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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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回到宿舍的時候,大鵬正盤腿坐在床上打游戲,耳機挂在脖子上,手機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張因為專注而微微皺起的臉。聽到門響,他擡了一下眼皮,嘴裏含混地招呼了一聲:"回來了?"
"嗯。"王卿君應了一聲,帶上門,彎腰換了拖鞋,把鑰匙放在門口的鞋櫃上。
他走過大鵬的床鋪時,大鵬又擡了一下眼皮——這次看了不止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打游戲的拇指頓了一下,屏幕裏他的角色被對面一套連招帶走,畫面變成灰白色。
"卧槽!"大鵬把手機往床上一丢,"你看你乾的好事!害我分心,死了!"
"關我什麽事。"王卿君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低頭解鞋帶。
"關你什麽事?"大鵬從床上坐直了身體,雙臂抱在胸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着他,"你從進門到現在嘴角就沒放下來過。王卿君,你撿到錢了?"
王卿君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嘴。那個動作讓大鵬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斷了。
"不對,撿錢你不至于這個表情。"大鵬眯着眼,像是在破一樁大案,"你約會去了?"
"沒有。"
"沒有?"大鵬從床上跳下來,光腳踩着冰涼的地板走到王卿君面前,蹲下身,仰頭湊近看他的臉,"你聞聞你身上這味兒——你身上一股……花香味兒?你去花店了?"
王卿君的手頓了一下。他确實剛從張卉凡家出來,衣服上還沾着廚房的油煙氣和淡淡的鮮花殘留的香氣,他自己沒注意,但大鵬的鼻子比他想象中靈。
"去兼職了。"王卿君說,聲音壓得很平,"花店那邊今天忙,幫忙做了頓飯。"
"做飯?"大鵬的表情從狐疑變成了更加狐疑,"你去花店兼職做飯?"
"……店長不會做飯,我順便幫了個忙。"
大鵬看了他三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你慢慢編我等你編完"的語氣說:"行,兼職,做飯,順便。兄弟你開心就行。"
他轉身跳回自己的床上,重新撿起手機,但游戲沒開,只是靠在床頭,側着頭看王卿君。
王卿君沒有接他的話。他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然後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冷水沖在臉上的時候,他閉着眼,腦子裏自動回放的是張卉凡靠在廚房門框上說的那句話:"能讓我覺得回家是件值得期待的事的人吧。"
水珠從下巴滴落。他關了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擡頭看着鏡子裏自己的臉。額前的頭發被水打濕了,貼在眉骨上方,耳根還是紅的——不是那種因為運動或害羞引起的紅,而是一種更深層、更持久的暖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皮膚下面慢慢地、持續地烘着。
他走出衛生間,大鵬已經躺下了,手機放在枕邊,嘴裏含混地說了一句:"早點睡啊你,明天還有早訓。"
"嗯。"
王卿君關了房間的大燈,只留了自己床頭那盞小夜燈。他躺下來,仰面看着天花板,手機握在手裏,屏幕亮着,停留在微信的界面上。
張卉凡的頭像還是那朵白玫瑰。聊天記錄往上翻,是他們從認識開始到現在的對話——最初那條"今天有空的話過來拿一下兼職合同",中間的"明天下午兩點來",然後是今天晚上的"到了嗎"和"晚安"。字數不多,每條都很簡短,但他每一條都記得是在什麽時候、什麽情境下收到的。
他退出聊天框,點開了張卉凡的朋友圈。
第一條是三天前發的。一張傍晚拍的落地窗照片,窗外是灰紫色的天際線,窗玻璃上映着屋裏暖黃色的燈光和花架模糊的輪廓。配文只有兩個字:"收工。"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話,像他這個人一樣,乾淨利落。
王卿君往下滑。再往前是五天前,一張俯拍的插花臺面,幾支白色的洋桔梗和淡綠色的尤加利葉散落在桌面上,剪刀和花帶擱在一旁。配文:"新到的貨,狀态不錯。"
再往前是九天前,一張撲撲窩在沙發抱枕堆裏只露出一團黑白毛球的照片。配文:"又在沙發上睡着了,大橙已經懶得看它了。"底下有一條汪菁菁的評論:"哈哈哈哈哈撲撲也太可愛了吧!"張卉凡沒有回複。
再往前,是半個月前。一張深夜的咖啡杯照片,杯子是深藍色的粗陶杯,冒着隐約的熱氣,背景是書架的一角。配文:"這個點還有精神的人,大概都是在跟自己過不去。"
王卿君在這條朋友圈底下停了很久。他仔細看那張照片——咖啡杯旁邊的書架上露出一本書的書脊,書名看不完整,只能看到"孤獨"兩個字。他看了好幾遍,然後退出來,繼續往下翻。
他一條一條地翻,從最近的一條翻到了三個月前。張卉凡的朋友圈不多,平均三五天發一條,內容大多是花、貓、傍晚、或是一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話。沒有自拍,沒有刻意展示生活,只有那些安靜的、松弛的、不需要別人來點贊的碎片。
但他看得很慢,慢到每一張圖都在屏幕上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長到足夠他把那些畫面一一收進腦子裏。張卉凡從什麽角度拍花,喜歡什麽色調的光線,會因為什麽小事發一條動态,又會在什麽樣的情緒下寫下一句"跟自己過不去"。
翻到最後一條的時候,屏幕上顯示"——沒有更多了——",他把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有上滑,沒有退出,就那麽看着最後那張圖上的一束乾枯的尤加利葉。
大鵬的呼吸聲已經平穩下來了,帶着淺淺的鼾息,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然經過的汽車聲和遠處隐約的犬吠。王卿君把手機屏幕調暗了一點,然後翻了個身,側躺着,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
閉眼的那一瞬間,凡的臉就浮上來了。
今天晚上的張卉凡。沒有戴眼鏡,頭發蓬松柔軟,靠在廚房門框上說話時的表情,還有他夾起第一口番茄炒蛋放進嘴裏後沉默的那幾秒——他當時在想什麽?是覺得好吃,還是只是被"有人給自己做飯"這件事觸動了?
