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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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街光沉得很低,橘黃路燈一層層壓下來,鋪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暈開一片朦胧的暖霧。
車流穿梭的嗡鳴裹着晚風,漫過街邊的商鋪,尋常市井的喧嚣,溫柔又沉悶。
王卿君摔在路面上的那一刻,世界驟然失序。
劇烈的撞擊感轉瞬消散,餘下一片輕飄飄的空茫。他身上淌着溫熱的血,浸透校服布料,貼着冰冷的路面,意識卻緩緩上浮,像脫離了桎梏的浮沫,慢慢飄離自己的軀體。
“喂!小夥子!醒醒!”
一道急促的男聲破開嘈雜。一名路人蹲下身,手掌反複輕拍着他的臉頰,力道急切,卻不敢過重。地上的人雙目緊閉,四肢松弛,毫無回應。
那人見狀立刻慌了,指尖慌亂地摸出手機,指尖泛白,快速撥通了報警和急救電話。路燈的光斜斜切下來,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也照亮了地上少年散落的書包。
他翻出包裏的身份證,對着電話低聲報備,聲音裹着惋惜:“傷者叫王卿君,1999年的,看着還是個學生……肇事司機跑了,太可惜了。”
圍觀的路人漸漸聚攏,細碎的議論聲層層疊疊漫開。沒人敢随意觸碰事故現場,那名報警的男子脫下身上的黑色外套,借着昏沉的路光,小心翼翼蓋在王卿君流血的身體上,替他擋住漸涼的晚風。
懸浮在半空的王卿君,靜靜俯瞰着這一幕。
他能清晰看見所有人的動作、神态,能聽見周遭的人聲,卻觸不到一絲實物,發不出半點聲響。晚風穿過他透明的魂魄,沒有絲毫觸感,人間的一切熱鬧,都與他隔絕成兩個世界。
怎麽回事。
他低頭望向地面,看見自己一動不動躺在血泊裏,衣料被血色浸得暗沉,在路燈昏黃的光影裏,觸目驚心。他試着擡手、邁步,身體卻全然不受掌控,只是輕飄飄懸在半空,像一縷無依的煙塵。
沒有痛覺,沒有實感,只剩清醒的意識和漫天的茫然。
我死了?
這個念頭落下的瞬間,眼底的街景驟然清晰。暮色徹底籠罩城鎮,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連片的光暈鋪滿街巷,車水馬龍依舊,人聲鼎沸未歇。這座城市從來不會為任何人的意外停駐,少了他一個人,煙火照常,晝夜輪轉。
溫熱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溢出眼眶,順着虛無的臉頰緩緩滑落。他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只覺得眼底的燈火被水色暈開,碎成一片朦胧的光斑,心底翻湧着無盡的不甘與落寞。
遠處傳來救護車急促的鳴笛聲,刺破傍晚的喧嚣。白光閃爍的車燈一路穿透車流,穩穩停在路邊。醫護人員快步上前,動作熟練地将地上的軀體擡上擔架,固定穩妥,迅速推入車廂。
車門合上的瞬間,隔絕了最後一點人間溫度。
王卿君的魂魄下意識追了兩步,卻被無形的屏障擋住。他怔怔望着救護車亮起的尾燈,兩道紅色光影在夜色裏越走越遠,最終縮成微小的光點,消失在街巷盡頭。
晚風漸涼,月色悄悄爬上天幕,清淡的月光淺淺覆在街道上。他忽然回過神,心裏攥着一個執念,生疏地操控着輕盈的身體,順着熟悉的街景緩緩飄移,穿過車流與人影,朝着街對面那片溫柔的光亮而去。
是繁花閣。
整條街的商鋪裏,唯獨這家花藝工作室的燈光最是溫柔。銀白色星星燈纏繞着招牌,細碎的燈光點點閃爍,和招牌的銀白光暈交織在一起,在暮色裏漾着細碎的暖意。整棟店面以通透的玻璃圍成,米白色紗簾半掩,昏黃的室內燈光透過紗簾漫出來,溫柔朦胧,消解了秋夜所有的寒涼。
