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清怨,碎玉驚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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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郊野松濤如泣。
長公主一身素色常服,未佩珠玉,手中提着一小壇清酒,靜立在一方青石碑前,碑上刻着驸馬的名諱。
身後,兩名近衛押着楚昭晔拾級而上。
看清墓碑的瞬間,楚昭晔臉色驟然褪盡血色,喉間猛地一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長公主對着身側微微擡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退到林外。”
近衛領命,悄然沒入松林深處。偌大的墓園裏,只剩下姑侄二人,和滿山沉默的松柏。
她将酒壇擱在碑前石臺上,手指拂過冰涼的青石,這才側首看向身後:“跪下。”
楚昭晔僵在原地,哪怕身陷囹圄,他骨子裏那點帝王的矜傲仍不肯徹底折斷,遲遲不肯屈膝。
“此地葬的,是我的驸馬。”長公主側過頭,目光落向他,“當年他舉全族傾力助你登上帝位,賭上阖族兵權與世家聲望,替你穩住動蕩朝堂。可你坐穩龍椅之後,忌憚他宗族勢重,你怕他勢力會反噬皇權,便暗中遣死士設伏,痛下殺手。”
“你當年坐上去的那把龍椅,底下埋着他的屍骨,沾着他一族人的血。”
楚昭晔唇瓣翕動,無力地辯駁:“姑姑……他宗族手握重兵,又與你聯姻,功高難制。朕若不先下手,他日難保不會權傾朝野,反噬皇權!朕……是為穩固江山!”
“江山?”長公主笑了一聲,她直視着楚昭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剝開他最後的僞裝。
“你口中所謂的穩固社稷,說到底,不過是你骨子裏的卑劣。你容不下有功之臣,放不下你那點可笑的帝王猜忌。”
她垂下眼簾,看着碑上的名字,語氣平靜:“楚昭晔,你連叫他一聲姑父的資格,都早就被你自己殺死了。”
她目光重新落回楚昭晔臉上:“你如今站在這裏,是不是更後悔……當年沒把我也一起殺了?”
墓園裏的松風嗚咽着,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狽。
楚昭晔盯着那塊墓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也只是咬緊了牙關,他麻木的看着長公主,“……朕是皇帝。”他低聲喃喃,像是在念一句咒語,“朕……沒有錯。”
長公主望着他,如同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狂人,她輕輕點了點頭:“是啊,你是皇帝。”
“可你高居龍座之時,政令難出宮闱,兵馬難調一卒。連自身性命都不能自主,又何談帝王之道?”
“楚昭晔,你算不上真正的帝王。你不過是我留在這人世間,用來祭奠他的一具活牌位。”
松風穿過林間,久久沉寂。
長公主擡手,拍開封泥。清酒傾瀉而出,滲入碑前的泥土。她垂下眼簾,輕聲自語:“大局漸安,我兌現諾言,叫他前來親口賠罪。你可以安心了。”
話音落下,她揚聲向松林方向傳令。近衛聞聲緩步而出,重新上前看管楚昭晔,将他帶回幽禁之所,嚴加看管。
長公主獨自立在碑前,又靜了片刻,轉身登車。車簾落下,隔絕墓園暮色,車輪碾過郊野土路,緩緩向城中行去。
一路車行平穩,直到行至城郊岔道,一道黑影自道旁樹影裏無聲落地,跪伏于車駕側邊,是随扈的暗衛。
“殿下。”暗衛語聲壓得極低,“方才探得消息,慧靜師太方才向林野辭行,收拾行囊,預備返回廣嗣庵。”
車中靜了片刻,長公主倚着車壁,她扯了扯唇角,苦笑道:“知道了,去吧。”
“是。”
黑影再起,轉瞬消入夜色。
車駕繼續前行,抵公主府朱門。侍從掀開車簾來迎,長公主正要起身,心口驟然一陣悶滞。她強壓着翻湧的氣血,氣息微弱地對侍女擺了擺手:“扶我進房間去。”
侍女見她面色不适,連忙上前攙住,語聲微緊:“殿下,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不必。”長公主靠在她臂上,緩了一口氣,“你們都退到院外候着吧。”
侍女不敢再勸,只得将她一路攙進內室,又依言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屋內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靜,長公主走到桌案旁坐在椅上。她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塊殘缺的玉佩,拿在手心,還未等她細看,喉頭一滾,一口心頭血猛地湧出,噴灑在手中的殘玉上。鮮血瞬間滲入玉石的紋理,玉佩表面竟倏地掠過微光,宛如暗夜中流轉的星屑。
“不可……”長公主急忙抽出袖中的絲帕,小心翼翼地覆在玉佩上,一點一點地将上面的血跡擦拭乾淨。直到确認殘玉重新恢複了潔淨,她才舒了一口氣,随後,她走到榻邊和衣躺下。将殘玉貼在心口,伴着陣陣難受,疲憊地阖上雙眼,沉沉睡了過去。
與此同時,遠在林宅的另一端,慧靜正在昏黃的燭火下收拾着行囊。将衣物整齊地疊好放入包袱,當她的手觸到最底層時,動作一頓,是半塊殘玉。
慧靜凝視着它,伸出手指撫摸着玉石上熟悉的紋路。指尖觸碰的瞬間,周遭的燭火與物象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劇烈地扭曲,眼前一切消融成一片混沌的光影,令人眩暈。
光影交錯間,她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恍惚中,她被玉佩傳來的巨力拉扯,身形驟然跌落,直直撲在床榻之人的身上。兩具軀體在黑暗中交疊,兩塊殘缺的玉佩隔着衣衫與血肉,在彼此的心口處發出了微弱而契合的共鳴。
長公主是被壓醒的,那股壓迫感讓她眉頭微蹙,睜開了眼睛,她看清了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長公主以為是連日勞神惹出的夢魇,她重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人依舊穩穩地壓在她身上。
長公主徹底愣了,慧靜那張清冷的臉龐近在咫尺,正伏在她的頸窩處。就在她第二次睜眼的剎那,慧靜也恰好睜開了眼。
“慧靜……?”她驚喜道。
慧靜神色微變,她連忙撐起手臂,有些狼狽地從長公主身上撐了起來。
就在慧靜剛撐起半個身子時,長公主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将人拽了回來。緊接着,長公主借着這股力道猛地一翻身,天旋地轉間,直接将慧靜壓在了身下。
長公主雙手撐在慧靜耳側的床榻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底布滿失而複得的熾熱與不容抗拒的執拗。
被壓在床榻上的慧靜,臉上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緋紅。這抹紅暈從白皙的耳根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脖頸,她偏過頭不敢直視長公主那雙灼熱的眼睛,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長公主看着她泛紅的臉頰,忍不住低笑出聲,她俯下身來:“不是說回庵裏去了嗎?怎麽跑到我床上來了?”
