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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官掩銳 密查商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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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官掩銳密查商蠹

四下無聲,燭火微明。

堂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長公主指節叩擊紫檀扶手的輕響,一下,又一下,宛如更漏般敲在人心尖上。她的視線穿過氤氲的茶霧,靜靜地落在林野身上,不辨喜怒。

當真是她挑出來的人,這份膽識,這份從容,确實難得。

“好一個順應天意,好一個顧全大局。”長公主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林行首,你這張嘴,倒是比那欽天監的羅盤還要準。”

“殿下謬贊。”林野擡起頭,臉上挂起了謙卑與恭敬,“草民不過是仗着殿下的威勢,替殿下分憂罷了。若無殿下坐鎮,草民哪裏敢在傅閣老面前班門弄斧。”

心底卻在瘋狂嘆氣,她就是個被趕鴨子上架的倒黴蛋。本是安穩接了欽定行首的差事,在家和舒晚溫存都來不及,被拽過來當雙方博弈的槍!可這話她哪敢說?

長公主聞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顯然對林野這番滴水不漏的恭維十分受用,微微颔首,話鋒一轉:“你既替本宮擋了這一局,本宮自然也不會虧待你。”

“說起來,欽定行首一職并無前朝定品,本宮昨日與吏部商議,暫給你核定從九品,也算正式入仕,有了朝廷編制。掌天下商事,你可有想要去往何處挂職主事?”

從九品?!

九品芝麻官?!好家夥,這官階小得,她走在路上踩死一只螞蟻都怕被禦史彈劾濫殺無辜!她剛才在傅宗瀚面前把牛吹得震天響,什麽順應天意、顧全大局,結果轉頭就給她個九品?這這這,簡直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心底吐槽翻湧,林野臉上不顯,壓下錯愕與憋屈,然後恭恭敬敬行禮,語氣誠懇真摯:

“殿下厚愛,臣承蒙破格提拔,得以跻身仕籍已是莫大恩寵。品級高低從非臣所求,但凡殿下指派之地,臣必鞠躬盡瘁,不敢推诿。臣謝殿下恩典。”

“起來吧。”長公主十分滿意地看着她這副感恩戴德的模樣,神色漸漸收斂,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如今國庫空虛,底下那些富商巨賈,偷稅漏稅、中飽私囊已是常态。更棘手的是,這些富商背後,往往牽扯着朝中的貪官污吏,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既然坐了這個位子,就要把這些爛賬,一筆一筆給本宮算清楚。”

果然!

拿個九品的官,就得扛着八十一難的劫!

有着白菜價的官,操着賣白粉的心。既要查富商的賬,又要動貪官的碗,她一個連個衙役都指揮不動的九品芝麻官,去乾這種事,嗯!大概是要上天!!和太陽肩并肩!!!

“臣……領命。”林野咬了咬牙,硬着頭皮應下。

長公主看着她,眼底掠過意味深長的笑意:“怎麽,怕了?”

“怕。”林野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語氣裏帶着一絲自嘲,“臣可更怕,辜負了殿下的厚望。”

長公主輕笑出聲,擺了擺手:“行了,別在本宮面前演了。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本宮會讓你知道,你這個九品行首,該從哪裏開始查起。”

林野再次行禮,緩步退出暖閣正堂。

夜裏公主府的回廊燭影昏暗,兩側花木濃蔭層層疊疊,夜風穿過枝葉簌簌輕響,四下少有仆役走動,格外靜谧。

她正低頭暗自腹诽這從九品的苦差事,滿心憋屈,正揉着發脹的眉心,完全沒留意暗處藏了人影。

“嘿!”

林野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瞳孔驟縮——她差點把拳頭甩出去。那人挨得太近,巴掌大的臉湊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帶着一種“我可算逮到你了”的興奮勁兒。夜色裏看不清五官,只看見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像兩顆浸了水的葡萄。

林野倒退兩步,捂着心口緩了好一會兒才喘勻了氣。她瞪着眼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人,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是人是鬼?”

那人被她這副模樣逗得捂着嘴笑,笑得肩膀直抖,好一會兒才彎下腰來,聲音脆生生的:“別怕別怕,人,活人!活的!”

少女一身利落的騎射短襖,長發高高束起,眉眼間透着股不羁的英氣。她雙手抱臂,上下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林野,嘴角挂着幾分促狹的笑意:“方才在裏頭聽了許久,從九品商事行首,頂着這麽個小官帽,還敢接下查富商勾連朝臣的棘手活計,膽子倒是不小。怪不得能被母姑看中。”

林野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對方一眼,見這少女身手矯健,又敢在長公主府裏這般放肆,心中已有計較——多半是哪位将門出身的貴女。

“這位姑娘這般悄無聲息現身,險些叫我失手誤傷。”林野語氣帶着幾分無奈的疲憊,“深夜府中暗處突然蹿出個人,任誰都要吓一大跳。”

少女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尖,行事大大咧咧:“是我藏得太好啦,誰讓你只顧着暗自發愁,半點不留神周遭動靜。”

她往前湊了半步,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林野,語氣裏帶着幾分江湖兒女的直白與好奇:“哎,我就好奇問問,那些富商背後站着的可都是朝堂老狐貍,你這從九品的芝麻官,打算怎麽撬開他們的錢袋子?”

