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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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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之初

春日清晨,暖光漫過街巷,風裏攜着淡淡的草木清氣。

安穩日子還沒開始,麻煩便尋上門來。

廊下木柱旁,林野斜倚着身子半阖着眼,一派慵懶閑适。

屋內季清和端坐案前,埋首批閱公文,無暇顧及外頭的光景。

一陣喧鬧撞破晨間靜谧,從衙門外轟轟傳來。

“我們要見知縣大人!憑什麽只給女子辦學堂?村裏男娃連間私塾都湊不齊,這根本就是不公!”

林野睜眼,望向衙門口,七八名鄉民圍聚在此,為首的莊稼漢年過半百,嗓門洪亮,滿臉憤憤。身後跟着一衆村民,幾個小少年怯生生縮在大人身後,不敢露頭。

季清和聞聲擱下筆,走出屋門,神色沉靜:“何事在此喧嘩?”

老漢上前拱手,語氣帶着幾分蠻橫:“大人,小人是城外李家村村長李有田。小民鬥膽一問,縣裏專門給女娃開辦學堂,日日管饅頭還給月例,我們村的男娃,反倒連識字念書的地方都沒有,這事說不過去!”

李有田在李家村當了二十年村長,早前顧松年在任時,他便帶着村民聚衆鬧過減賦,硬生生從縣衙争下三成賦稅減免。

他最懂跟官府打交道的法子,扯着嗓門講道理,先鬧起來,總能讨到便宜。在他眼裏,女子本就不該讀書識字。

身後村民紛紛跟着起哄:“男娃本就是家裏頂梁柱!”

“我們交糧納稅,憑啥好處都落不到頭上!”

林野見狀直起身,快步走出來:“李村長這話沒錯,男娃是家中頂梁柱。”

李有田頓時一愣,來人既不是衙役也不是師爺,看着只是個眉眼溫和的年輕人,衣着雅致,倒像商號裏的賬房先生。

“你是?”

“在下林野,商會會長。先前石塘赈災的糧草,皆是我牽頭籌措。”

李有田話音一滞,神色收斂,連忙拱手:“原來是林會長,失敬失敬。”

林野走到小少年跟前蹲下,輕聲問道:

“你們想不想讀書識字?”

幾個孩子面面相觑,年紀最小的那個怯生生點了點頭。

林野起身走過去,笑眯眯問道:“李村長,我問您一句,您村的私塾,您辦了嗎?”

李有田愣了愣:“沒、沒辦。”

“先生請了嗎?”

“……”

“都沒有。”林野語氣不急不慢,像在跟他算一筆賬,“您今天來鬧,是因為女娃有饅頭吃、有書讀。可您村的男娃,餓了嗎?沒書讀,您以前在意過嗎?您是今天看見人家有饅頭了,才想起來男娃也要讀書的。”

李有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當村長二十年,從沒替村裏男娃辦學操過心。今天來,确實是因為眼紅,可這話不能說。

林野逐條跟他掰扯:“可您想過沒有,那學堂叫什麽?”

“織造技藝傳習所”

“學的是織布、繡花、紡紗,女人家的活計。您讓您家男娃去學這個?長大了當繡花郎?”

周遭村民聞言,有人忍不住嗤笑出聲。

李有田臉色漲得通紅,這番話他無從辯駁,總不能當衆說願意讓孫輩學女工,回去定會被族人诟病。可若是就此灰溜溜離去,他這村長的臉面往哪兒擱?

“學堂分發饅頭,只接濟無依無靠的孤女。”

一道清冷聲線從人群外傳來。

衆人循聲回頭,顧輕瑤身着素色衣衫立在一旁,手中捧着文稿,是前來遞送章程。

李有田一見她,當即瞪眼呵斥:“你就是那個罪臣之女?你父親禍亂地方,害苦百姓,如今你反倒裝善人講大道理!”

季清和眸色驟然沉了下來。

顧輕瑤緩步走到李有田身前:“家父有罪,自有朝廷律法裁斷。我留在此地,并非替人贖罪,只是想給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女,争一口吃食,學一門養活自己的手藝。”

她目光澄澈直視對方:“李村長兒女雙全,有田有宅,衣食無憂。偏要和一群孤苦無依的弱女子争搶一口口糧,夜裏扪心自問,當真心安?”

