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喚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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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色初開,林野緩步往簽押房去。她在門口頓住,探了半個身子往裏瞧,像只揣着小心思的雀兒。
季清和正埋首批着公文,她冷眼掃了林野一下,又垂眸繼續落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靜悄悄的房裏格外清晰。
林野這才走進去,在她對面落座,将計劃紙攤開。紙上列了數條方略,塗塗改改,一看便知道是反複琢磨過的。
季清和目光輕掠紙面,開口問:“這是什麽?”
林野把紙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正經道:“季大人,我想同你聊聊石塘的長遠之計。”
季清和擱下筆,目光落在林野身上。眼神帶着警惕,沉沉地凝着她。
“說。”
林野望了她一瞬,随即垂眸,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
“石塘災後要恢複,單靠男丁遠遠不夠。青壯年死的死、逃的逃,餘下的多是老弱婦孺。若只盯着田間那點男勞力,這縣怕是十年都緩不過來。”
季清和沒接話,只靜靜聽着。
“我琢磨了幾件事,季大人聽聽看。”林野聲音平緩,“其一,設織造局。由官府出面收布,婦人所織之布優先采買,給個公道價錢。百姓見養女兒能掙錢養家,自然不會再輕賤女兒。”
季清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一下,眸色微動。
“其二,設慈幼局。如今街頭棄嬰遍地,多是女嬰。官府出面收留,給口飽飯,養大了還能做工糊口。這是仁政,誰也挑不出錯處。”
季清和的目光從紙面移開,落在林野臉上,眼底的冷意淡了幾分,多了些動容。
“其三,推廣種棉花、植茶葉。這些活計不需蠻力,婦人都做得來。田地剛複耕,種稻麥利薄,種經濟作物來錢更快。婦人有了進項,家裏日子也能松快些。”
“其四,定婚嫁限奢令。災後民窮,聘禮嫁妝攀比成風,逼得人家賣兒賣女。大人可立下規矩,簡辦婚事者減免徭役,也省得女兒被當成貨物磋磨。”
林野說到此處,話音稍稍放輕,添了幾分懇切:“其五,培訓穩婆。婦人生産本就十死一生,官府出銀請幾位有經驗的穩婆,教她們新法接生,少死幾個産婦,也是積德。”
簽押房裏霎時靜了下來,唯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風動枝葉的輕響。
季清和目光愈發深沉,她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林會長,你說的這些,從不是只關乎民生經濟吧?”
林野沒躲她的目光,坦蕩又赤誠:“是,我在說女子的活路。”
兩人四目相對,一靜一動,一冷一熱,空氣裏漫開一絲微妙的張力。
半晌,季清和先移開視線,望着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睫羽輕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這些事,本官也有想過。”
林野微怔,擡眸看她。
季清和望向林野的眼神裏,是林野從未見過的認真與無奈:
“可本官不能做。”季清和的聲音微顫,“石塘的士紳宗族、鄉老耆舊,絕不會答應。官府收布,他們會說本官與民争利;專收女嬰,他們會罵本官多管閑事。”
她頓了頓,垂眸斂去眼底的澀意,聲音更低了些:“本官寒門出身,無親無故,沒有靠山。真得罪了人,誰來保本官?”
林野聽得明白,這世道的規矩,也太清楚孤身一人的難處:“季大人,正因為你是寒門出身,沒有靠山,才更要攥緊民心。”
“織造局,不說與婦人謀利,只說災後恢複生産、官府托底、穩定民生;慈幼局,不說專收女嬰,只說收養棄嬰、教化一方、積德行善;植棉種茶,不說讓婦人勞作,只說推廣經濟作物、增收富民;限奢令,不說反對重男輕女,只說災後節儉、移風易俗。”
林野慢條斯理道:“凡事換個說法,只談民生,不談女子。誰反對,誰就是不把災後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季清和眼底的冰封漸漸消融,眸底有微光晃動,此人口吐珠玑皆策論,胸羅星鬥盡機謀。寥寥幾句便将難事化于無形,這般心智謀略,實在讓她由衷敬服。
“況且——”林野忽然彎了彎眼,“季大人新官上任,本就該燒三把火。不燒得旺些,旁人倒要以為你好拿捏了。”
季清和默默翻了個白眼,這人別的本事沒有,撺掇人往前沖倒是一套一套的。
“你寒門出身,無牽無挂,這才是最大的底氣。”林野繼續勸道,“那些世家子弟當官,上有掣肘,下有攀附,事事放不開手腳。你不同,孑然一身,辦好了是本事,辦砸了也沒人過多苛責,反倒能放手一搏。”
季清和的臉黑了一瞬:“林會長,你這是在安慰本官還是在損本官?”
“自然是安慰。”林野笑嘻嘻的,“季大人英明果決,豈是那些靠祖蔭混日子的纨绔能比的?”
季清和深吸一口氣,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你少給本官戴高帽。”
“我說的是實話。”林野一臉無辜,“季大人想想,若石塘真辦成這幾件事,來年考評,定然是災後恢複有功、興辦實業、教化百姓,政績卓著。到時候朝廷不升你的官,都說不過去。”
季清和凝着她看了兩息,忽然輕聲道:“林野,你是不是早就算準了本官會應下?”