林野微微一怔,腦海中瞬間警鈴大作。

大半夜的,一個身手不凡的姑娘突然從草叢裏蹦出來,不僅攔住去路,還湊這麽近問自己“打算怎麽撬錢袋子”?這越界的距離,這詭異邂逅……

林野腦補了一些圈圈叉叉,她立刻後退半步,雙手死死護在胸前,神色肅然,義正辭嚴地開口:“這位姑娘請自重。我已有夫人了。”

夜風拂過,卷起幾片落葉。

少女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她瞪大眼睛,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林野,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滿臉寫着“無語”二字:

“……誰問你這個了?!我問你打算怎麽查賬!”

林野面不改色,甚至更加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語氣裏透着不容侵犯的深情與堅定:“我很愛我夫人。”

“……”

少女深吸一口氣,額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齒地自報家門:“本姑娘是将軍府馮鎮姝!我、只、是、問、你、打、算、怎、麽、查!”

将軍府?馮鎮姝?!

林野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将長公主剛才的種種安排串聯了起來。将軍府手握重兵,在朝中向來是超然物外的存在,不結黨,不站隊。

如果她林野是個手裏沒刀、沒背景的九品芝麻官,那馮鎮姝就是長公主塞給她的一把尚方寶劍!

有将軍府這尊大佛在背後杵着,那些富商就算再有錢,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武将世家的刀。分明是長公主給她配的金牌打手兼權威保障!

想通了這一層,林野忍不住在心底拍了一下大腿,暗罵自己剛才怎麽就只想着守女德,差點把這層窗戶紙給捅漏了。

不過……

林野摸了摸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既然長公主把這把刀送來了,那她就得試試這刀夠不夠鋒利。剛才那出跨服聊天的戲碼,就當是給這位将門大小姐的第一次服從性測試了。

林野嘆了口氣,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你不懂的憐憫,語重心長地補充道:“我夫人還比你漂亮。”

“……”

馮鎮姝徹底沉默了。她看了看林野那張寫滿“我夫人天下第一”的臉,只覺得胸口堵了一團棉花,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拔刀的沖動壓下去,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行,你夫人漂亮,你夫人天下第一。現在,能告訴我你打算怎麽查賬了嗎?!”

林野見她步步緊逼,越發覺得這套路深不可測。她猛地後退一大步,雙手緊緊捂住胸口,用一種看登徒子般驚恐又決絕的眼神看着她,深吸一口氣,扯着嗓子就要喊:

“你別過來啊!再過來我要喊人了——”

“……”

馮鎮姝看着林野那副仿佛清白即将不保、真打算把整個公主府護衛都招來的模樣,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真心丢人。

她生無可戀地翻了個白眼,狠狠瞪了林野一眼,連句狠話都懶得放,身形一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翻過假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林野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确認那姑奶奶真的走遠了,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笑了笑,不再多做停留,快步走向府門外等候的馬車,只盼着早點回到沈舒晚身邊,好好纾解這一晚被算計拿捏的憋悶。

沈府書房裏,沈舒晚果然還在等她。

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映出她清隽溫婉的側臉。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目光落在林野身上,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強壓着的疲憊。

“回來了?”沈舒晚放下手中的筆,聲音輕柔。

“嗯。”林野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順手将她手裏的賬冊抽走,放到一旁,語氣裏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總算交差了。”

“長公主給你派了什麽差事?”沈舒晚輕聲問,語氣透着不容錯辨的關切。

林野便将她接下苦差,以及那個令人窒息的從九品官階,一五一十地說了。

“從九品,不入流,在朝堂上毫無根基,無人會在意。”沈舒晚指腹摩挲着林野的手背,語氣裏透着清明,“那些富商巨賈、貪官污吏,平日裏防備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員。你品級低微,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反而會放松警惕。等你真正查出什麽,他們再想動手,已經晚了。”

林野伸手捏了捏沈舒晚的臉頰,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贊嘆與寵溺:“舒晚,你怎麽這麽聰明呢?三言兩語就把長公主那層深不可測的算計給看透了。我這腦子裏的彎彎繞繞,加起來都沒你轉得快。”

沈舒晚拍開她作亂的手,眼含溫柔:“論洞察人心、周旋商事,本就無人能及你。只是今夜接連受壓,心緒浮躁,才忽略了長公主的深意。”

林野握緊沈舒晚的手,笑着說道:“你說得對。這從九品,就是我的隐身衣。等真正卷入那些賬目裏,他們才會知道,這芝麻綠豆的官,能翻多大的浪。”

沈舒晚看着林野,目光交彙間,無需再多言一字。

她們都在彼此的眼底,看到了同一種東西——那是蟄伏的鋒芒,是破局的野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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