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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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ICU的純白光影還在眼底淺淺晃蕩,刺骨的涼意未完全褪去,下一瞬,王卿君的意識便驟然下墜,跌回了兩年前盛夏的晨光裏。

2021年六月,暑氣初盛,日光正好。

清晨的陽光穿過道旁的梧桐枝葉,被層層疊疊的綠葉篩成細碎的金斑,洋洋灑灑落在柏油路面上。風掠過樹梢,光斑便跟着輕輕晃動,落在少年騎行的肩頭、發梢,暖而不灼,溫柔得恰到好處。

王卿君踩着單車,沿着固定的上學路線勻速前行。日複一日的訓練、課堂、往返路途,構成了他枯燥又規整的體校生活,唯獨這條街盡頭的繁花閣,是他日複一日、悄悄期待的例外。

玻璃花房通透明亮,整間店鋪沐浴在盛夏的晨光裏,通透得像一幀被日光熨燙過的畫。每天途經此處,他都會下意識放緩車速,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店內落去。

張卉凡總是站在店中最亮眼的位置,身姿挺拔,笑意溫和。晨光透過玻璃鋪滿他周身,褪去了市井的浮躁,他耐心地為到店的客人介紹花材、講解綠植養護,語氣溫柔,舉止從容。時常有三三兩兩的女生圍在櫃臺前,安靜地看着他,像簇擁着一束難得的溫柔繁花。

王卿君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道身影上,心底漫起細碎的好奇。

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擁有這般溫潤從容的氣質,僅憑靜坐閑談,便能吸引無數人駐足?

他暗自思忖,又立刻有些慌亂地收回思緒,指尖輕輕攥緊車把手。風拂過臉頰,帶着盛夏草木的清香,曬得人臉龐發燙。他一路吹着風、哼着不成調的調子,看似閑适自在,卻沒察覺自己耳根早已悄悄泛紅,心底藏着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

在滿是汗水、力量與鋒芒的體校環境裏,他見慣了寸頭硬漢、肌肉線條,習慣了賽場的喧嚣、訓練的粗粝。可張卉凡是截然不同的模樣,乾淨、優雅、溫潤,自帶一番文藝清冷的氣韻,像盛夏晚風裏悄然綻放的白玫瑰,乾淨得不染一絲煙火塵埃。

他皮膚是冷調的白皙,在透亮的日光下近乎透光。額前碎發柔軟,時而被他擡手優雅撥至耳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時而随意垂落,輕掃過淡色眉眼,遮去金絲細框眼鏡的邊角。鏡片澄澈,倒映着漫天晨光與滿室繁花,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眸落在光影裏,溫柔又深邃,藏着讀不透的從容。

身形清瘦卻不單薄,肩背線條舒展勻稱,自帶挺拔風骨,是恰到好處的好看,溫柔又有力量。

單車緩緩滑入學校車棚,王卿君停穩、落鎖,動作利落乾脆。晨光透過車棚縫隙落下來,在他小麥色的肌膚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襯得他渾身都是少年鮮活的朝氣。

“王卿君!早啊!”

清脆的女聲自身後響起,顧芸芸快步追了上來,笑意明媚。她是同班同學,也是繁花閣的常客。

“早。”王卿君擡手揮手,語氣乾淨清爽,兩人并肩朝着教學樓走去。

心底的疑惑終究壓不住,他側頭輕聲發問:“你剛才在繁花閣,怎麽這麽快就趕回學校了?”

顧芸芸笑得狡黠,眉眼間滿是雀躍:“我跑步回來的,當然快啦。”

王卿君低頭瞥見她空空蕩蕩的雙手,肩上的書包也沒有半分鮮花痕跡,疑惑更甚:“你去花店,怎麽沒買花?”

這話逗得顧芸芸咯咯直笑,她一臉了然的花癡模樣,坦然開口:“誰去花店一定是買花呀?我們全校女生都知道,繁花閣最大的看點根本不是花,是張卉凡店長!那可是我們專屬的打卡景點,直□□本不懂!”

