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藏星象 力護坤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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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過窗棂,書案上一燈如豆。
林野坐在燈下,面前的紙上列了許多字,寫寫劃劃。随後她放下筆,把那頁紙拿起來看了會,随手擱回案上,偏頭看向身旁的沈舒晚。
沈舒晚坐在側旁的椅子裏,手裏翻着一本賬冊,翻得慢,偶爾停住,拿筆在旁邊紙上記一筆。
林野看向她,輕聲喚道:“舒晚。”
沈舒晚聞聲擡眼,眸光在燈下顯得格外溫潤,她唇角微揚:“嗯?”
“你看了好久了,眼睛不酸嗎?”林野站起身,繞到她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不輕不重地替她揉捏起來。
沈舒晚身子惬意地往後靠進她懷裏,眼底笑意盈盈:“你的正事還沒忙完呢,倒先操心起我來了。”
林野低頭,聞着她發間的香氣,嘟囔了一句:“事哪有你重要……”
沈舒晚耳根微熱,捏了捏她的手背,低聲笑道:“貧嘴。”
林野嘿嘿一笑,溫熱的呼吸拂過沈舒晚的耳垂:“既然嫌我貧嘴,那不如……用別的方式堵上?”
沈舒晚淡定地轉過身來,擡起手點在了林野的唇上,似有若無地按了按,便止住了那人還要往下湊的動作。
林野:“……” 還不讓親,有點過分。
她盯着抵在唇上的手指,索性張嘴含住了。舌尖肆意地舔着指腹,擡眼時眸子裏滿是得逞的笑意。
沈舒晚指尖微縮,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阿野,”她的聲音依舊溫軟,只是板起了語調,試圖壓住那人快要溢出眼底的壞心思。“我的賬還沒看完呢,沒空陪你胡鬧。”
林野嘆了口氣,她就這麽直勾勾地盯着沈舒晚,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渴望,語氣裏全是倒打一耙的委屈:“哪裏胡鬧了?是你該收斂一下這魅力,還非得這麽一本正經地招惹我。”
沈舒晚靜靜看着林野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擡起手,指尖對着林野勾了勾,就這一個動作。
有戲!林野立刻巴巴地湊了過去,把腦袋遞到了沈舒晚跟前。沈舒晚微微仰起臉,在林野的唇角輕輕碰了一下。
看着林野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她輕聲問道:“這樣,算不算收斂了一點?”
林野:“……更誘人了怎麽辦?”
話音未落,她直接伸手抽走了沈舒晚手裏的賬冊,随手往案上一扔。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窗外夜風拂過,燭火搖曳了一下,将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融成一團。
沈舒晚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已經被林野整個壓在了椅背與她之間。“……賬本。”沈舒晚聲音放輕了,“把賬本撿回來……”
林野低下頭,吻住了沈舒晚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她閉上眼,捧住沈舒晚的後腦勺,将那個輕柔的吻一點點加深。
直到沈舒晚的呼吸有些亂了,林野才不舍地退開。
林野低下頭,将臉頰貼在沈舒晚的小腹上。
“……等這小東西出來,你可得好好補償我。”
沈舒晚看着林野黏糊糊的模樣,任由她貼着小腹:“補償啊……”她拖長了尾音,聲音輕了下來,帶着些許失落,“我怕是要胖了,腰也粗了,以前的身段都沒了……你該不會嫌棄吧?”
林野心裏猛地一緊,危機感瞬間湧上。她下意識擡起頭,急切否認:“怎麽可能!胖點更好了!”
話音剛落,沈舒晚的臉色沉了下來。
“更好了?”
林野趕緊補上:“吶吶吶……我是說真的。因為……我能喜歡你的地方,又多了一圈啊。”
她看着林野那副緊張又讨好的樣子,只覺得好氣又好笑。明明知道這人是在強詞奪理,偏偏這道理還讓她無從反駁,她暗自嘆了口氣,心底那點因為身形變化而生的局促,就這樣被這句荒唐又溫柔的情話熨帖得平整。
罷了,還能怎麽辦?
