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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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王卿君開始習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上有沒有張卉凡的消息,習慣在訓練間隙的十分鐘裏對着屏幕打字聊天,習慣睡前視頻通話裏張卉凡的側臉出現在另一半球的光線中。短到一轉眼,比賽日就到了。
王卿君沒有收到張卉凡的消息。
王卿君其實問過他。出發前一周,他窩在張卉凡家的沙發上,看着張卉凡給撲撲梳毛,假裝不經意地問:"我比賽那天,你來不來?"張卉凡頭也沒擡,手裏的梳子順着撲撲背上的毛流一下一下地梳着:"花店忙走不開,後面好幾單婚禮的活都壓在那幾天。"
王卿君說"哦",語氣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假。
但張卉凡沒有擡頭,也沒有說"我盡量"或者"我看看能不能調時間"。他只是繼續給撲撲梳毛,梳完之後把梳子上的貓毛摘乾淨,把撲撲抱下沙發,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王卿君看着他的背影,沒有追問。他告訴自己沒關系,比賽是自己的事,張卉凡确實走不開,花店的訂單都排滿了——道理他都明白。但那天晚上他側躺在張卉凡家的床上,背對着張卉凡,閉着眼卻很久沒睡着。
張卉凡在黑暗中伸手搭在他的腰上,靠近了一點,什麽也沒說。
機場送別那天,張卉凡站在安檢口外面,穿着那件淺米色的薄外套,沒有戴眼鏡,朝他笑着揮手。王卿君在安檢口排着隊,回頭看了好幾次,每次回頭張卉凡都站在原地,瘦長的身影在機場大廳的人流中顯得格外安靜。
最後一次回頭的時候,張卉凡用口型說了三個字,隔着太遠了,王卿君沒看清他說了什麽。他站在安檢口回望了幾秒,工作人員催他了,他才轉過身,把機票和護照遞給安檢員。他沒看到的是,他轉身之後,凡站在原地又多站了一會兒,像是把什麽沒說完的話默默咽回去了。
到了國外之後,訓練是緊張的。倒時差、适應場地、熟悉賽程,每天從早到晚被塞得滿滿當當。他和張卉凡的時差正好颠倒,他這邊白天的時候張卉凡那邊是深夜,視頻通話的時間被壓縮到了每天早晨和晚上的短暫間隙裏。有時候他起得早,能趕上張卉凡臨睡前的一通電話,張卉凡的聲音隔着屏幕有點模糊,帶着困意和笑意:"加油,別緊張。"
有時候他這邊傍晚訓練結束,張卉凡那邊已經是淩晨了。他會收到張卉凡發來的留言,簡短的幾句話、一張家裏窗臺的照片、或者一段撲撲在沙發上翻滾的小視頻。他坐在宿舍裏一條一條地看完,然後回一句"你早點睡",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他告訴自己也告訴凡:"我挺好的,訓練也順利。"其實他想說的是"我有點想你",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吞回去了。他在等那個比賽結束的日子,等回去之後見到凡,然後再說。那些話适合當面說,隔着屏幕說出來總覺得缺了什麽。
比賽那天,賽場很大。
觀衆席坐滿了異國人,不同的國旗和标語在賽場各處舉着,不同的語言在頭頂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王卿君站在候場區,做着最後的熱身準備。他聽到自己名字被廣播念出來的聲音,聽到全場短暫安靜後的掌聲和吶喊。他走上跑道,彎腰壓了壓起跳前的最後兩下腿。
"別想別的,"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就是跳。跳過去就贏了。"
第一跳,過杆,但姿态不夠好,擦了一下橫杆。第二跳,調整了起跳角度,穩穩地過去了。第三跳,橫杆的高度到了他的個人最好成績附近。起跑、蹬地、起跳、過杆——他在空中翻轉的瞬間,看到橫杆在他身體下方穩穩地停住了。