這是他每日騎車路過,總要悄悄駐足凝望的地方,是他枯燥訓練生活裏,唯一的溫柔念想。
他繞着玻璃外牆緩緩漂浮,一遍遍試探,卻始終無法穿透這層透明的屏障。咫尺之隔,便是溫暖燈火與安穩人間,而他只能做一個游離在外的旁觀者。
透過輕薄的紗簾,他清晰看見店內忙碌的身影,心底泛起細密的酸澀。
還在加班。
明明已經入夜,本該休憩的時刻,店裏依舊燈火通明。那人伏案打理花材的身影,落在暖黃的光影裏,脊背繃得筆直,藏着掩不住的疲憊。
“叮鈴——”
清脆的門鈴聲劃破靜谧。店門被輕輕推開,微涼的夜風灌入室內,掀動簾角。一道修長的身影走了出來,是張卉凡。
王卿君立刻飄上前,緊緊跟在他身側。
張卉凡身着深色大衣,身形清瘦挺拔,夜色落在他肩頭,襯得整個人愈發清冷。他擡手從衣兜裏摸出煙盒,修長乾淨的手指抽出一支煙,指尖捏着打火機,清脆的打火聲響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晚風裏搖曳,穩穩點燃了煙身。
淡白色的煙霧緩緩升騰,消散在夜色中。他輕輕吸了一口,眉眼間的疲憊稍稍舒展,低聲呢喃:“最後一根了。”
語罷,他将空煙盒揉成緊實的紙團,擡手精準丢進一旁的可回收垃圾桶,動作從容利落。兩三口抽完煙,他俯身将煙頭按在垃圾桶的細沙裏徹底熄滅,動作細致穩妥,而後轉身準備回店。
全程,王卿君都圍着他不停打轉。
他看着那人眼底藏不住的倦色,看着燈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柔和又落寞的輪廓,心底又急又疼。他一遍遍張口呼喊那個熟記于心的名字,一聲聲“張卉凡”消散在風裏,得不到半點回應。他試着伸手觸碰,指尖卻徑直穿過對方的軀體,沒有絲毫觸感。
他想上前搖晃對方的肩膀,想替他拂去滿身疲憊,想告訴他人間發生的一切,可所有動作都是徒勞。
他像被隔絕在次元之外的孤魂,眼睜睜看着自己惦念的人近在咫尺,卻相隔萬裏,無力又無助。
“叮鈴——”
門鈴聲再次響起,張卉凡推門回到店內,暖意與光影一同将他包裹。
店內幾名店員立刻圍了上來,郭嘉嘉快步上前,将平板遞到張卉凡面前,語速急促:“店長!快看熱搜!咱們街道附近剛剛出了車禍!”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張卉凡身上,默默觀察着他的神情變化。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精致的眉眼間,他擡手推了推玫瑰金色細邊眼鏡,修長的手掌托住平板,指尖緩緩滑動屏幕,安靜浏覽着新聞內容。
店內氛圍安靜,只剩指尖滑動屏幕的輕響。片刻後,他視線停在屏幕底端,聲音異常平靜,聽不出情緒:“事發就在這條街上。”
“對!”郭嘉嘉連忙應聲。
“傷者是體校的學生,99年的。”張卉凡輕聲複述着新聞裏的信息,語調依舊平緩。
話音剛落,他身體驟然一僵,眼底的平靜瞬間碎裂。下一秒,身形直直往前倒去。
“店長!”
幾名店員瞬間慌亂,立刻上前扶住他下墜的身體。有人快速拿來溫水,有人輕輕扇風透氣,汪菁菁拆開清涼油,小心翼翼抹在他的太陽xue和人中處,動作輕柔急切。
“要不要叫救護車?”郭嘉嘉慌了神,聲音帶着顫音。
鄧思斯最為沉穩,輕聲安撫:“再等等,先把店長扶去二樓休息室。”
幾人應聲合力起身,郭嘉嘉穩穩背起昏迷的張卉凡,其餘幾人緊随身後護着,腳步輕緩地上了二樓。樓道燈光柔和,映着幾人匆忙的身影,也映着張卉凡毫無血色的臉龐。
途經樓梯轉角時,昏迷中的張卉凡喉間溢出細碎的夢呓,聲音輕得像風:
“卿君……卿君……”
聲音微弱模糊,轉瞬即逝。
郭嘉嘉腳步一頓,回頭疑惑發問:“你們聽到了嗎?店長剛剛在喊誰?”
