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從新解 共拓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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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走到中天,院裏的槐花被曬出一層薄薄的甜香。
沈舒晚坐在桌邊,正用筷子漫不經心地挑着冬瓜的紋理。院外傳來那陣略帶風塵的腳步聲,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很快林野的氣息将她整個人籠罩。這才擡起眼,視線落在林野身上。
“回來了?”沈舒晚溫聲說,“洗手,吃飯。”
聽見她溫和的聲音,林野覺得那些麻煩都可以抛到腦後了。她語氣裏帶着神秘的輕快:“晚兒,今早出去,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
沈舒晚見她這副模樣,以為真碰上了什麽奇聞趣事,便順着她的話問:“什麽事情?”
林野順勢湊到她身邊,看着她笑,輕聲說:“特別想你。”
沈舒晚嗔怪地瞥她一眼,眼底笑意卻藏不住:“原來是突發奇想。”她頓了頓,輕聲補充,“很慶幸,我與你的想念是一樣的。”
真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沒情人親眼目睹,一旁的春桃默默咽了口糧,對于林野零幀起手的情話暴擊,她面無表情,聲音毫無波瀾地插了一句:“……姑爺,洗手。”
林野語滞無言,她戰術性咳一下,試圖用姑爺的威嚴找回場子:“春桃啊,我這是在給你做示範。你看,只要你臉皮夠厚,再冷的姑娘也能捂熱……”
“姑爺。”春桃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眼神清澈且純粹,“奴婢不需要讨姑娘歡心,奴婢只需要姑爺您趕緊洗手,免得菜冷了……”
沈舒晚被這一唱一和逗得唇角微揚,她并未順着林野的話頭繼續打趣,而是從容地執起筷子,挑了一塊冬瓜,放入林野碗中。她擡起眼,眸光清明:“行了,別拿春桃尋開心了。快坐下吃飯,嘗嘗這冬瓜,火候剛剛好,莫辜負了這桌熱菜。”
林野乖乖去洗了手,回來在沈舒晚身側坐下。春桃将溫熱的湯盅放在桌上,便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外間,将空間留給了兩人。
飯後,林野剛把碗筷擱在廊下,一回頭,沈舒晚已經往書房走了。她跟進去時,沈舒晚正站在案前,手裏捏着支筆,卻遲遲不落墨,正對着窗外一只路過的麻雀發呆。
林野悄無聲息地走過去,從背後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随着她的視線一起看向窗外:“在看什麽?麻雀還是我?”
沈舒晚身子微微一僵,便放松下來,向後靠進林野懷裏。她擡起手,輕撫着林野的後頸。
“在看麻雀。”她語氣平靜,帶着笑意,“它飛得再高,也知道天黑了要回巢。倒是有些人,在外頭野了一早,回來就往我身上撲。”
林野收緊了手臂,避開了她的肚子:“是啊,因為我知道,這巢裏有全天下最好的飯菜,還有……”
“還有什麽?”沈舒晚微微偏頭,眼波流轉間盡是縱容。她拿起手裏的筆杆,敲了敲她的手背,“還有個專治你這沒正形的人?還不松手?仔細別壓着孩子。”
四下靜得只剩窗間風響,林野将一路壓着的朝堂紛擾斂在眼底,湊到沈舒晚跟前,語氣裏帶了讨巧的笑意:
“舒晚,同你說樁喜事。”她微微側頭,“我升官了,如今手裏握着實打實的權,你打算怎麽獎勵我?”
沈舒晚含笑先道了賀:“恭喜,不知此番授予你何等官職?”
“你親自過目。”林野從袖中取出明黃聖旨,平鋪案頭。
沈舒晚垂眸細讀,片刻後她擡眼,神色沉靜,一眼便看透了內裏的權衡。
“先撤去京城商會會長一職,平息朝臣非議,又獨授你統轄天下商賈、拟定商事律例之權……”她輕聲一嘆,語氣裏半是打趣半是憂心,“明貶暗升,長公主這是把填補國庫的重擔,全壓在你肩上了。”
“如今國庫空虛,軍需、赈災處處缺銀,滿朝文武皆盯着商行財源。往後我們這位林大行首,怕是再難得清閑了。”
嘴上條理分明地剖析時局,她心底知曉,長公主哪裏是單純重用?分明是将林野推到風口浪尖,做一把掃清朝堂財路阻礙、替皇室斂財的利刃。所有矛盾、所有朝臣的怨怼,最後都會落到林野一人肩上。
這高位如立刀尖,既要周旋百官猜忌,又要安撫各地商戶,還要提防暗處潛藏的殺機。往後每一步,都不會好走。
林野瞥見沈舒晚眼底的憂慮,她當然知道這是個燙手的麻煩差事,語氣依舊輕松:“麻煩歸麻煩,可誰讓我有個全天下最懂我的舒晚呢?朝堂上的事,有我在。”
“天塌下來,也有我頂着!我可是比你高半個頭。你安心養着,別的都不用操心。”
沈舒晚看着她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光,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了,才彎了一下嘴角:“那你現在是幾品?”