“張卉凡……”王卿君低聲默念一遍這個名字,字音輕輕落在心底,牢牢記了下來。

“對對對!就是他!又帥又溫柔,氣質絕了!”顧芸芸雙手捧臉,眼底冒着細碎的星光,滿是迷戀。

王卿君看着她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樣,無奈又費解地輕輕搖頭。他向來不懂這種熱烈的追捧,可一想起繁花閣裏那道溫柔的身影,心底卻莫名生出一絲隐秘的認同,悄悄漾開一點淺淺的暖意。

白日的課業與訓練轉瞬即逝,盛夏的黃昏如期而至。

天邊是層層疊疊的霞光,橘紅、粉紫與淺藍交織相融,鋪滿整片天際,像一幅暈染開的溫柔油畫。晚風攜着落日的餘溫,吹散了訓練場整日的燥熱,也拂去了少年滿身的訓練疲憊。

同學們陸續收隊離校,訓練場漸漸空曠。王卿君獨自留下,打算再加幾組訓練。少年執拗又堅韌,對自己的狀态永遠不夠滿意,總想再多練一點,再多精進一分。

“還在練?也太拼了吧。”

夏中華的聲音傳來,他快步走近,遞來一瓶冰涼的功能飲料。瓶身凝着細密的水珠,透着沁人的涼意。

王卿君擡手接過,指尖觸到微涼的瓶身,心頭一松,輕聲道謝:“今天狀态一般,多補幾組。”

他說着微微低頭,耳尖泛起淺淡的紅暈,少年的腼腆與認真,在落日餘晖裏格外清晰。

兩人閑談間,顧芸芸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不滿地嚷嚷:“夏中華!我喊你好幾聲,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

夏中華笑着擡手哄她,語氣輕松:“哪敢啊,有王卿君作證!”

顧芸芸哼了一聲,抱着手臂故作生氣,眼底卻毫無怒意。夏中華順勢搭着她的肩膀,柔聲催促:“快走快走,別耽誤咱們卷王訓練。加油啊卿君!”

兩人說說笑笑走遠,喧鬧聲漸漸消散在晚風裏。

訓練場重歸安靜,只剩落日柔光靜靜籠罩着整片場地。王卿君擰開瓶蓋,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瞬間驅散一身燥熱。他擡眼望向天邊絢爛的晚霞,眼底盛滿松弛的溫柔,一整天的疲憊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訓練結束,天色已經漸暗。落日收盡最後一縷灼光,街頭路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線鋪滿整條街道,溫柔朦胧。

王卿君解鎖單車,翻身落座,沿着熟悉的路線緩緩騎行。一路晚風拂面,樹影婆娑,行至半路,那片熟悉的玻璃花房,再次闖入視野。

今日的繁花閣,少了往日熱鬧的客流,多了幾分忙碌的煙火氣。

貨運卡車停在店門口,幾名店員正往返搬運花材與綠植,箱筐堆疊,綠植蔥郁,一派忙碌景象。王卿君下意識放慢車速,單車緩緩滑行,目光牢牢落在人群中央的那個身影上。

張卉凡褪去了待客時的從容閑适,多了幾分煙火暖意。他挽起襯衫袖口,露出線條乾淨利落的小臂,手上戴着一雙素色棉麻手套,正低頭整理車上的花材。晚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貼在飽滿的眉眼間,後背的衣料被汗水微微浸濕,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脊背線條,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愈發溫潤動人。

“嘉嘉前腳剛走,貨就到了,這麽多東西,我們得搬到什麽時候啊。”汪菁菁一屁股坐在貨車車尾,耷拉着肩膀,語氣帶着幾分撒嬌式的抱怨。

張卉凡聞言擡眸,眼底含着淺淺笑意,身子微微前傾,手掌輕搭在車廂邊緣,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撫孩童:“辛苦大家多跑幾趟,搬完我請大家吃大餐。”

