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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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四更天的涼意順着窗縫滲進來。
沈舒晚剛想翻身,右小腿像是被灌注了岩漿,原本柔軟的肌肉線條消失不見,瞬間石化。她擡手拍向身旁的林野,聲線顫抖:“阿野……”
仿佛共用了同一根神經,林野幾乎在同一秒有了反應。她手已探入被底,觸到那條僵硬的小腿時,聲音就出來了:“抽筋了?”
她立刻坐起來,一只手托住整個腳掌,用力把腳尖往沈舒晚的膝蓋方向硬推,把縮成一團的肌肉給強行拉直。同時,她另一只手包住抽筋的小腿肚子,使勁揉搓幫它放松。
“忍一下,馬上好。”她的聲音還帶着沙啞,動作一點不含糊。
掌心是熱的,力度剛好。沈舒晚咬着唇,過了好一會兒,那股鑽心的疼才慢慢散開,變成酸脹的餘韻。她長舒一口氣,整個人軟回枕頭上。
林野也沒停下動作,依舊輕揉着她的小腿肚子,掌心的熱度透過皮膚滲進去。
“好了,不疼了。”沈舒晚緩過勁來,伸手輕拽了一下她的袖口,“你歇歇吧。”
“是我大意了,早該想到這一茬的”林野在心裏懊惱地想,她知道這是孩子在長身體,是在拼命汲取她骨血裏的鈣質。她在用自己的骨頭,去養着小生命。
心疼之餘,她打定主意,明天得尋些高鈣的食材,不管是熬湯還是入藥,都得把她的虧空補回來。
“阿野。”沈舒晚見她皺眉,便喚得輕了些,“你別瞎琢磨了,不是什麽大苦楚。”
她眨了眨眼,小聲嘀咕:“……雖然不疼了,可剛才那一通折騰,肚子怎麽反倒咕咕叫了……我好像有點餓。”
聽見那聲咕咕,林野眉梢一挑,原本凝重的神色有些破功。
“剛才還在想怎麽哄你開心,原來解藥在這兒。”林野俯身在她唇上重重親了一口,語帶戲谑卻滿眼柔情,“這就應了那句至理名言——善有善報,餓有餓報,不是不報,是飯點沒到。”
沈舒晚被逗得肩膀直抖,伸手推了她一把:“誰讓你亂改俗語的!”
“改得好不好,得看飯菜香不香。”林野順勢握住她的手,又在她手背親了一下,眼裏全是縱容,“現在吉時已到,小的這就去安排。”
林野去竈房,迅速做了一些吃食帶回房中。二人慢悠悠吃着宵夜,低聲說笑十分惬意。直到沈舒晚眼皮打架,整個人像只慵懶的貓蜷進林野懷裏。林野細心為她蓋好被子,安穩陪着她入眠。
天還未亮,林野便率先醒了,怕驚擾懷中之人,悄悄起身。剛走出院子,春桃迎上前,臉色不太對:“姑爺,沈大文在外頭候着,說商會那邊來了人,讓您趕緊過去。”
林野眉頭一挑:“誰來了?”
“說是——”春桃壓低聲音,“知府大人來了,不,是禦史大人。蘇大人帶着旨意,已經在商會正廳了。”
林野聞言略感意外,随即定了定神,囑咐春桃:“嗯,你仔細照看小姐,別吵醒她歇息,我去去就回。”
春桃連忙點頭應下:“奴婢記住了,姑爺放心便是。”
林野随手理了理衣衫,不再多言,腳步從容地出了府門,往商會趕去,商會正堂內外已經圍滿了商戶,人人臉上都不太好看。正中央高臺上,蘇明謙一身禦史官服,手持明黃聖旨,神色端嚴。
林野踏進門,蘇明謙當即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旨意大意是:表彰林野牽頭補稅、深明大義,以十萬銀兩解朝廷燃眉之急,堪稱國之棟梁。皇帝更放言,若林野能再度鼎力相助,便受封“千古第一義商”,名留青史。
一番話聽着是無上殊榮,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這是把林野架在火上烤。借着“忠義”的名頭,逼她源源不斷為朝廷送錢。今天十萬,明天呢?後天呢?