她頓了頓,手指撫過慧靜的耳垂,肯定的說道:“是不是舍不得我?”
慧靜咬唇,輕聲斥道:“殿下莫要胡言……貧尼是出家人。”
長公主眼底的笑意更深,正欲再開口逗弄幾句。衣襟間緊貼的兩塊殘玉,卻在此時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倏地閃過一道刺目的亮光。
光芒散去,長公主臉上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痛楚與溫柔。
她緩緩低下頭,抵住慧靜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錯。
“慧靜……”長公主聲音微啞,“對不起。”
她頓了頓,聲音輕顫:“我們不要執着從前了,好不好?”
慧靜詫異地看着她,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真的能等到了楚景棠的道歉。
不過,她有些無力吐槽,若不是此刻被壓在床上,這該是一場多麽感人至深的場景。
許負大師就不能靠譜一點嗎?好歹也是西漢第一女神相,手握八卦玉玦,于亂世中辨明真龍,以女子之身換來朝堂爵位。她沒有征戰沙場,卻以智慧攪動時局;沒有身居後宮,卻以遠見影響國運。
這樣一位掙脫時代桎梏、為千古女子立下風骨的絕世奇人,怎麽到了她這兒,這玉佩引路的方式,就過于離譜了?!
楚景棠見慧靜沒有回應,她怕了,怕這只是一場虛幻的夢,怕慧靜醒來後,又要決絕地轉身離去。
她猛地低下頭,不再給慧靜任何退縮的機會,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齒相觸的瞬間,帶着不容抗拒的霸道與壓抑多年的思念。她扣住慧靜的後腦,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與床榻之間。
楚景棠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反而吻得更深、更急切,要将這些年錯過的時光,全都補回來。
慧靜原本僵硬的身軀慢慢地軟化下來,抵在肩頭的手無力地松開,轉而笨拙地攀上了長公主的脖頸,她生澀迎合上去。與其說是吻,不如說是一口發洩般的啃咬,帶着混雜的委屈和怒意,牙齒磕過楚景棠的唇瓣留下一陣尖銳的麻痛。
楚景棠被她咬得悶哼了一聲,唇間泛起一絲血腥味,她的內心卻湧起一陣狂喜,她收緊手臂将人揉進懷裏,更加熱烈地回吻了回去。
抓着楚景棠後頸衣服的手指蜷曲着,被親得呼吸不上來的慧靜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
又嬌又軟,讓楚景棠恨不得将她吃下肚去。
可惜現在還不是好時機,楚景棠只好更深的與她唇舌糾纏。
良久,兩人才終于分開。
楚景棠才松開手,慧靜卻像觸電般立刻退開,匆匆下了床榻,躲到離她最遠的地方。
楚景棠靠在榻上,溫柔地看着她。沒關系,只要知道慧靜心裏有她,這就夠了。
慧靜低垂着眼睫,胸口還在起伏,咬着牙硬邦邦地開口:“方才……不過是貧尼一時魔障,失了分寸。殿下千金之軀,莫要再與貧尼糾纏。”
楚景棠眼底泛起促狹,她柔聲應下:“好,我不糾纏。不過……若是你夜裏又魔障了,可別怪我沒躲開。”
慧靜原本還在努力維持的端莊清冷,聽到這話,她在心裏瘋狂咆哮:楚景棠你個無賴!誰要夜裏魔障了!貧尼清心寡欲,絕不可能再犯!
她繃着小臉,正經地回了一句:“……殿下放心,貧尼絕不會——”話音未落,一股熟悉的拉扯力席卷全身。天旋地轉間,慧靜就回到了林宅。
楚景棠看着眼前憑空消失的人,眼底的笑意瞬間凝固,錯愕地愣在了原地。
她反應過來,立馬翻身下榻,赤着腳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木窗。
夜風灌入,吹散了屋內的旖旎。楚景棠探出半個身子,對着暗處厲聲吩咐:“傳令下去,把林宅給本宮圍了!沒有本宮的允許,不許慧靜踏出半步!”
話音剛落,暗衛的領命聲在夜風中響起。
可不過片刻,她無奈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随即改口撤去了方才的圍宅命令。
她望着窗外林宅的方向,心想,跑得了尼姑跑不了廟,既然玉佩已經讓她回到了自己身邊,那這輩子的緣分,就再也剪不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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