落日的最後一縷柔光落在他側臉,撫平了所有疲憊,溫柔得讓人挪不開眼。

“菁菁別偷懶,快起來搬貨。”鄧思斯從店內走出,神色沉穩利落,擡手輕拍汪菁菁的大腿,語氣乾脆。

汪菁菁立刻應聲起身,乖乖接過司機遞來的綠植盆栽,轉手遞給鄧思斯。鄧思斯動作細致規整,将盆栽一一擺放整齊,推着板車穩穩走進店內,做事一絲不茍。

忙活間隙,汪菁菁小聲忐忑地問:“思斯是不是生氣了?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張卉凡聞言只是輕輕推了推眼鏡,唇角噙着淡笑,不語亦不責備,眼底盡是包容。

店內的鄧思斯耳力極好,遠遠便出聲督促:“抓緊時間,別閑聊。”

汪菁菁吓得一縮脖子,連忙抱着花材鑽進車廂,不敢再懈怠。

王卿君停在路邊,單腳撐地,靜靜看了許久。暖黃的路燈、漸沉的暮色、忙碌的花店衆人,構成了一幅溫柔治愈的畫面,讓他心底莫名安穩。

猶豫片刻,他終究抵不過心底的悸動,鎖好單車,快步穿過馬路,朝着貨車旁走去。

輕微的腳步聲靠近,張卉凡聞聲擡眸,目光精準落在他身上。暮色襯得他眉眼愈發柔和,聲音清淺溫和:“小夥子,要買花嗎?”

驟然被注視,王卿君心頭一緊,瞬間繃緊了身子。他擡手撓了撓後腦勺,臉頰發燙,眼神慌亂地垂着,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眸,只死死盯着腳下的地面,聲音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局促:

“不是……我看你們人手不夠,想來幫忙。”

少年身形挺拔,身姿端正,夕陽最後的餘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乾淨利落的少年輪廓,青澀又真誠。

張卉凡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随即掠過一抹淺淺的笑意。

貨車上的汪菁菁立刻眼睛一亮,高聲喊道:“店長!剛好缺人手!太及時了!”

“菁菁。”鄧思斯适時出聲制止,語氣清淡,示意她不要唐突。

張卉凡目光重新落回王卿君身上,語氣溫和地确認:“你是附近體校的學生?”

“嗯。”王卿君用力點頭,眼底帶着幾分認真的執拗。

“那麻煩你了。”張卉凡淡淡一笑,語氣松弛,“把車鎖好,過來幫忙吧。”

得到應允,王卿君心底瞬間漾開細碎的歡喜,像被晚風拂過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他快步鎖好單車,小跑着回到貨車旁。

“你叫什麽名字?”張卉凡一邊遞過一雙全新的白色棉手套,一邊輕聲發問。

“我叫王卿君。”話音落下,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太過熟稔,連忙慌亂補救,“我班裏同學常來店裏,總提起張店長,所以我認得您。”

張卉凡聞言莞爾,不置可否,只輕聲叮囑:“戴好手套,我們分工來,你跟我搬店內,她們負責在車上整理。”

暮色漸濃,光影溫柔,幾人有序忙碌起來。

王卿君常年訓練,體力遠超常人,身姿沉穩有力。一人便能扛起常人兩三人才搬得動的大型綠植、長條花材紙箱,動作穩、速度快,利落又靠譜。晚風拂動他的衣角,少年專注勞作的模樣,在暖黃燈光下格外耀眼。

沒過多久,堆積如山的貨材便搬運完畢。

汪菁菁輕快地從貨車上跳下來,一臉贊嘆地跑到王卿君身邊:“王卿君你也太厲害了吧!力氣也太大了!”

