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籌生路,晚遇胎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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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頭偏西,沈舒晚從衙門回來歇了半晌。雙胎耗氣血,她近來困得厲害,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窗外已染了薄橘色。
春桃端了溫水,手裏還托着一個小漆盤,上面放着一小盅的排骨山藥湯。見她醒了,春桃輕聲問:“小姐現在精神可好些?”
沈舒晚接過瓷盞抿了一口溫水,輕聲應道:“好多了。現在什麽時辰了?”
“回小姐,剛過申時。”春桃将漆盤放下,柔聲勸道,“這是姑爺之前吩咐小廚房炖的,得多吃些這個強筋健骨。湯裏的浮油都已經撇乾淨了,您先趁熱墊墊肚子?”
沈舒晚聽着,眼底微柔,接過小匙,将湯喝得乾淨。腹中有了暖意,人也清醒了。她放下瓷盞,起身理了理衣擺,便往書房走去。
春桃連忙跟上,替她推開書房的門。沈舒晚走到書案後坐下,才擡起頭,語氣平穩地開口:“福伯在不在府裏?”
春桃一愣,忙應道:“在的,方才還在前院對賬。”
“叫他來一趟。”
福伯來得很快,進門先規矩行了個禮,垂手等着吩咐。
沈舒晚看着他,語氣平和:“福伯,我有些事情,你替我辦一辦。”
她壓低聲音,率先道出最要緊的謀劃:“有件要事,勞你親自督辦,不可外洩。咱們雖早已和老宅分家,但老宅裏那些旁支親戚的做派你我都清楚,他們把旁支孤女當牛做馬,甚至準備随便換幾兩彩禮錢。你明日去一趟老宅,借着府裏行善的名義,把那些年紀尚輕、身世清白的孤女都接出來。”
“對外說收留她們做些粗活,你暗中安置在城外莊子上,請可靠的人教她們念書理賬,再尋資質好的教些醫術和防身武藝。要用心培養這批旁支女子,以後會是咱們沈家未來的底牌。”
福伯心頭微驚,轉瞬平複神色,躬身應下:“小姐思慮深遠,老宅一衆族人本就嫌孤女拖累,借着行善名義接人順理成章,不會生出阻攔,此事我親自落地嚴守秘密。”
交代完這層隐秘布局,沈舒晚神色稍緩,這才緩緩鋪開對外的實業規劃:“明面上的營生,先開女紅坊和古法胭脂鋪,招些無處謀生的巧手女子做香膏,原料由莊子直供,成本極低。再設個幼兒保育堂,安置女工的孩子。”
她頓了頓,指節輕點桌面的賬冊:“城外茶山也該動起來了,采茶炒茶門檻低,用來收容走投無路的婦人,先保她們溫飽。但茶樓的賬房和跑堂,只選心志堅韌、一心自立的女子。”
“若是一心依附夫家、被泥沼困住還不思掙脫的,便不在我幫扶之列。我救的是有心氣、想自立的人,而非縱容那些爛透了的無底洞。”
福伯思索片刻,提出顧慮:“鋪面選址和人員統籌尚且好辦,唯獨保育堂只有支出沒有收益,僅憑繡坊與香膏鋪的盈利,恐怕難以長期維系開銷。”
沈舒晚輕輕地搖搖頭,條理明晰地拆解道:“保育堂絕非純消耗的累贅,而是整套營生的地基。多數婦人無法外出謀生,皆是被幼童絆住了手腳。有了保育堂代為照管,女工才能安心學藝勞作。田莊出原料,女子憑手藝換酬勞,賺來的錢足夠養活自身與孩子。只有讓她們自己立住,這慈善才能長久,不必持續損耗咱們自己的私産。”
“老奴明白了!”福伯豁然開朗,脊背不自覺地挺直,“城南緊鄰碼頭,閑置院落租金低廉,我明日便去相看。院落無需門面宏大,但後院必須開闊,好劃出區域設立保育堂。招工優先收納攜子婦人,身處絕境才更肯踏實苦乾。茶山那邊,老奴也同步通知莊戶修整土地,靜待來年春茶開園。”
“一切妥當便去忙活,不必熬夜操勞。”沈舒晚唇角漾開的笑意。福伯處事老練缜密,有他全權落地,所有籌劃都能安穩推行。
“老奴告退。”福伯恭敬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重新歸于沉寂,窗外最後一縷橘紅的霞光徹底褪去,暮色悄然籠罩了庭院。
與此同時,鹽運道衙門後院賬房裏,林野正埋在一堆發黃的簿冊裏。
她面前攤着榮昌行近三年的稅簿底冊,賬目做得精細,乍看乾乾淨淨。但林野目光敏銳,很快便從繁雜的數字中揪出了端倪,榮昌行在申領鹽引與繳稅的數額上,存在幾筆數額不大卻去向不明的差額。
林野将這幾處貓膩謄抄在本上,仔細折好塞入袖中。
她合上底冊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了大半。阿猛在門外探頭問了一句:“姑爺,該下值了,回府嗎?”
林野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回。”
她剛走出賬房,迎面碰上了兩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個圓臉矮個,姓錢,在衙門裏管庫房登記;後頭跟的是個高瘦長臉,姓孫,管鹽引核發。兩人正并肩往外走,見了林野拱了拱手。
“林大人也下值了?”錢主事笑眯眯地打了聲招呼,“今兒個忙完了?”