李有田嘴唇哆嗦半天,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道理他都懂,可當着一衆村民的面,絕不能被一個年輕女子壓過風頭。

季清和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李村長,去年災情深重,你們村男娃能安穩度日、有粗茶淡飯糊口,已是萬幸。那些孤女無父無母,縣衙接濟一口飯、傳一門手藝,只求她們日後能自力更生,不拖累鄉裏,這般舉措,礙了李家村何事?”

李有田面色越發尴尬,已然暗暗盤算退路。知縣親自出面規勸,再執意糾纏,便是不識擡舉。

他勉強找補:“那……我們村男娃也想求學讀書,這事總得有個說法。”

“有心向學是好事。”季清和語氣淡然,“只是縣衙錢糧調度,向來先救急、再濟貧。若是村中有人食不果腹、流離失所,本官自會安置。各家子弟衣食無憂,偏要與孤女争搶接濟,傳出去,只會落個心胸狹隘的話柄。”

李有田還想再說幾句撐場面,身後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見好就收。他正想順勢下臺,就見林野笑着從袖中摸出幾塊糖糕點心,蹲下身分給幾個小少年:“拿着吃,往後好好讀書上進。大人之間的糊塗争執,不必跟着學。”

孩子們歡喜接過糖果,笑得一臉天真。

李有田臉上紅白交加,心頭憋着一股悶氣。林野這話,分明當着衆人暗諷他身為長輩行事糊塗。他正要發作,季清和不緊不慢補了一句:“本官倒是得空,正好查查李家村這些年賦稅有無拖欠瞞報,田畝名冊是否虛增虛報。”

這話一出,李有田瞬間氣焰全無。

他當了二十年村長,村裏田畝賦稅賬目本就經不起細查,年年都要瞞報荒地、隐報糧稅,一旦官府徹查,他這村長之位便保不住了。

連忙躬身作揖,腰彎得比來時更低:“大人息怒!小民一時糊塗莽撞,這就帶族人回去!”

一衆鄉民灰溜溜轉身離去,幾個小少年拿着糖果,腼腆地朝着林野笑笑也跟着走了。

季清和看着顧輕瑤:“文稿送來了?”顧輕瑤遞過去,季清和翻了翻,點頭:“辛苦了,進去說。”

三人并肩往衙房內走去,春風拂過街巷,遠處仿佛傳來孩童朗朗讀書聲,清脆婉轉,融在春日和風裏。

數日過後,石塘大小事務塵埃落定。

林野盤算着盡快回京,動身前夜,她在縣衙後院備了一桌。

季清和端起酒杯看向她:“什麽時候走?”

“明日一早便走。”林野舉杯相碰,又朝一旁的顧輕瑤示意。

顧輕瑤握着酒杯,擡眸看了林野一眼,輕聲道:“林會長一路順風。”

語聲極輕,似怕打破此刻的安靜。

她心底千般心緒,如霧中看花,朦胧而不可言說。

感念他雪中送炭,更折服于他如朗月清風般的人格。這份好感,是寒夜旅人對爐火本能的貪戀,明知火光不屬于自己,卻仍忍不住在溫暖的光暈裏,多駐足片刻,只為多汲取一分暖意。

季清和看了顧輕瑤一眼,并未多言,擡手将杯中濁酒一飲而盡。

“石塘後續諸事,你只管安心。本官會落實好舉措,絕不會擱置。”

林野笑了笑:“有季大人坐鎮,我自然放心。”

季清和斜睨她一眼:“少來這些客套奉承。”

翌日天光微亮,晨霧朦胧。林野登上馬車,臨走前在案頭留下一張短箋,只寥寥數字:季大人,後會有期。

車馬行出半個時辰,官道漸漸變得偏僻荒涼。林野掀開簾幕透氣,遠遠望見路邊停着一輛青帷馬車,車旁立着一位素衣男子,背身靜立,氣度沉穩。

沈大文勒住缰繩停下車。

男子約莫三十出頭,帶着讀書人的儒雅,卻無尋常文人的孱弱單薄。

他對着馬車微微颔首:“林會長久仰,你在石塘縣所作所為,在下皆看在眼裏。”

林野靠在車壁上,眯起眼打量他,不是偶遇,是專門堵她?

“不知閣下高姓大名?”