全場爆發出歡呼。他落地的時候,墊子接住了他,然後他站起來,聽到播報員用另一種語言念出他的名次。小組賽冠軍。還不算最終結果,但已經進了決賽圈。
王卿君站在墊子旁邊,握着拳頭,沒有像其他選手那樣繞着場地跑一圈。他站着,仰頭看着觀衆席的方向。他告訴過自己不要抱希望,凡沒說要來。但他站在歡呼聲中央,還是朝着觀衆席看了一眼。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觀衆席的中部,靠右手邊的位置,一個人正站在那裏鼓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起來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和微微彎起的嘴角。但他的站姿,他鼓掌的方式,他微微歪頭看着場內的那個角度——王卿君認出來了。他沖過了那塊綠色的場邊區域,穿過兩條通道,在安保人員伸出手攔住他之前,他已經跑到了觀衆席的欄杆前面。
張卉凡從觀衆席上彎下腰來,把帽子掀開了。他的頭發被帽子壓得有些亂,沒有戴眼鏡,臉頰因為室內暖氣和剛才的激動微微泛着一點紅。他隔着護欄,朝王卿君笑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王卿君的聲音是啞的,他站在護欄下面,仰着頭看着凡,額頭上還挂着汗。凡笑着說:"來看我的小朋友拿冠軍。"
王卿君站在護欄下面,仰着頭看着張卉凡。周圍的人在看着他們,有國隊的隊友、有觀衆席上其他國家的觀衆、有剛才伸手攔他的安保人員。但他沒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只看着張卉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沒有隔着屏幕,沒有隔着手機屏幕的像素和時差。他伸手,穿過護欄的縫隙,握住了凡搭在欄杆上的手。張卉凡的手是暖的。
異國的街道和國內的街道沒有本質的區別。路燈、樹影、拐角、便利店門口亮着的燈箱——只是文字不一樣,街牌上的字母拼法不同,行人的面孔和膚色交錯着。但他們并肩走在這些街道上的時候,王卿君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這裏沒有人認識他們。
在國內的時候,他們從來不曾在公共場合這樣并肩走過。繁花閣附近人多、學校周邊更是。他們習慣了保持半步以上的距離,習慣了目光相觸就迅速移開,習慣了一切隐晦而克制。但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花店老板和體校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關系。他們是兩個走在異國街頭的人,手牽着手,步伐一致,像任何一對在陌生城市裏散步的情侶。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凡的手在王卿君的掌心裏安靜地放着,沒有出汗也沒有發抖。王卿君偶爾側頭看他一眼,凡也偶爾側頭看他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相撞的時候都會笑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你什麽時候到的?"王卿君問。
"昨天晚上的飛機。"
"你騙我說花店走不開。"
"花店确實走不開,"張卉凡說,"但我請假了。菁菁和思斯說她們能頂兩天。"
王卿君握着他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但他在路燈下走得慢了一些,像是想把這段路拉長。
異國夜晚的熱風從街道的另一頭吹來,帶着海港城市特有的鹹濕氣息和一些不知名花朵的香味。王卿君的右手牽着凡的左手,手心貼着掌心,溫熱而踏實。他們穿過一條有街頭藝人演奏的小巷,穿過一排在夜風中簌簌作響的梧桐樹,穿過一座路燈下空無一人的小廣場。
在廣場中央的水池邊上,張卉凡停下來,側過頭看着他,問了句:"拿了冠軍,開心嗎?"