“沒有吧,你聽錯了。”汪菁菁随口回應。
鄧思斯沉默着搖了搖頭,眼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沒有多言。
店外,懸浮的王卿君将這一幕盡數收入眼底。
玻璃隔斷了溫暖與安穩,也隔斷了他所有的念想。他看着旁人背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看着那人因自己的意外昏迷不醒、失了所有從容,心底的酸澀與不甘洶湧翻湧。
他多想沖進去,護在那人身邊,可他只是一縷虛無的魂魄,連觸碰都做不到,只能淪為最無助的旁觀者。
未說出口的告白、未曾圓滿的陪伴、尚未好好活過的人生,所有遺憾纏上心頭,逼得眼眶發酸。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他攥緊虛無的拳頭,眼底死死鎖住二樓休息室的方向。
“我還不想走。”
“我還沒表白,還沒和你在一起,我還沒活夠。”
晚風穿過空蕩的街道,攜着秋夜的寒涼掠過耳畔。他一字一頓,在心底默念出最執拗的期許:“張卉凡,你等我,我一定回來。”
夜色漸深,月光愈發清亮,靜靜覆在空蕩的街道上。事故現場已經被黃色封鎖帶圍起,刺眼的黃色反光在夜色裏格外醒目。警察舉着相機逐一取證,低聲記錄着目擊證人的筆錄,忙碌有序。
那輛被撞壞的自行車早已被拖車運走,地面只剩一灘暗沉的血跡,在路燈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凝着深秋刺骨的孤寂與寒涼。方才喧嚣的路口,漸漸歸于冷清。
繁花閣的燈光緩緩熄滅,提前結束了營業。一街之隔的對面,紫苑Bar的招牌驟然亮起,濃郁的紫色光影鋪滿夜色,神秘又張揚,與身旁溫柔素雅的花店形成極致反差。
夜色濃稠,一輛白色日産小轎車緩緩駛入酒吧後巷,穩穩熄火停車。
一名中年男子推門下車,周身浸在酒吧昏暗的背光裏,面容半隐半現。他點開手機常亮燈,刺眼的白光掃過車身,從前到後仔細檢查,動作不慌不忙。
燈光掃過車頭的瞬間,他的動作驟然停滞,眉頭緊緊鎖緊,陷入長久的沉默。晚風掀動他的衣角,他抱臂伫立在夜色中,沉思良久,眼底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緒。
片刻後,他收起手機,挽起衣袖,走到巷口接了一桶清水,水位堪堪七八分滿。他提着水桶折返車頭,擡手猛地傾斜桶身。
“嘩啦——”
清水傾瀉而下,狠狠沖刷着車頭、擋風玻璃與車牌。清脆的水聲被酒吧內勁爆的打碟聲徹底掩蓋,無人察覺異常。飛濺的水珠打濕他的衣袖臉頰,他随手擡手擦去,動作利落冷硬。
清空水桶後,他再次點開手機燈光,蹲下身細細檢查車牌位置。白光聚焦在車牌上,他盯着牌照看了許久,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他起身打開後備箱,取出工具箱,熟練拆下前後車牌,用抹布仔細包裹好,妥善放進箱內。随後合上後備箱,關掉手機燈光,周遭瞬間沉入暗沉夜色。
全程懸浮在半空的王卿君,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隔着一段距離,他也精準認出了這輛車,認出了這個毀證滅跡的男人。這就是傍晚撞飛他、而後倉皇逃逸的肇事車輛,是他昏迷前,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記住的模樣與牌照。
心底的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對方清理痕跡、拆除牌照,徹底抹去了所有肇事證據。他重生追責的希望,一點點變得渺茫。可與此同時,男人的樣貌、神态、動作,盡數深深刻進他的腦海,清晰無比。
就在王卿君凝神牢記、心底翻湧怒意時,原本駕車離開的中年男人,再度折返,從酒吧後方的停車場緩步走來。
“辛老板,您來了。”
兩名門童連忙上前躬身問好,态度恭敬。男人從沉思中回過神,淡淡點頭回應,神色已然恢複從容,褪去了方才的陰狠慌亂。
話音未落,一名身着深V短裙的女人從酒吧內走出,妝容豔麗,眉眼帶俏。她拖着綿長的尾音,語氣嬌嗲又帶着幾分嗔怪:“哎呀,這不是辛序明辛老板嗎?可算舍得來了?”
辛序明勾唇淺笑,語氣輕佻:“朱迪姐,讓你久等,看來今晚不夠盡興?”
“可不是嘛,”朱迪挑眉上前,笑意盈盈,“都怪辛老板姍姍來遲,害我空等一場,寂寞了大半晚。怎麽,辛老板打算賠我盡興?”
“自然是該賠的。”辛序明擡手示意,姿态優雅。
朱迪笑着挽住他的臂彎,兩人說說笑笑,姿态親昵,緩緩走入光影嘈雜的酒吧。喧鬧的音樂與人聲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身影,巷口重歸寂靜。
王卿君懸浮在幽暗的夜色裏,靜靜望着空蕩的巷口,心底一片冰涼。
他想起遠在老家的父母,一輩子勤懇勞作,省吃儉用,拼盡全力供他讀書訓練,盼着他能靠體育走出小城,盼着他前程似錦。此刻的他們,尚且一無所知,不知道自己的兒子遭遇橫禍,正躺在醫院裏,生死未蔔。
酸澀、愧疚、不甘、憤怒,萬般情緒纏絞心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失神漂浮着,不知不覺飄遠了街巷,周遭的燈火、車流、人聲漸漸模糊、後退。
驟然間,一股強勁的吸力憑空襲來,裹挾住他虛無的魂魄。狂風驟起,拉扯着他的身體飛速游走,周遭景物飛速倒退,繁花閣的暖光、紫苑Bar的紫光、街邊的路燈盡數化作流光,轉瞬即逝。
他無力掙紮,像一片被狂風卷落的秋葉,身不由己,任由力量裹挾着奔赴未知的遠方。
風聲呼嘯間,他依舊執着念着心底的期許,輕聲呢喃,字字懇切:
“卉凡,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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