林野點頭:“差不多了,正打算回去。”
孫主事在旁邊接話:“那正好,咱們一塊兒去東街那家老劉記喝兩盅?他家醬牛肉是一絕,新到的女兒紅也香——林大人初來乍到,咱們當東道的,該請一頓。”
林野還沒來得及推辭,錢主事先擺了擺手:“今兒不行,我得早點回去。我家那位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晚飯還等着我回去張羅呢。”
孫主事停下腳步,驚訝地看了錢主事一眼,随即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老錢啊,你這話說的,可真是折煞咱們這些當男人的了。”
“古人雲男主外,女主內,你給她吃穿用度,她理當為你分憂解難。你倒好,反倒把家裏的瑣事全攬在自己身上,這傳出去,豈不是讓外人笑話咱們衙門裏的爺們兒沒本事?聽我一句勸,這婦道人家啊,不能太慣着。你越是退讓,她越是覺得理所當然,到頭來,連你在外頭的體面都要一并踩在腳底下了。”
他說完這話,還不忘朝林野遞了個你說是吧的眼神。
林野站在三步開外,冷眼看着這一幕,心底暗自嘆了口氣。錢主事看着憨厚老實,骨子裏本也不是什麽壞人,要是在這衙門裏待久了,被這混賬話灌輸多了,潛移默化的洗腦,它能讓一個原本清醒的男人,不知不覺間把妻子的付出視作理所當然,心安理得地活成自己當初最瞧不上的模樣。
林野笑了笑,語氣不急不緩:“孫主事說得是,不過下官以為,體面若只敢關起門來對妻兒掙,那才叫沒體面。下官敬重夫人,在外替朝廷辦差,回了家自然也得替她分憂。這酒,孫主事代我多喝兩盅吧,下官先告辭了。”
說完她拱了拱手,轉身大步往外走,衣擺帶起一陣風。阿猛從暗處閃出來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衙門口昏黃的燈籠光裏。
孫主事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沒能辯駁。
錢主事看着他吃癟的表情,默默別過臉去忍住了笑,嘴裏哼哼唧唧地說了句“那什麽……我先走了”,一溜煙也跑了。
林野踏進內院時,暮色已深。
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暖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光。她剛掀開珠簾,便聞到飯菜的香氣。
春桃正将最後一道湯羹擺上桌,見她進來,連忙迎上前,壓低聲音笑道:“姑爺回來了,小姐特意吩咐備了您愛吃的菜,說等您一塊兒用膳呢。”
林野停下腳步,朝她點了點頭,輕聲應道:“好,真是辛苦你了。舒晚在內室?”
春桃連忙笑着點頭:“在呢,小姐正靠在榻上歇着。”
“知道了。”林野唇角一挑,勾起個好看的弧度。她連聲應了句“好”,大步流星地穿過外間,走進內室,見沈舒晚正靠在軟榻上,手裏捏着一卷賬冊,雙目微阖,顯然是等得乏了,正閉目養神。
林野放輕腳步走過去,在榻邊單膝蹲下,伸手覆上沈舒晚的手背,輕聲說道:“怎麽在這兒等?累了就回床上歇着。”
沈舒晚睜開眼,眸底的光一點點聚攏,全落在了林野身上,輕聲應道:“回來了?”
“嗯,回來了。”林野低聲應和,低頭在沈舒晚掌心落下一個輕吻,她便順勢将臉頰貼了上去,像只餍足的貓兒般眷戀地蹭了蹭。
她的目光落在沈舒晚肚子上,眼底泛起綿軟的柔情:“身子怎麽樣?今天有沒有累到?”
沈舒晚還沒來得及開口,腹中傳來一陣明顯的動靜,左邊剛被輕輕踹了一腳,右邊緊接着又頂了一下,像是在肚子裏翻了個身,又像是兩個小家夥在互相推搡。
這突如其來的胎動讓她既驚喜又有些不知所措,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依賴身邊人的沖動。她連忙拉住林野的手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語氣裏帶着雀躍:“你摸摸,這兩個小家夥剛才還踢了我好幾腳,許是知道你回來了,急着跟你打招呼呢。”
林野聞言,目光深深望進她盛滿笑意的眼眸。
她從小只見過母親的冷眼,從未體會過這般毫無保留的溫柔。此刻看着舒晚因母性而愈發嬌豔動人的面容,她才恍然感受到,原來這就是愛意澆灌下的母親,竟能美得如此靓麗。
林野将手心貼了上去,可等了好一會兒,掌心下一點動靜也沒。她微微蹙眉,擡眼看向沈舒晚,眸底泛起一層委屈的水光,輕聲嘟囔:“這麽不給我面子嘛?方才明明還在鬧騰,怎麽我一摸就沒聲了?”
沈舒晚看着她這副委屈的模樣,她伸出手撫上林野的臉頰,柔聲安慰道:“許是剛才鬧累了,這會兒睡着了。你別急,等吃飽了,我再讓她跟你說話。”
說着,她一手撐着軟榻,一手拉着林野的胳膊準備起身。林野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小心地護着她往桌邊走去。
“飯菜都要涼了,先吃飯,有什麽話,咱們邊吃邊說。”
林野拉開椅子,等她坐穩了,才在身旁坐下,順從道:“好,都聽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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