林野頓住了:“……這個倒是沒問。”
“嗯。”沈舒晚未曾出言戲谑,在那一聲輕應裏,透着縱容的柔光。
林野乾咳一聲,把臉湊過去,指指自己的臉頰:“不管幾品,反正是官了。不給個獎勵?”
沈舒晚擡手在她臉上拍了一下:“獎勵過了。”
“這就完了?”
“聖旨上寫的不是行首嗎?”沈舒晚将聖旨細細折好,遞回她手裏,“行首是官,又不是封疆大吏,還要什麽獎勵。”
林野接過來,順手又握住她的手腕,日光從窗外落進來,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林野正要說什麽想起袖中還有一樣東西。她松開手,從袖中摸出那方素白繡帕,放在桌上。聲音輕了些,“你看看。”
沈舒晚視線落在帕子的繡線上,像在撫摸一段很久遠的記憶,輕聲念了起來:“男兒有志在千裏,嬌娘豈可讓須眉……誰說女子無用處,路來女子半邊天。”
林野感慨原來女書,在封建時代就喊出了“女子半邊天”的口號,比現代女權運動早了一百多年。等她念完了才開口:“這帕子是我在路邊撿的。”
她把遇見沈念微的事也說了,沈舒晚聽着,目光原本落在帕子上,随即擡眼看着她。那一眼裏有打量,有探究,還有一層暗藏的寬縱。
林野被她看得心虛起來:“那個……我就是路過。帕子自己飛到我腳邊的,我沒跟她說話……你可以問阿猛,他一直跟着我……”
“你緊張什麽?”沈舒晚語氣平平的,“我又沒問你。”
“我這不是怕你多想嘛……”林野小聲嘟囔,手搓了搓衣角。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回祭祖的坑她才填平沒多久呢。
沈舒晚沒有理會她這句嘟囔,只是把那方帕子折好:“你想做什麽?”
林野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模樣,目光重新落在那方素白帕子上,眼神漸漸變得認真起來。
“我想做點實事。”她輕聲開口,語氣裏透着少見的篤定,“如今我手裏有了拟定商事律例的權,這律例裏,不該只有男人的規矩。”
她擡起眼,直視沈舒晚:“這帕子上的字,寫得那麽用力,像是不甘心被埋沒的人,拼命想讓人看見。”
林野伸手覆在沈舒晚微隆的小腹上,聲音低了下來:“我既然坐了這個位置,我想看看,能不能給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也透一點光。”
她微微偏頭,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語氣裏帶着依賴:“不過,這事我一個人做不成。你不用費神去管外頭的風雨,只要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替我掌掌眼,別讓我走岔了道,就行。”
沈舒晚垂下眼睫,她感受着林野那掌心的溫熱,才緩緩開口:“我自然會幫你的。”
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猶豫。
沈舒晚看着林野,眸光沉靜,透着高山流水般的引為知己:“我最欣賞你的,便是既有書卷裏的溫柔慈悲,也有骨子裏的凜然正氣。至純誠見真知,最凜冽處現芬芳。”
她輕輕摩挲着林野的手背,聲音低柔下來:
“沒錯,阿野,一個女人真正的立足,從來不是靠依附誰,而是源于自身的覺醒。用賺錢的本事撐起銀錢無憂,用清醒的頭腦看清每一步處境。勇敢直面命運,一次次全力以赴,這才叫活出了自己的路。”
林野忽然低笑出聲,開口提起世人常挂嘴邊的規訓:“嗯,古人雲女子應當恪守三從四德,這話一點沒錯。”
沈舒晚猛地擡眼看向她,眼底滿是詫異,輕聲吐出一字:“你……”
林野望着她錯愕的模樣,伸出手,用指節刮了一下沈舒晚的鼻尖,語氣裏滿是得逞的俏皮:“我所說的三從,是從政、從法、從商;所求的德,是得權、得利、得財、得勢。”
沈舒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帶着呼吸都停滞了半瞬。她定定地看着林野,腦海中反複咀嚼着這些字。這哪裏是閨閣女子的嬌嗔,這分明是吞吐天地的野心!
震驚過後,是一陣難以言喻的戰栗與狂喜。她原以為自己要護着的,是一把藏在鞘中、尚未見血的利劍,卻沒想到,眼前人是一頭蟄伏在深淵、随時準備撕裂蒼穹的巨龍。
是了,去争那些虛無缥缈的寵愛有什麽意思?她們真正要奪走的,不是天下男人的生計,而是那套由男人制定、用來規訓女人的特權系統!既然這世道把女人的路堵死了,那她們就要把這堵死女人路的權力連根拔起,奪過來,死死握在自己手裏!
“好一個三從四德。”沈舒晚唇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笑意,聲音輕柔卻如金石擲地,“你可知,這條路一旦踏上,便是萬劫不複,再無回頭的餘地?”
林野握緊她的手,眼底坦蕩無畏:“有你相伴,何來回頭路。”
沈舒晚輕笑,與她十指相扣,眼底皆是同一份決絕。
“那便攜手,共闖這條屬于我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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