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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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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塘風動

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棂,斜斜灑進理事公署,落在光潔的案幾上,映得滿室明淨。林野剛坐定,褪去一身風塵,指尖尚未觸及賬冊,先擡眼看向一旁侍立的沈大文。

“工坊那邊如何了?浙閩貨的進度,還有林氏紋造的交接。”

沈大文垂首沉聲回禀,話語簡潔利落:“回姑爺,浙閩貨一切順暢,這幾日便能完工。林氏紋造,小姐早已安排妥當,人手已順利接任,運轉如常,姑爺放心。”

林野微微颔首,随即伸手取過案頭的糧價明細冊子與倉儲情況簿冊,指尖輕翻,逐頁細細察看,神色沉靜,将年關糧價起伏與倉儲備貨情形一一記在心底。

年關将近,賬冊上的數字一路攀升,看得人眉頭微蹙。文書上提及,京郊石塘縣糧價異常,當地百姓購糧艱難。

林野合上文書,不知這背後有什麽隐情。她擡眼看向沈大文,語氣平穩吩咐:

“你去安排,讓小武快馬加鞭趕往石塘縣,查清楚當地糧價的實情,速去速回。”

沈大文躬身應是。

“另外,把季理事請過來,我有事問他,石塘縣的糧務究竟是何情況。”

不多時,季理事便匆匆趕到理事公署,見禮後靜候吩咐。

林野直入正題:“我剛看到文書,石塘縣糧價異常,你可知其中緣由?”

季理事沉聲回禀:“回會長,石塘縣近年來收成不佳,本地産糧極少,縣裏所需糧食大多要從外圍郡縣運輸而來,路途遠、耗損大,糧食成本本就偏高,因此當地糧價,才會比別處高出一截。”

林野微微點頭,表示知曉。

“縣裏可有正式文件通知過來?或是需要整改價格、核定糧價的相關措施文件?”

季理事一聽,連忙回道:“有的會長,不然我們也不會準許當地這般定價。相關文件,應當都在江書辦那裏。”

林野沉默下來,連當地知縣都已核準了糧價,莫非真是自己想多了?可一想到那些買不起糧食的平民百姓,年關将近,又該如何飽腹度日。

片刻後,她擡眼對季理事道:“你先去忙正事吧。”

待季理事告退後,林野看向沈大文,淡淡吩咐:“去把江書辦請過來,我想問問他,關于石塘縣知縣的事。”

不多時,江書辦便捧着相關卷宗快步而來,見禮後靜候問詢。

林野問及石塘縣知縣與糧價的內情,江書辦嘆了口氣,如實說道:“回會長,石塘縣知縣年歲已大,眼看就要退休卸任,一心只想安穩熬到離任,不願再多招惹麻煩,對糧價一事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并未認真核查管束。屬下當初也曾勸過前幾任會長,只是無人肯聽,此事便一直擱置至今。”

林野聽在耳中,心中了然,看得出來這江書辦尚有分寸,并非渾渾噩噩之輩,倒是有些能耐與良知。

而江書辦也在暗中打量着這位新任商會會長,暗自揣測她會如何處置此事。若是林野也和前任一樣,放任不管、息事寧人,那他往後也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初剛入公署時的滿腔熱忱,早就在一次次無果的勸谏裏,被現實一點點磨沒了。

林野沉吟片刻,開口問道:“那朝廷對此事,便一無所知嗎?”

江書辦輕嘆一聲:“朝廷倒也有派發糧食、開倉赈災,只是這般做法,終究是治标不治本,解不了長久之困。”

林野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曉,随即溫聲安慰了江書辦幾句,又開口道:“你且安心當差,日後有什麽想法,盡可随時來與我言說,此事我自會細細考量。”

江書辦面上露出幾分半信半疑的神色,終究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躬身告退下去。

林野望着他離去的背影,無奈輕嘆了口氣:

這麻煩事,怎麽偏偏就落到自己頭上了。

不多時,陳德順便腳步匆匆地進來行禮,面色滿是為難:

“會長,蘇記布莊那邊與人起了交易糾紛。蘇記一向本分守規矩,是按客戶要求定制的布匹,工藝尺寸全都對得上,可交貨之後對方卻臨時改口,強行要求蘇記重做還要賠償,屬下協調了數次都談不攏,對方鬧着要商會出面做主,還請會長過去一趟處置。”

林野聞言起身,理了理衣袍,對陳德順淡淡道:“走吧,過去看看。”

一行人很快到了蘇記布莊,蘇硯見林野前來,面上稍松,不動聲色地朝林野颔首示意。林野亦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與蘇記起糾紛的是個外來戶商戶,名叫馮世昌。他擡眼打量了一番林野,見她這般年輕,竟是新任商會會長,眼底當即掠過一絲輕視,只當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當即上前就高聲發難。