張卉凡看着少年青澀挺拔的身影,眼底盛滿溫柔笑意,擡手輕輕彈了一下汪菁菁的額頭,語氣寵溺:“知道辛苦了就早點下班休息。”

汪菁菁捂着額頭,又驚又喜,歡歡喜喜地道別離開。

店門口漸漸安靜下來,只剩晚風輕輕吹拂。

王卿君站在洗手池旁,低頭認真沖洗手上的灰塵水漬,指尖動作乾淨利落。暖黃的燈光落在他的後頸,勾勒出清晰的線條,少年氣息純粹又乾淨。

張卉凡側身靠着牆壁,靜靜看着他的背影,聲音清淺溫柔:“今天辛苦你了。”

王卿君立刻擡頭,連忙擺手:“不辛苦,就是舉手之勞。”

話音未落,一只素色信封遞到了他眼前。信封厚薄适中,帶着淡淡的花香與暖意。

“無功不受祿,這是你的報酬。”張卉凡的語氣從容坦蕩,不容推辭。

王卿君愣了愣,目光從對方溫柔的眉眼緩緩移到信封上,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落空感。他本是心甘情願幫忙,從未想過要報酬,仿佛這份純粹的心動與靠近,被一層薄薄的世俗分寸輕輕隔開。

他沉默着接過信封,随意折疊好塞進褲袋,神色平淡,沒有半分喜悅,默默轉身走向單車。

暮色徹底沉落,街邊路燈盡數亮起,長長的光影鋪滿路面。就在王卿君準備騎車離開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柔的呼喚。

“卿君,等一下。”

王卿君腳步一頓,驟然回頭。

張卉凡雙手插在褲袋裏,身姿修長挺拔,靜靜立在花店門口。落日殘留的微光與路燈的暖光交織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極長,輕輕覆在少年腳邊。

“你平日課後應該有空,要不要來店裏兼職?我們正好缺人手。”他語氣平淡從容,眼神乾淨坦蕩,安靜地等待着少年的答複。

晚風輕輕拂過,吹動兩人的發絲,周遭安靜得只剩風聲與心跳聲。

王卿君望着那道溫柔的身影,望着地上交疊的光影,心頭的落空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溫熱與雀躍。他用力點頭,眼神澄澈認真:

“我有空,可以兼職。”

“那進來留個聯系方式和資料,明天可以直接來上班。”張卉凡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轉身朝店內走去。

王卿君站在原地,忍不住低頭傻傻發笑,少年心事藏不住半分歡喜。他折返鎖好單車,快步跟着走進了那間盛滿溫柔光影的玻璃花房。

微信添加成功的提示輕輕響起,兩個原本平行的世界,自此悄悄有了交集。

夜色漸深,路燈的光影連綿成片。王卿君騎着單車穿梭在晚風裏,車速輕快,心底盛滿從未有過的松弛與歡喜。身後的繁花閣燈火通明,溫柔的光亮,默默照亮了少年歸途的路。

店內,張卉凡端着一杯熱咖啡,倚在前臺窗邊,靜靜望着少年飛馳遠去的背影。溫熱的咖啡霧氣氤氲,模糊了眉眼,他低聲輕笑,喃喃自語:“這小子,倒是有意思。”

不多時,送完貨的郭嘉嘉推門回來,一眼便看到了前臺的入職資料,驚喜出聲:“店長,我們招新人了?”

“嗯。”張卉凡擡手飲盡最後一口咖啡,語氣清淡,“明天開始,有人幫你們分擔活了。”

郭嘉嘉欣喜不已,話音剛落,口袋電話響起,她笑着接起,簡單道別後便匆匆下班離開。

店內徹底安靜下來,暖黃的燈光溫柔灑落。張卉凡細細洗淨咖啡杯,鎖好店門,驅車彙入夜色車流。

車窗外,滿城燈火流轉,晚風溫柔。無人知曉,這場盛夏偶然的相遇、一次簡單的兼職邀約,會成為往後數年裏,兩人心底最溫柔、最執拗的牽絆,會成為跨越生死、治愈彼此的人間歸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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