"開心。"王卿君說,"你來了,更開心。"
張卉凡站在水池邊上,夜風把他在帽子底下壓亂的頭發又吹亂了一些,額前的碎發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他看了王卿君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王卿君後頸衛衣帽子邊緣的一根線頭拈掉了。那動作很輕,像拈掉花瓣上一片不需要的東西,然後把那根線頭丢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王卿君握住他的手,沒有松開。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走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腳步聲,房間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像國內那種白熾燈的冷白。窗外的異國城市在夜色中鋪展開來,燈火散落在天際線上,像一幅印象派的畫面。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房間裏安靜了下來。他們站在玄關處,隔着一臂的距離,對視着。酒店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不刺眼,像一層凝固的蜂蜜。張卉凡先動了一下,向後,一步,靠在玄關的牆上,微微仰起頭,眼神迷離地看着王卿君。他的外套拉鏈還開着,裏面的T恤領口因為剛才的行走而歪了一點。
王卿君向前走了一步。他沒有說話,用手掌把張卉凡貼在後背牆壁上垂落的幾縷發絲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張卉凡的耳廓。張卉凡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順着那個動作的幅度,把耳側那片皮膚更妥帖地交到他的掌心裏。
王卿君低下頭吻着他那炙熱的唇。
這個吻比他們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安靜。沒有冷庫裏的驚慌,沒有表白夜的鄭重。窗外的車聲隔着玻璃傳來很遠,像隔了一層水面。走廊裏有住客經過的腳步聲,輕微地響了一陣就遠了。他們吻了很久,久到誰也沒有去計算時間。張卉凡的背靠在牆上,王卿君的手撐着耳側的牆面,兩個人被夾在那一小片暖光裏,像一幅不需要被打擾的畫。
後來的事情是順理成章的。像水流過了它該流的路徑,像花在合适的溫度和濕度裏開了。張卉凡的T恤被疊好放在床尾的椅子上,王卿君的衛衣被擱在枕邊,床頭的燈被調到最暗的一檔,光線從明亮變成了一種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間的暖黃色。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繼續亮着它的燈火。車流、人聲、遠處港口傳來的汽笛——所有的聲音都被酒店的隔音玻璃擋在了外面。房間裏只聽得見彼此的急促的呼吸、床單被翻動時的細微摩擦聲、和偶爾落在枕邊的不成字句的低語。
張卉凡的頭發散在枕面上,淺褐色的發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一層柔和的光。王卿君側躺在他旁邊,手臂橫過張卉凡的腰腹,把他收在懷裏。張卉凡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複下來,變成一種均勻的、帶着睡意的節奏,臉頰貼着王卿君的鎖骨窩,慵懶像一只找到了最合适位置的貓。
王卿君沒有立刻睡着。他把下巴擱在凡的頭頂,看着窗外那些散落在天際線上的燈火。異國的月亮挂在另一片天空上,比他見過的都要亮。他忽然想起出發前那個晚上,凡坐在機場送他的時候,站在安檢口外面,隔着人群朝他做的那三個字的口型。
他現在知道那三個字是什麽了。"等你回來。"
張卉凡在黑暗中動了一下,把臉往王卿君的鎖骨窩裏又埋了埋,含混地問了一句:"還不睡?"
"睡了。"王卿君說。
他關了最後一盞燈,在黑暗中把懷裏的人抱得穩了一些。張卉凡的呼吸很快又回到了那種均勻的節奏裏,在王卿君的胸口一小片一小片地落着。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沒有聲音,像一幅在呼吸的畫。王卿君貼着張卉凡的頭頂,看着那片遙遠的城市燈火,心裏有一個念頭很清晰。
"凡。"他輕聲說。
張卉凡在他懷裏含混地應了一聲:"嗯?"
"我要拿更多冠軍。"
張卉凡的呼吸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王卿君把嘴唇貼在張卉凡的額頭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然後站在你身邊。沒有人敢說'他不配'。"
張卉凡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在黑暗裏擡起了手,摸索着握住了王卿君橫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十指扣住,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拇指在王卿君的手背上劃了兩下,像是在用指腹說"我知道了"。他沒有說話。但那個握力已經夠了。王卿君收攏了手臂,把張卉凡整個收進懷裏,兩個人在異國的月色和這座陌生城市的低語中安靜地躺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移出來,在酒店的窗簾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銀白色光帶。那道光像一條細長的路,從床腳延伸到天花板,像是另一種地圖,連接着此刻和将來,連接着這句承諾和兌現它的每一個日子。
張卉凡的呼吸已經完全平穩了,均勻的,深淺一致的,像一面安靜下來的湖。王卿君在黑暗中聽着那個呼吸聲,把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和它調成了同一個頻率。然後他也閉上了眼。
他明天還有比賽。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他只需要記住這個:在異國的月色下,他懷裏這個人睡得安穩,他的手臂圈住的是一個他願意用所有未來去保護的人。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點一點地變得更亮,又一點一點地随着天色發白而變得柔和。新的一天正在慢慢地從那片海上、那片街道上、那間酒店落地窗外面浮出來,帶着它的晨光和它尚未發生的一切。
王卿君在晨光之中握着凡的手,輕輕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我會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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