他口口聲聲說蘇記未按自己的要求織布,卻絕口不提當初定制時,自己壓根沒提過要加特定紋路一事,如今布匹成型無法再改,便想借此反悔耍賴,還要蘇記賠償損失。

蘇硯神色平靜,絲毫不懼,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地駁斥,将當初定貨的要求、全程的工藝核對說得明明白白。

林野立在一旁,靜靜聽了片刻。

随即上前一步,語氣平和:“馮老板遠道而來做生意,都想順當。但定制布匹一旦成型,絕無再改的道理,這是行規。你漏提紋路是疏忽,蘇記守約做工無過錯,我做主——蘇記按成品交貨,你依約結清款項,各守本分,此事就此了結。”

林野話音落下,又看向馮世昌,語氣緩和了幾分:“馮老板,你不妨直說,當初是想要什麽樣的紋路?”

馮世昌一怔,沒想到林野會這般追問,當下便如實說了自己心儀的紋樣。

林野略一思索,便給出了穩妥的建議:“布匹已成,返工必然損耗巨大,不過可在布面做拼接鑲邊處理,或是用同色系繡線補繡你要的紋樣,既不浪費料子,又能合你的心意。”

說罷,她轉頭看向蘇硯,溫聲商議:“蘇老板,馮老板是外來商戶,此番也是無心疏忽。你便按低于市場價的價錢,幫他把後續拼接、補紋的事宜一并善後,也算商會給商戶行個方便,你看如何?”

蘇硯本就覺得林野處置公允,又願意給商戶留餘地,當即點頭應下:“會長安排得妥當,我無異議。”

馮世昌本是理虧在先,沒想到林野不僅替他想了補救之法,還能讓他以低價善後,既省了本錢,又保住了面子,連忙拱手道:“會長處事周全,在下心服口服,全聽會長安排!”衆人各自散去,馮世昌也帶着歉意與感激離開。

蘇硯望着林野的背影,快步追上前幾步,拱手誠懇道:“林會長今日仗義主持公道,解了蘇記的困局,在下心中感激不盡。眼下已近午時,不知會長與陳理事可否賞光,讓我做東吃頓便飯,略表謝意?”

陳德順連忙拱手推辭:“蘇老板客氣了,我手頭還有事務要處理,便不多留了。”

林野亦溫和颔首:“蘇老板不必多禮,分內之事罷了。我還要趕回沈府陪夫人用飯,便先告辭了。”

蘇硯聞言便不再勉強,笑着應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打擾會長,改日再專程登門道謝。”

待林野轉身離去,蘇硯立在原地,望着她身形清隽,目光微微一凝,讓人一時捉摸不透。

林野回到沈府,春桃連忙上前道:“姑爺,小姐在書房呢。”

林野點頭,讓她備好兩人的午膳,随即邁步走向書房。

沈舒晚正伏案處理事務,擡眼見到林野,眉眼柔了幾分,溫聲問道:“怎麽回來了?”

“在外處理完事情,順路回來陪你用午飯。”林野上前,輕輕拉過她的手,“先別忙了,我們去吃飯。”

兩人一同到小廳用膳,安靜地用完午飯,才又并肩回到書房。

林野搬了凳子挨着沈舒晚坐下,靜靜賞玩着她的手,掌心輕托,似在端詳一件溫潤精致的藝術品。

她垂眸,指腹輕緩地拂過沈舒晚纖長整潔的指尖,慢慢摩挲過圓潤的指節,又漫過細膩溫潤的手背,連腕間那一節纖細玲珑的骨相,都一寸寸耐心描摹、反複輕揉。動作虔誠又溫柔,生怕驚擾了半分,只沉溺在這柔潤如玉、肌理細膩的觸感裏。她心底暗自沉醉,只覺這雙手生得恰到好處,纖秾合度。每一寸肌理、每一處輪廓都堪稱完美。

沈舒晚被她這般安靜的觸碰擾得心神微漾,臉頰悄悄泛起一層淺紅,連耳根都染了薄羞,指尖不自覺輕輕蜷了蜷。

林野依舊慢條斯理地把玩着,慢慢将石塘縣糧價的打算輕聲說了出來。

沈舒晚斂着羞意認真聽着,臉上的淺紅漸漸淡去,眉心也跟着蹙了起來。

她知曉糧價一事牽扯甚廣,上涉官吏,下連糧商,處處都是棘手的暗流,林野剛坐穩商會會長的位置,便要碰這般吃力不讨好的硬骨頭,既要顧着百姓生計,又要平衡各方勢力,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指尖不自覺輕輕收緊,将林野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垂着眸,眼底凝着化不開的擔憂,半晌未曾言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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