堂下商戶們垂首屏息,連呼吸都刻意壓低,生怕成了下一個靶子。
蘇明謙宣完旨,将卷軸合上,含笑看向林野,眼底卻無笑意:“林會長深得聖心,如今盛名加身,正是報效朝廷的好時機。還望會長體恤朝堂難處,再盡一份心力。”
他面上從容,心中卻是一片冰涼。這道旨意從宮裏出來時他就明白,這不是獎賞,是催命符。皇帝這是要拿林野當活靶子,殺雞儆猴,順便榨乾最後一滴油。他在知府任上就懂這種“先捧後殺”的把戲,如今身披禦史官服,有些話爛在肚子裏也不能說,有些事眼睜睜看着也不能攔。
林野面色平靜,雙手躬身接過聖旨。
“禦史大人謬贊,草民不過是盡了商賈本分。”她聲音清冷,不緊不慢地開口,“只是如今時局動蕩,市面銀根緊縮,各家商鋪皆是自顧不暇。若要強行攤派,只怕還沒等籌齊銀兩,商號先倒了一半。”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衆人,最後落回蘇明謙臉上:
“忠義從來不是一人之功,朝廷要推崇義商,該是讓天下商賈同心同德,共擔風雨。這名頭太重,草民一人肩膀窄,扛不住,也不敢獨攬。”
“不如将這份榮光,化作整個商界的集體聲譽。天下商戶一同分憂,既不負朝廷期許,也不讓一人獨木難支。”
堂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林野的意思很清楚了,壓力大家扛,別盯着我一個人薅。
就在這時,永寧郡主楚昭檸帶着侍女緩步走進商會。
她一路已聽侍女禀報了前因後果,心裏清楚:朝廷只知用索取,不顧商戶死活,長久下去只會寒了人心。而她的機會,來了。
楚昭檸步入正堂,先對蘇明謙微微颔首,又看了林野一眼,眼中帶着幾分贊許。然後她轉向滿堂商戶,聲音清和卻有力:
“蘇禦史,各位掌櫃,林會長。邊關戰事未平,國庫空虛,朝廷急需銀兩周轉,這是實情。但凡事要講公道,不能借着忠義的名頭行逼迫之事。”
這一句話,如重錘落地,滿堂皆靜。
她繼續道:“往後,大額捐輸的商戶,本宮奏請增設榮譽虛銜。得此銜者,可着官服、見官不跪、子弟科舉優待。”
“第二,茶馬貿易、鹽引、皇家采買等産業公開招标,捐銀多寡劃定獨家經營權。皇室立契作保,合約期內地方不得加稅刁難。”
“第三,發行戰時公債,以皇室封地、國庫稅收為抵押,定息定限,欠債還錢。”
“第四,修訂護商律法,地方官無權随意查封商鋪、凍結資産。商戶涉訴須三司會審。”
“第五,朝中宗室與誠信商家結為世交,彼此扶持。”
每說一句,堂下商戶的腰杆便挺直一分。最後,楚昭檸環視全場:“朝廷要錢,諸位要活路。唯有對等契約,才是長久之道。”
堂內靜了一瞬,随即爆發出低聲贊嘆。
蘇明謙站在一旁,最清楚朝廷那套把戲能玩一時,玩不了一世。如今長公主和郡主肯拿出真金白銀的誠意來換商界的支持,這才是穩根基的路子。
他上前一步,朝楚昭檸拱手,語氣恭謹:“郡主深謀遠慮,微臣佩服。朝廷那邊,微臣自會如實回禀。”又轉頭看向林野,颔首示意,林野也點頭回禮。
蘇明謙不再多言,帶着随從轉身離去。
林野側首看向那個立于堂前的身影,她眼底多了一份真切的欣賞與動容——原來,她并非獨自在戰鬥。
楚昭檸轉頭看向林野,微微一笑:“林會長心思缜密,在商界威望深重。此事還需會長牽頭,聯合天下商戶一同商議細則。咱們定下互利共贏的章程,既解朝廷燃眉之急,也護萬千商戶安穩營生。”
林野坦然應下:“郡主深明大義,草民自然全力配合。”
二人對視一眼,默契頓生。無需多言,當即決定尋一處僻靜酒樓,避開耳目,再敲定商界與朝廷的新章程。
辭別滿堂商戶,楚昭檸帶着兩名侍女,率先邁步而出,林野恭謹地緊随其後,沈大文跟随着。
行至岔路口,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将天光遮去大半,周遭死寂,連蟲鳴都絕了跡。
變故就在一瞬。
密林深處忽地卷起一陣腥風,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樹冠與草叢中同時蹿出,寒光乍現,直取二人咽喉,沒有半句廢話,只有利刃破空的尖嘯。
“殿下小心!護駕——!”