王卿君睜開眼。黑暗中他又看到張卉凡的身影,坐在餐桌對面,隔着那幾道熱氣騰騰的菜,用筷子夾了一塊雞胸肉放進他的碗裏,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遍。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是冷的,被子是暖的,他的心跳是亂的。
他用被子蒙住了半張臉,在黑暗裏睜着眼,盯着面前那面灰白色的牆。牆上有細小的裂紋,有一條因為潮濕而起泡的牆皮,有一塊貼了幾年的雙面膠殘留的痕跡——他搬進來的時候那膠就貼在那裏,一直沒撕掉。他盯着這些毫不起眼的細節,腦子裏卻全是張卉凡在他身後看他做飯時安靜的目光。
那種目光把他包裹住了,像一層溫熱的、透明的薄膜,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開,讓他短暫地覺得——在那個廚房裏,在那些鍋碗瓢盆和水聲交錯之間,他是被需要的。
王卿君把被子拉過頭頂。被窩裏悶熱而黑暗,他的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一下一下的,像在數着什麽。
他在被子下面輕輕地、幾乎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他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小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小到他可以在說出口的下一秒就假裝沒有說過——
"我好像……真的喜歡他了……"
被子上面沒有任何動靜。窗外有一陣風路過,把窗簾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大鵬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咂了咂嘴,然後繼續沉沉睡去。
王卿君沒有再說第二遍。他也沒有在那個念頭上面停留太久,只是把它從心裏翻出來看了一下,确認了它的形狀和重量,然後輕輕地、小心地放了回去。
手機放到床頭之後他沒有立刻睡着。他睜着眼在黑暗裏又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從純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蒙蒙的藍白色,他才終于合上眼,墜入一段淺而短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他覺得一閉眼一睜眼之間,腦子裏全是白玫瑰和橘貓和廚房裏淡淡的油煙味。
學校操場。
早訓的時候他跑了一圈又一圈,步伐比昨天穩當,呼吸比昨天平順,但心思還是跑的,跑得比他的腿還快——它跑到八樓去了,跑到了那扇落地窗後面,撲撲的尾巴尖、大橙端坐的姿勢、凡靠在門框上說"能讓我覺得回家是件值得期待的事"時的側影。
于教練走過來,看了他一眼:"今天狀态還行啊。"
王卿君點點頭。
"行了,歇會兒吧。"于教練遞給他一瓶水,"對了,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兼職?"
"嗯,一家花店。"
"花店?"于教練笑了一下,"你還挺多才多藝的。行,不影響訓練就行。"
"不影響。"王卿君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水是常溫的,但咽下去的時候他覺得從喉嚨到胃底都是暖的。
傍晚他照常去了繁花閣。
推門進去的時候,凡正在吧臺後面紮一束花,低着頭,手指繞着橄榄綠的絲帶一圈一圈地纏。聽到風鈴聲他擡眼,看到是王卿君,嘴角的那個弧度就自然而然地浮上來了,像一盞被按了開關的燈。
"來了?"
"嗯來了。"
王卿君走過去,把背包放好,系上圍裙,開始整理門口花架上被客人翻亂的花束。他拿起一支白玫瑰的時候,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停了一下,像是認出了這朵花和凡頭像上那朵是同一個品種。
張卉凡在吧臺後面說:"昨天忘記跟你說了,大橙今天早上吃了你昨天給的肉之後,下午又去它那個老位置看了看。"
王卿君回過頭:"什麽老位置?"
"你昨天坐的那把椅子。"凡低頭紮着手裏的花,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它跳到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又走了。"
王卿君站在花架前面,手裏握着那支白玫瑰,看着張卉凡低垂的眉眼和被絲帶繞着的手指。
他沒有說話,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又紅了。
張卉凡沒有擡頭看他,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點。
窗外,秋天的晚霞正在一層一層地鋪開,從橘紅到紫褐,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放的玫瑰,安靜地開在城市的天際線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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