沈舒晚擡手在林野腰上掐了一把,聲音悶悶的:“……油嘴滑舌。”
林野剛想順勢再蹭蹭,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門簾外頭。
春桃的聲音傳進來,帶着一絲急:“小姐,姑爺,長公主府來人了,說請姑爺即刻過去一趟。”
屋內的旖旎氣氛瞬間消散。
林野臉上的笑意立刻收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她直起身,轉頭看向沈舒晚,眼神裏閃過一絲擔憂,壓低聲音問:“長公主府這個時候來人,怕是出了急事。”
沈舒晚也收起了剛才的嬌嗔,神色恢複了平日的端莊冷靜。她伸手替林野理了理衣襟,溫聲道:“既傳了你,便快去吧。我在這邊沒事,別讓人家等急了。”
林野點點頭,俯身在她臉上親了親:“別亂想,等我回來。”
書房安靜了下來。
門簾輕輕晃動了幾下,又徹底歸于平靜。沈舒晚立在原地,聽着那熟悉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她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到書案前坐下,重新拿起了賬本。
院外,春桃提燈送出門,阿猛已經在門口候着了,身後跟了個護衛,兩人都換了深色衣裳。馬蹄踏過青石板,在空曠的夜色裏一聲接一聲地響着,像某種看不見的倒計時。
長公主府的正堂亮着燈,半敞的門扇裏漏出一地暖黃。林野在廊下站了一站,整了整衣冠,跨進門去。
堂內的情形讓她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長公主坐在上首,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根素銀釵,神色端然。堂中站着兩個人——都是文官打扮,年紀在五十上下。左邊那位面容清隽,脊背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右邊那位身形偏瘦,負手而立,姿态比左邊那人松弛些,但眉宇間收着東西。
兩人面前的小幾上擱着茶盞,盞裏的茶已經涼了,沒有續過水的痕跡。站着說話,卻上了茶——看來已經談了有一會兒了。
長公主見林野進來,擡手示意她站到一旁,随後對那兩人道:“傅閣老,徐閣老,這位便是新封的欽定行首,林野。”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随意:“今日旨意剛下,尚未正式上任,倒是巧,趕上了。”
林野垂眸立在原地,她上前恭謹行禮:“草民林野,見過傅閣老、徐閣老。”
傅宗瀚只微微颔首,目光在林野身上冷冷一掠。徐鶴齡卻不同,他負在身後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林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慢條斯理地轉開視線,接上了先頭的話頭。
傅宗瀚微微擡眼,聲音不高,字字沉穩:“殿下,春闱在即,各地舉子已陸續入京。歷屆科考皆由天子親自主持,這是朝廷取士的公心所在。今歲聖上龍體欠安,但恩科大典終究是國之根本。哪怕只露面片刻,也好安天下士子之心。”
林野站在側邊,話裏的意思她聽得明白了,這傅宗瀚要的根本不是聖上露面,而是讓聖上重新站到臺前。哪怕只露一面,也是向天下昭告天子還在、龍椅還是那張龍椅。長公主辛苦拿下的京畿防務,他一句話就想把這局面重新翻過來。
長公主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冷意。她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再開口時,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溫和:
“聖上如今的身子,莫說主持整場科考,便是瓊林宴上也坐不住半個時辰。若強撐着露面,反倒讓天下士子看了聖上的病容,于國體有礙。”她說完這話,目光在傅宗瀚和徐鶴齡面上各停了一瞬。
傅宗瀚站姿端嚴,聲音也仍是那樣不疾不徐:“殿下體恤聖上龍體,臣等自然感佩。只是春闱乃天子取士之典,若無天子坐鎮,天下讀書人心中恐怕會生疑慮。朝廷取士的根基,在于士子對天子的信服。若連殿試都見不到聖上一面——”
他微微頓了一下,把最後那句話放輕了:“這天子門生四個字,怕是要打些折扣了。”
徐鶴齡這時适時地插了一句:“殿下,傅閣老的意思是,即便聖上不能親臨,至少也該有一道聖谕昭告天下,表明聖上對今歲春闱的關切與期許,如此士子們也好安心。”
長公主面上還浮着淺淡的笑意,林野隔着幾步遠,卻只覺那笑意底下透着森森寒氣。
“徐閣老這話在理。”長公主的聲音還是穩的,“聖谕本宮已經拟好了,明日便發往各省。主考仍是傅閣老,副主考由徐閣老擔任,考務細則照舊。至于殿試那一關——”
“由永寧郡主代為主持。”
堂內安靜了一瞬。
徐鶴齡負在身後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傅宗瀚垂着眼,沒有立刻接話,但他原本平穩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殿下,郡主代行殿試,祖宗規矩裏,沒有這一條。”
“祖宗規矩裏也沒有女子不能監國的條款,如今不也破了?”長公主面上還帶着笑,笑意卻淡了,“傅閣老,本宮敬你是兩代帝師,說話留了餘地。聖上這病得的急。若讓聖上強撐着露面,萬一出了什麽差池,這個責任你擔得起?”
“臣擔不起。”傅宗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落在地上,“但臣更擔不起的是,讓朝堂開了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先例。”
話音落下,堂內徹底死寂。
傅宗瀚挺直了脊背,仿佛已經用祖宗規矩這四個字,把長公主和女子乾政的路徹底堵死。他垂着眼,等着長公主的妥協。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傅宗瀚那張寫滿剛正不阿的臉上,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半晌,長公主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然,卻透着居高臨下的睥睨。她轉過頭,目光越過傅宗瀚,落在了角落裏一直當透明人的林野身上。
那一眼意味深長。
林野心頭一跳,瞬間讀懂了長公主意思,好一個死道友不死貧道……
她深吸一口氣,硬着頭皮上前一步,垂首道:“草民鬥膽。”
長公主微微擡了擡下颌,示意她說。
林野擡起頭,神色從容,聲音卻字字如雷:“草民以為,郡主代行殿試,不僅沒有違背祖宗規矩,反而是順應天意!”
