊。
“放着我來,你去忙別的吧。”
林野擺了擺手,一副我的夫人我自己寵的架勢。
春桃端着東西僵在原地:“……”
得,看來以後小姐晨起這活兒,真沒她什麽事了。她就是個沒感情的工具人,安安靜靜站牆角當擺設就好。
林野樂呵呵伺候沈舒晚,又順便揩揩油,動作熟練又貼心。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春桃才上前:“小姐,我幫您盤頭發。”
林野往旁邊一站,手摸着下巴,先看了看沈舒晚,又低頭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眼睛忽然一亮,轉身就紮進衣櫃裏挑挑揀揀,沒一會兒就翻出一套色系紋樣衣服。
等沈舒晚頭發盤好,林野立刻湊上去:
“舒晚,換這身!今天去見商會的人,咱穿得登對點,讓他們一看就知道,咱們是一體的。”
沈舒晚耳尖一熱,被她哄着換了衣服。
春桃在旁邊默默圍觀,只覺得一大早被喂了一波又一波狗糧,齁得慌。
可等換好衣服一站,她又在心裏誠實點頭:別說,這麽一搭,是真好看、真般配。
一切收拾妥當,兩人才并肩出門,乘車往商會而去。
商會正堂窗明幾淨,案上清茶氤氲,一派莊重平和之氣。
沈舒晚與林野并肩而立,一同向在座三位掌櫃見禮。
“晚輩沈舒晚,見過三位掌櫃。”
“晚輩林野,見過諸位前輩。”
程敬山率先開口,語氣沉穩:
“林姑爺有心競選商會會長,我等并非有意刁難,只是商會重任,向來重資歷、實績與人望。你入贅沈府不久,根基尚淺,驟然擔此大任,恐難服衆。”
宋硯亭跟着緩緩道:
“沈府這些年全靠沈大小姐支撐,外間本就多有議論。如今再由你出面争會長之位,難免有人說沈府以私代公,将商會公器歸于一家。”
溫守拙亦直言:
“我們在這行當裏一輩子,只認踏實做事之人。你若真想走這條路,便要拿出讓衆人信服的東西。”
沈舒晚正要開口,林野輕輕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
“三位前輩所言,句句在理。我入行短、資歷淺,确是事實,無需避諱。但我今日站在這裏,并非沈府偏私,而是沈大小姐用人以才,行事以公。”
她微微側身,目光落向身旁之人,語氣鄭重:
“沈府能有今日安穩,全賴舒晚撐持。她獨掌一府基業,北拓蘇杭兩線,南穩浙閩銷路,對內安撫匠人、穩固生産,對外開拓商路、揚名四方。沈府雲錦能遍布南北,皆是她的眼光與擔當。論經商之才、處事之穩、格局之大,行內少有人及。”
林野聲音清朗:
“我能革新賬冊、整頓工坊,全是她信我、用我、全力支持我。沈府從不以性別、出身論長短,只以能力、實績、擔當說話。我參選會長,不為一己虛名,只為讓整個雲錦行當,走得更穩、更遠。”
一席話落,堂內一片靜穆。程敬山、宋硯亭、溫守拙三人神色漸緩。
程敬山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你不避己短,不掩人長,說話有分寸,做事有章法,穩重。”
宋硯亭輕嘆一聲:
“沈大小姐這些年的辛苦與本事,我們都看在眼裏。你既有這份心,又有她在身後支撐,我等……拭目以待。”
溫守拙也松了口:
“只要是為行當好,不謀私、不胡來,自然不會攔路。”
便在此時,門外兩道身影同時走入,正是同輩之中的翹楚——柳記華綢莊柳承業、趙記錦绫閣趙景隆。
兩人上前行禮,柳承業身姿挺拔,語氣沉穩:“晚輩柳承業,執掌柳記多年,專研上等雲錦織造,于紋樣、工藝、品質把控上頗有心得,亦有穩定的高門客源。晚輩以為,商會當重技藝、立标準、護匠人傳承,此事晚輩願牽頭出力。”
趙景隆亦是從容乾練,也說自身優勢:
“晚輩趙景隆,主營中低端綢緞,鋪面遍布城內及周邊州縣,熟稔市井行情與物流渠道。晚輩擅長統籌貨源、定價控量、拓寬銷路,若商會要穩市價、通有無、拓市井銷路,晚輩可盡一份力。”
兩人只展現自身能力與擔當,不捧不踩,氣度磊落。
三位老掌櫃看在眼裏,臉上都露出滿意之色——
林野有革新魄力,沈舒晚有大局根基,柳承業精技藝,趙景隆通銷路,皆是可用之才。
程敬山緩緩開口,語氣公正持重:
“今日一番交談,諸位的才乾與擔當,我等都看在眼裏。只是商會會長之位,事關重大,且只有一席,不宜此刻倉促定下。”
宋硯亭點頭附和:
“後續我等會召集商會全員,正式開會議事,綜合考量品行、實績、人望,再做最終定論。”
溫守拙亦道:
“屆時會有人提前通知各位,今日便先到此為止。”
林野、柳承業、趙景隆三人同時拱手:
“謹遵三位掌櫃安排。”
衆人起身正要散去,柳承業上前一步,對着林野擡手相邀:
“林兄留步。今日難得同堂論事,一見如故,我與趙兄本打算去城南酒樓小坐,不如一同前往,邊飲邊聊,也好互通行內見解?”