林野眨了眨眼,笑意盈盈:“那是自然。季大人心系百姓,愛民如子,怎會忍心看着那些婦孺受苦?”
這話落定,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彼此都未點破那層窗戶紙,只在這一來一回間,将這份獨屬于二人的默契,悄悄落定。
季清和面色又微沉,故作嚴厲:“再巧言令色,本官便收回成命。”
“別別別。”林野趕緊舉手告饒,“我不說了,絕不多言。”
說罷轉身便要走。
“林野。”
季清和忽然開口叫住她。
林野回頭,不解看着季清和。
季清和開口說道:“你就不怕得罪石塘的鄉紳宗族,惹禍上身?”
林野想了想,眉眼柔和下來:“怕!可更怕看着這世道裏的女子,一輩子都擡不起頭。”她沒再多言,轉身走了出去。
房內只剩季清和一人,獨坐案前。窗外春鳥啼鳴,聲聲清脆,落在心上,軟了一片。
慈幼局的選址張羅了不過三五日,林野便又揣着新的盤算,又找上了季清和。
季清和正對着慈幼局的告示定稿,見她進來,拿筆的手頓了頓,擡眸時眼底已褪去往日的冰冷,只淡淡開口:“何事?”
林野嘿嘿一笑,拉過凳子坐下,神色正經了不少:“大人,慈幼局是救急,可想要徹底改了石塘輕賤女子的風氣,還得再添一把火。”
季清和擱下筆,手肘支在桌面,靜靜等着她說下去,眸底帶些縱容的期許。
“我想辦個學堂,專收貧家孤女。”
這話一出,季清和眉峰微蹙,指尖下意識敲了敲桌面,語氣裏帶着顧慮:“女子入學堂,傳出去必被腐儒鄉紳罵作有傷風化,輕則非議不斷,重則鬧出事端。”
林野早料到她會如此,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
“自然不能明着辦女子學堂,咱們得換層皮,這學堂不叫書院,也不叫女學,便叫‘織造技藝傳習所’,或是‘貞靜女塾’,聽着便是教女紅、守禮教的地方,合盡了世俗綱常。”
“對外只說授人以漁,教貧女學技藝補家用,明禮教正家風,任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
季清和點點頭,顯然是聽進了心裏。
“咱們也不教她們吟詩作對、考取功名,亂了所謂規矩。”林野繼續說道,眼底藏着幾分巧妙的心思,“明面上教高級女紅紡織,請城裏最好的繡娘織工授課,再教些《女誡》《列女傳》,堵上守舊派的嘴。
“暗地裏才是真章,教她們算數,教她們識字,說是看織造圖樣、官府榜文,識字開了智,往後便不會再任人擺布;再教些衛生常識,說是少生病多做工,實則能護住她們自己,也能少折損些嬰孩。”
說到選址,林野更是想得細致:“學堂不設在縣城鬧市,免得惹人非議,便選城郊廢棄的祠堂偏院,或是織造局的附屬院落,僻靜又好管束。對外便說女子不宜抛頭露面,封閉式管教,既保全了名聲,也方便咱們打理。”
季清和垂眸思索,仍有顧慮:“災後百姓困苦,誰舍得讓女兒放下活計來學這些?”
“這好辦。”林野笑眼彎彎,抛出最實在的法子,“咱們搞帶資入學,凡送适齡女童來的人家,每日領饅頭或是誤工補貼,算是以工代赈。再許諾學成之後,優先錄入織造局做工,或是舉薦到富庶人家做管事嬷嬷,不是做粗使丫鬟。百姓見這是能掙錢的出路,自然搶着送女兒來。”
她頓了頓,看向季清和,語氣篤定:“若是真有腐儒跳出來反對,大人只管站在道德制高點反駁,說這是教貧女手藝糊口的善舉,是災後救急的仁政,并非辦書院亂了綱常,再提學堂封閉式管理,閑雜人等不得入內,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說到最關鍵的師資,林野忽然收了笑意,神色一正:“至于主講的女夫子,我倒有個人選,再合适不過。”
季清和擡眸:“哦?是誰?”
“前任石塘知縣顧松年的女兒,顧輕瑤。”林野緩緩道,“顧大人在任時治縣不力,災情期間沒管好,被撸了官職。他女兒顧輕瑤倒是個有骨氣的,一直留在城郊舊宅,她讀過不少書,有見識。”
她頓了頓,接着忽悠:“只是顧小姐性子清高,尋常差役去請,怕是要被她趕出來,得大人親自登門,以禮相邀,才能顯出誠意。”
季清和聞言,不着痕跡地撇了撇嘴,斜了她一眼:“繞了這麽大一圈,是變着法兒想使喚本官?”
林野笑着哄道:“大人這話說冤枉我了,這哪是使喚您?放眼整個石塘,論身份氣度、禮賢下士的風範,誰還能比得過您?這利國利民的大事,也只有季大人您,才有這份胸襟魄力去促成啊。”
被林野這一通恭維,心裏還是很受用,淡淡颔首:“罷了,此事本官會親自安排。”
幾日後,風軟雲輕,季清和換下一身官袍,獨自會請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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