傅宗瀚眉頭猛地一皺,厲聲打斷:“荒謬!天意豈是你一個黃口小兒能妄言的?”
“閣老莫急,且聽草民把話說完。”林野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語速平緩,“前日夜間,天現異象,五星連珠!紫氣自天而降,直籠長公主府,綿延不絕,經久不散!”
傅宗瀚的臉色變了變,但依舊強撐着冷笑:“不過是尋常天象,也敢拿來充作天意?”
“是不是尋常天象,欽天監知曉!閣老若是不信,大可現在就去對證!”林野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分,擲地有聲,“此象主女主當國,社稷安寧!”
傅宗瀚目光如鷹隼般盯住林野,“一派胡言!”他聲音透着金石般的冷硬,“古籍有載,五星連珠乃百年難遇之吉兆,主天下太平、四海歸心!若真如你所言,此象主女主當國,那欽天監為何沒有直接昭告天下!”
林野暗道這老狐貍果然不好對付。她迎着傅宗瀚如刀的目光,輕笑了一聲。
“閣老果然博學,連古文都背得如此熟稔。”林野不慌不忙地開口,語氣裏甚至帶着贊賞,“閣老說得對,五星連珠确實是天下太平的吉兆。但閣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傅宗瀚眉頭緊鎖,冷聲道:“你還要如何狡辯?”
“草民鬥膽問閣老一句,”林野微微傾身,目光直視傅宗瀚,“若欽天監當真将女主當國昭告天下,閣老以為,這朝堂之上,還有多少人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兒?”
傅宗瀚瞳孔微縮,臉色瞬間變了。
“閣老是兩朝帝師,自然明白天機不可洩露的道理!如今聖上抱恙,朝局本就風雨飄搖。若此時昭告天下女主當國,那些心懷叵測的藩王、野心勃勃的權臣,會怎麽想?他們會以為殿下要謀朝篡位!到那時,天下大亂,社稷傾覆,閣老口中那四海歸心的太平,又該由誰來守?!”
林野聲音帶着悲天憫人的氣勢:“欽天監之所以秘而不宣,正是因為殿下顧全大局!殿下寧可背負這‘女子代行天子之事’的罵名,也要保這大靖江山不被流言傾覆!閣老不體恤殿下的一片苦心,反而拿那些死板的古書來苛責殿下,甚至逼着病重的聖上強撐露面——”
林野頓了頓,眼神鋒利如刀:“閣老究竟是忠于大靖的江山,還是忠于您自己那點可憐的祖宗規矩?!”
轟——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狠狠砸在堂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傅宗瀚的臉色徹底僵住了。他引以為傲的引經據典,在林野這番大局觀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那句一派胡言卡在嗓子眼裏,再也吐不出來。
因為林野已經把話挑明了——欽天監不昭告天下,是因為長公主在顧全大局!你傅宗瀚非要逼着昭告天下,你就是不顧江山社稷,你就是逼着長公主謀逆!
徐鶴齡在旁看得冷汗涔涔,連忙上前半步,聲音發顫:“殿下!林行首所言句句在理,傅閣老不過一時失察,絕非有意逼迫殿下!”
長公主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随即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
“林行首說得有理。”長公主看向傅宗瀚,語氣從容,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壓,“閣老,意下如何?”
傅宗瀚沉默良久,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雙膝一彎,重重地跪了下去,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臣,遵旨。”
長公主端坐于紫檀椅上,連眼皮都未曾多擡一下,只慢條斯理地擺了擺手:“兩位閣老為了祖宗規矩急火攻心,想必也乏了。來人,送兩位閣老回去歇息,喝口參湯壓壓驚。”
徐鶴齡如蒙大赦,急忙告退了出去。傅宗瀚一言不發,也拂袖而去。
堂內徹底空了下來,只剩下長公主與林野二人。
林野餘光瞥見傅宗瀚那灰敗離去的背影,心底卻忍不住泛起一絲冰冷的嘲弄。
她想起一些事情,天文學家曾推演過五星連珠現象,有次是呂雉臨朝稱制,還有次是武則天武曌改唐為周。
可偏偏,這兩次天象都被後世史官們用春秋筆法抹殺得乾淨。欽天監明明實測到了,卻隐而不錄,甚至直接銷毀記錄。為什麽?因為在那些滿腦子封建禮教的男人眼裏,一旦記載,就等于承認女子稱帝是順應天意。他們不敢認,便只能把天意從史書裏生生剜掉。
原來,天命本該就有女子的一份,可惜歷史是個任人閹割的小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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