驚呼未落,侍女已将楚昭檸護在身後。寒光乍現,她袖中信號彈尚未亮起便被一刀擊飛,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襟。
在侍女出聲的剎那,四周原本空無一人的陰影裏,驟然迸發出數道凜冽劍氣。三名一直隐于暗處侍衛現身,身形鬼魅,出手便是殺招,與沖在最前的幾名黑衣死士撞在一起。
與此同時,沈大文立刻擋在林野身前,“铛”的一聲巨響,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這群黑衣人是精心挑選的死士,招式狠辣,專攻要害,完全是不惜命般的打法。不過數息,沈大文左臂已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染紅衣袖,逼得他步步後退,險象環生。
就在沈大文即将被合圍的危急關頭,後方灌木叢猛然炸開!
“大文!帶姑爺先走!這裏我來!”
沈小武從暗中殺出,手中長劍舞成一片光幕,纏住三名正要偷襲沈大文後背的殺手。他頃刻爆發,在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沈大文不敢遲疑,借着沈小武争取的瞬間,想帶着姑爺突圍。
另一側,戰況更為慘烈。大半刺客瘋了一般繞過暗衛的防線,殺意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盡數朝楚昭檸傾瀉。那幾名暗衛雖拼死抵擋,卻也被分割包圍,岌岌可危。
刀劍相撞,鮮血濺開。
林野目光極快掃過戰局,沈小武和暗衛們是在拿命填時間,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裏。
“郡主快走!別管他們!”
她低喝一聲,拉着楚昭檸趁着一處刀光錯落的空隙,猛地轉身,向着不遠處那片幽深的竹林狂奔而去。身後的暗衛怒吼一聲,用血肉之軀強行堵住了追兵的去路,只為給兩人争取一息的時間。
翠竹如牆,遮天蔽日。身後的喊殺聲似附骨之疽,時遠時近。楚昭檸喉間腥甜,卻不敢停步。
竹林豁口處,是一條溪。水源自山澗,奔湧如雷,撞在怪石上炸開漫天白沫。
林野剎住腳,回頭一瞥,七八道黑影已逼近百步,刀鋒森然。
前有激流,後有追兵。
“跳!”
林野拉着她跳進溪裏,水冰涼又沖力大,兩人被卷着往下游漂。林野幾次想抓住岸邊石頭,都被沖開。她把楚昭檸的頭托出水面,楚昭檸嗆了水,臉色發白。
漂了一陣,水緩了。林野站穩,拖着楚昭檸上岸。兩人倒在碎石灘上,喘氣。
林野轉頭看楚昭檸,她昏過去了,摸了摸脖子,還好有脈搏。
“郡主,撐着點。”林野的聲音發啞,“別死在我手上,不然你母親會殺了我的。”
四周是荒山,林野架起楚昭檸,順着溪岸往下走,碎石灘走完是草坡,遠遠看見一點燈火。
一戶人家,土牆茅頂,院裏有柴垛,林野踉踉跄跄地走過去,用腳踢了踢門。
“有人嗎?救人……借個地方……”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婦人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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