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裏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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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柔緩,燭火将二人的身影輕輕疊在窗棂上,一屋暖意裹着淡淡的離愁。
剛扶着祖父歇下,一路無話,回到寝屋關上房門,四目相對,眼底皆是藏不住的無奈。
林野先軟了眉眼,上前輕輕握住沈舒晚的手,說得輕松:
“放心吧,沒事的。我不過是去旁側協助,出出主意、動動嘴皮子罷了,又不沖鋒陷陣,累不着、也險不着。”
沈舒晚只垂着眼,抿着唇不說話,眉尖那點擔憂怎麽也散不去。
林野看她這般,伸手将人輕輕攬進懷裏,連哄帶蹭,又在她眉心、額間接連印下幾個輕軟的吻:
“真的,信我。”
沈舒晚緩緩擡眸,眼底盛着滿室燈火,也盛着她的身影:
“我信你有本事穩住大局,我只信一件事——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林野心口一暖,細細盤算着,輕聲應她:
“快的話,一個月便能收拾妥當,最慢也拖不過兩個月,我一定盡早趕回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
一兩個月,幾十日見不到眼前人,不能抱着她說話,不能賴在她身邊撒嬌,連看一眼她笑都要隔着遙遙路途。
方才強裝出來的鎮定瞬間垮了大半,她把臉埋進沈舒晚頸窩,聲音悶悶的,帶了點藏不住的委屈:
“……要這麽久才能見到你,我也不想去的。”
沈舒晚擡手輕輕撫着她的後背,指尖溫柔地摩挲着她的發絲,輕聲嘆道:
“我知道,此番前去,定是辛苦你了。”
沉默片刻,她纖唇輕輕抿了抿,擡眼望着林野:“我跟你一起去。”
林野當即直起身,慌忙按住她的肩頭,連聲勸道:
“不行,絕對不行。”
她望着沈舒晚,指尖輕輕刮了刮她的臉頰:“京中商會、沈府上下,都要幫我坐鎮主持大局,你可是我最堅實的後盾,我在前方才能毫無顧忌。你乖乖留在這兒等我,便是我最大的底氣。”
沈舒晚望着她,剛欲開口,身形卻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一絲淺淡的乏軟悄然漫上周身。
她不動聲色地穩了穩心神,将到了嘴邊的欣喜與牽挂盡數壓下,只眼底柔波輕漾。
片刻後,她輕輕颔首,聲音溫軟平和:
“好,我在府裏等你回來。”
兩日後清晨,沈府門外已是車馬齊備。
一車車糧米、藥材與應急物資羅列整齊,沈家精選的護院打手腰佩利刃、列隊肅立,浩浩蕩蕩的隊伍整裝待發,只等前往石塘縣。
林野一身利落裝束,臨出發前,頻頻回頭望向府門。
沈舒晚立在朱門之下,素衣靜立,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指尖輕輕攥着衣袖。
沈老爺子拄杖站在她身側,看着孫女滿心牽挂,輕聲寬慰:“莫怕,阿野聰慧穩重,又有咱們沈家的人随身護佑,定會安然無事。”
沈舒晚輕輕點頭,視線卻一刻也不曾離開林野。
林野望着她,心頭亦是酸澀難抑,擡起手朝着她輕輕揮動,滿眼都是不舍。
四目相對,無聲的牽挂在晨光裏蔓延。
直至随從低聲提醒,林野才狠了狠心轉身踏上馬車,臨上車前,最後深深望了一眼立在門口的沈舒晚,揚聲道:
“出發!”
待林野的馬車駛離之後,江文淵立刻依照林野臨行前的吩咐行事。
他帶人在城中各處與沿途要道張貼公告,明言石塘縣糧價官方上調至一百八十文一鬥,敞開收糧。
同時又暗中安排人手四處散播消息,稱已有大批糧商聞訊趕往石塘縣,準備借機大賺一筆。
各地糧商聽了消息,紛紛心動,生怕錯過這樁好買賣,當即着手調集糧車,将大米源源不斷運往石塘縣,都想趕去分上一杯羹。
車隊緩緩駛動,煙塵微揚,林野坐在車中,仍不時掀簾回望,直到那道纖細身影漸漸遠成一點,才終是收回目光。
沈舒晚立在原地,望着隊伍遠去的方向久久未動,直到晨光漸盛,才上前輕輕攙扶着拄杖的沈老爺子,預備回府。
可剛走兩步,她忽然身形微晃,扶着老爺子的手臂微微發虛,腳下一個輕軟,險些站不穩。
沈老爺子立時察覺異樣,轉頭便見她臉色淡了幾分,眉宇間藏着掩不住的倦軟,心中頓時一緊,連忙關切問道:“晚兒,你身子可是不适?”