“白臨川。”

林野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臨川,臨川而謀,不是池中之物。

白臨川不急不慢地開口:“石塘的事,林會長辦得漂亮,這種本事,少見。”

林野笑了笑:“白先生過獎了,分內之事。”

“分內?”白臨川也笑了,“石塘不是林會長的分內,林會長是商人,赈災是官府的事,可你做了。”

林野沒接茬,客客氣氣地說:“白先生特意在此等我,就為了誇我兩句?”

白臨川收了笑,看着她:“林會長有沒有想過,像你這樣的人,不該被困在一縣之地?”

林野心裏轉了一圈,面上笑意盈盈:“白先生這話說的,我一介商人,有口飯吃就不錯了。什麽一縣一地,我可沒那個野心。”

“林會長不必急着拒絕。”白臨川的語氣不緊不慢,“我只是想替我家主人問一句,林會長有沒有興趣,換個地方做事?不是石塘這種小地方,是更大的天地。我家主人可以保沈家在京城的平安,也能讓林會長施展更大的抱負。”

林野聽明白了,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但敢說保沈家平安這種話,來頭不小。

她笑了笑,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白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這人胸無大志,就想安安穩穩做生意,陪夫人過日子。別的事,不想摻和。”

白臨川沒有因為她的拒絕而變色,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沈夫人借糧的事,林會長還不知道吧?”

林野臉上的笑意沒變,但手指在膝上收緊了一瞬,舒晚沒在信裏提過借糧。

“白先生想說什麽?”

“我想說——”白臨川看着她,目光溫和卻帶着一絲冷意,“林會長不想摻和別的事,可有些事,已經找上沈家了。林會長這麽聰明的人,應該明白,在這個世道,光會做事不夠,還得有人護着。沒有人護,你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東西,別人一句話就能拿走。”

林野沉默不語,片刻後彎了彎嘴角,笑意冷莫疏離。

“多謝白先生告知,糧的事,我自會問內子。”她放下車簾,“走吧。”

京城,沈府芷蘭院。

沈舒晚倚在窗邊,捧着溫熱茶盞,靜靜望着院中老槐樹出神。春桃進屋添茶,随口禀道:“小姐,南市布莊掌櫃捎來消息,官府新設關卡,南邊一衆商戶貨運皆滞留五日,賦稅還憑空加了一成。”

沈舒晚應了句“知曉了”,并未多言。

待春桃退下,她放下茶盞翻開桌上賬本。貨運滞留、賦稅無端加征,顯然不是針對沈家一家,朝堂已然開始在民間商路大肆搜刮,行事越發肆無忌憚。

世道亂象,已然初顯端倪。

只是眼下,她更憂心一樁隐秘舊事。

沈舒晚合上賬本,輕聲吩咐:“去請福伯過來。”

福伯垂手立在簾外聽候差遣。沈舒晚開門見山:“将軍府馮夫人,你了解多少?”

福伯斟酌片刻,緩緩回話:“将軍夫人馮氏,受封國公诰命。将軍常年鎮守北境,她獨居京中,性情素來低調,極少與世家貴婦往來應酬。”

“低調?”沈舒晚語聲微冷,打斷他的話,“一個常年避世不争的人,忽然登門張口借糧借銀,未免太過蹊跷。”

福伯沉默一瞬,躬身應道:“老奴這就暗中去查。”

“行事務必隐秘,私下打聽便可,切勿驚動旁人。”

三日後,福伯前來回話。

“小姐,馮夫人出身江南望族,祖上與沈家本有生意淵源。嫁入将軍府後,雖疏離京中貴婦圈子,卻唯獨與安定長公主相交甚密。”

“長公主每年秋日舉辦賞菊宴,馮夫人從未缺席。前年長公主抱病閉門,馮氏也是唯一獲準登門探視的外府女眷。”福伯稍作停頓,繼續道,“還有一樁隐秘,長公主身邊有位幕僚白先生,行蹤隐秘少有人知,卻有人在江南見過他出入将軍府別院。”

“另外,馮夫人登門借糧之後,長公主府之人數次出現在沈家沿途商路,次數不多,絕非偶然途經。”

沈舒晚緩緩擡手:“我知曉了,你先退下吧。”

福伯躬身離去,沈舒晚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

安定長公主扶聖上登基,到頭來卻被削權蟄伏,如今聯結将軍府、拉攏沈家商路,步步布局,圖謀深遠。

天下,快要變天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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