趙景隆也笑着點頭附和:
“柳兄所言極是。會長之位歸競争,私下裏我們仍是同行,多交流,總無壞處。”
林野下意識看向沈舒晚,顧慮她不便應酬,正要婉拒。
沈舒晚卻先一步輕輕颔首,替她應下:
“既是柳公子與趙公子盛情相邀,那便去吧。”
她語氣溫和,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帶着安撫之意:
“我正好許久未回老宅,趁此功夫去探望祖父,你們只管放心暢談商事。”
說罷,她擡眼淡淡看向林野,林野會意便不再推辭,對着二人拱手一笑:
“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沈舒晚目送林野随二人離去,才轉身登車,往沈府老宅而行。
老宅庭院清靜,暖閣內暖意融融。沈老爺子正坐着品茶,見她進來,眉眼立刻溫和:“晚兒過來了,商會那邊可還順利?”
沈舒晚上前見禮,挨着祖父坐下,輕聲細說:“一切都好。今日一同參選的柳承業、趙景隆兩位公子,皆是氣度不凡、能力出衆之輩,能站上這賽場的,都是一方能者。”
她怕老爺子對結果期許過重,細細安撫:“林野參選,若能當選,自是能為沈家多一份助力;可若是未能選上,也是情理之中。祖父不必将這會長之位看得太重,更不必因此挂懷失望。”
沈老爺子一聽便笑,撫着胡須打趣:“你這丫頭,人剛進門,心就偏到天邊去了。這還沒怎麽樣呢,反倒先替那小子過來給我寬心、打圓場了?”
沈舒晚耳尖微熱,正要開口辯解,暖閣外腳步聲輕響,府中大夫按慣例前來為老爺子請脈。
大夫上前見禮,剛要為沈老爺子診脈,卻被老人擡手攔下。
“不急。”沈老爺子看向沈舒晚,“先給晚兒看看。”
沈舒晚微微挑眉,當即推辭:“祖父,我身子無礙,不必勞煩大夫。”
話未說完,沈老爺子已示意大夫上前:“不過是搭個脈,看看境況,又不費事。就讓大夫瞧一眼,我也能安心。”
沈舒晚見祖父執意,便輕輕将手腕擱在脈枕上,任由大夫為自己診脈。
大夫指尖輕搭,閉目凝神片刻,眉頭微松,随即起身對着沈老爺子拱手回話:
“回老爺,小姐身子并無大礙,只是近日氣血稍耗、腎氣略虛,許是近來商事繁雜、勞心費神太過,只需靜心休養,飲食溫補幾日,便可恢複如常。”
這話一出,沈舒晚先是一怔,随即反應過來,垂着眼簾,指尖微微蜷起。
沈老爺子眼底含着淺意,不再打趣,随即将自己的手腕緩緩伸至脈枕之上,神色間已帶了幾分疲态:“再來給老夫瞧瞧。”
大夫連忙斂神躬身應是,指尖輕搭老爺子腕間,凝神診視許久,眉頭微蹙,神色也凝重了幾分。
片刻後大夫收回手,對着沈老爺子與沈舒晚鄭重回道:“老爺脈象沉緩,氣血虧虛,脾胃失和,心神亦欠安,身子素來孱弱,近來又耗了心神,需得好生靜養,少憂少慮,我稍後便調整藥方,以溫補固本、安神調養為主,萬萬不可再為俗事勞心。”
沈舒晚聞言心頭一緊,連忙看向祖父,眼底滿是擔憂。
沈老爺子卻擺了擺手,神色淡然,只輕聲道:“知曉了,藥方留下即可,不必大驚小怪。”
“是。”大夫躬身便退了出去。
沈老爺子看着孫女眉宇間的愁緒,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溫和卻沉緩:“不必憂心,祖父這身子,自己心裏有數,一時半會兒還無礙。”
沈舒晚抿了抿唇:“可大夫說您耗了心神,往後商會與府裏的事,您放心有我。”
老爺子輕嘆一聲,目光沉沉,語重心長:“晚兒,你自小聰慧穩重,祖父向來放心。可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變數,便是眼下再親近之人,也需留一分心眼,留三分餘地。”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對孫女的護佑:“林野這孩子,眼下有才、有心,待你也真心,祖父看在眼裏。但男子立身,權勢易改心性,你萬不可全然托付,失了自身的依仗。沈家的産業、銀錢、人脈,你要牢牢握在手中,這才是你立身的根本。”
“往後你多留意沈家靠譜的旁支子弟,悉心栽培,提拔幾個忠心可靠的留在身邊輔佐。祖父百年之後,也能安心去見你父母,知道我兒有依仗、有退路,不會任人輕慢,不會落得無依無靠的境地。”
沈舒晚望着祖父鬓邊染霜的發絲與眼底化不開的疼愛,心中一片溫熱酸澀,怎會不懂祖父這番苦心。
她沉默片刻,輕輕反握住祖父枯瘦微涼的手:
“孫女懂的。”
“祖父放寬心,好好養着身子,少思少慮。日後沈家的事,孫女還要仰仗祖父指點幫襯,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看着孫女一步步把一切都打理妥當。”
她說着,将祖父的手輕輕攏在自己掌心,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裹着一老一小的溫情,漫過心頭。窗外寒風依舊凜冽,屋內卻是歲月安穩,相依相守的溫柔,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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