沈舒晚勉強定了定神,只道是些許乏累,可話音未落,又是一陣頭暈發沉。
沈老爺子不敢耽擱,當即吩咐下人速速去請府中熟識的老大夫。
不多時,大夫提着藥箱匆匆趕來,在正廳落座。
沈舒晚輕搭素腕于脈枕之上,老大夫閉目凝神,指尖細細診查。
他心中暗自訝異:前次來請脈時,脈象尚平,此刻指下滑脈清晰如珠走盤,非但分明,竟比尋常喜脈更沉、更盛、更有力道,生機旺盛得異于常人。
大夫心頭微動,隐隐存了一分揣測,只是月份尚淺,不敢妄下定論,只先将确證的喜脈道來。
片刻之後,大夫睜開眼,起身對着沈老爺子躬身道:
“恭喜沈老爺,恭喜大小姐——脈象滑利如珠,是喜脈!大小姐已有一個多月的身孕,胎氣尚穩,只是需靜心靜養。”
沈舒晚聞言,面上并無異色,只眼底緩緩漾開一層溫軟的笑意。
她垂眸,極輕極柔地将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早已與腹中孩兒心有靈犀。
初為人母的溫柔與安穩漫過心頭,只是一想到林野要去地方,那溫柔裏便又多了幾分綿長牽挂。只靜靜垂眸,指尖輕輕貼着衣料,無聲地與孩子相伴。
沈老爺子聽罷,身子微微一震,渾濁眼眸瞬間亮堂起來,滿是抑制不住的歡喜,連聲嘆道:
“好,好啊!我沈家終于盼到這一日了!”
他壓着心頭激動,立刻揚聲喚來管家福伯,吩咐道:
“福伯,去取銀兩點心,全府上下一律犒賞,人人有份,讓大家都沾沾喜氣。”
頓了頓,他又沉聲道:“至于祭祖一事,暫且押後,等阿野從石塘縣平安歸來,再一同行禮,才是圓滿。”
說罷,他轉頭看向沈舒晚,語氣放得格外溫和,細細囑咐:
“晚兒,你如今身子金貴,萬萬不可操勞,務必回房安心靜養,吃喝起居都讓下人仔細伺候着。”
沈舒晚輕聲應下,眼底滿是溫柔,那溫柔深處,還藏着一絲對林野揮之不去的憂念。
沈老爺子這才放心,拄着拐杖,轉身往家祠的方向去,要親自上香,祈求先祖保佑孫女腹中孩兒安穩康健,也保佑林野在外一切順利、早日歸家。
車隊離了京城,一路趕至縣裏,直至夜色深沉才堪堪抵達。暗處的流民早已嗅到糧車氣息,紛紛從斷壁殘垣、荒草枯樹後鑽出來,一個個瘦得脫了人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枯瘦的四肢像枯枝一般支棱在破爛不堪的衣料外,不少人衣不蔽體,身上帶着傷病與塵土,連站都站不穩。
孩童餓得連哭都沒了力氣,只發出細弱如小貓般的嗚咽,依偎在大人懷裏,小小的手死死抓着大人破爛的衣襟;老人佝偻着背,氣息微弱,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唯有渾濁的眼睛裏,翻湧着對糧食的極致渴望。有人餓得眼前發黑,扶着牆緩緩癱軟在地,有人伸出枯柴般的手,朝着糧車的方向無力地抓着,喉嚨裏擠出嘶啞乾澀的渴求,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空氣中彌漫着塵土、饑餓與傷病的氣息,滿目皆是餓殍遍野的凄楚,每一張臉都寫盡了求生不得的絕望,一雙雙眼睛死死盯着車上糧米、藥材,目光灼熱癫狂,一副躍躍欲試想上前哄搶的模樣。
便在此時,人群中突然沖出五個流民,徑直攔在車隊前方:
“這位老爺坐擁滿車糧食,難道要眼睜睜看我們餓死不成!”
“富貴人家見死不救,就不怕遭天譴嗎!”
幾句話挑動起來,周遭難民立刻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圍上來指責,場面瞬間嘈雜混亂。
林野雖早預知災情慘烈,親眼見此慘狀仍是心頭揪緊,萬般不忍。但她深知這批物資是救命根本,一旦哄搶,非但物資盡失,隊伍也會陷入絕境,這些流民最後也只會落得更凄慘的下場。
她壓下恻隐,當機立斷厲聲下令:“全程戒備,護住所有物資!”
護院們齊齊拔刀出鞘,寒光乍現,瞬間列成防線将糧車團團護住。
難民被刀光一懾,稍稍後退,卻依舊不肯散去。
林野掀簾而出,眯眼掃過那五個帶頭攔路的流民,她沉聲道:
“諸位先散去吧,不必在此糾纏。明日一早,我便在縣城開倉赈災,絕不會置石塘百姓于不顧。”
可饑餓早已磨掉耐心,人群中有人嘶吼一聲:“他騙我們的!搶了糧食才是真的!”
話音一落,難民徹底失控,蜂擁着朝糧車撲來,推搡叫嚷、伸手撕扯糧袋,場面瞬間大亂。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燈火疾馳而來,腳步聲整齊劃一。
陳敬之親自帶着士兵火速趕到,厲聲喝止:“住手!”
士兵迅速列陣隔開人群,不過片刻便将混亂場面牢牢控制。
林野懸着的心這才徹底放下,長長松了口氣。
陳敬之見沈家車隊抵達,立刻快步上前,對着林野的馬車拱手行禮:
“林會長,您可算到了!縣裏災情緊迫,本官已在此等候多時!”
林野聞言,掀簾從馬車中緩步而下,對着陳敬之拱手回禮:
“陳大人辛苦了,有勞您親自在此等候。災情緊急,咱們先進城,再細細商議後續事宜。”
車隊行過寂靜的長街,向着縣衙而去,夜色漸深,卻照不涼心頭那一點溫熱的盼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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