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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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飛機降落在國內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王卿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雲層從稀薄變得厚重,又從厚重變成一片灰白色的霧,最後霧散開了,露出了下方熟悉的城市輪廓。他認識那條江,認識那片被河流切割成幾塊的城區,認識遠處那座電視塔的尖頂在陽光下的反光——他回來了。

他幾乎是第一個從行李轉盤上拽下箱子的人。同行的隊友還在排隊等托運的器材和行李,他已經拖着箱子快步走出了到達大廳。出口外面接機的人群擠擠挨挨地站了好幾排,有人舉着牌子,有人踮着腳張望,有人在電話裏大聲說着"到了到了我看到他了"。王卿君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沒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一位。

他站住腳,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信號已經恢複了,屏幕上方彈出了一連串入境後的消息通知。他還沒來得及點開,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這邊。"

不高的聲音,淹沒在周圍嘈雜的人聲裏,但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張卉凡站在出口右側的一根柱子旁邊,穿着那件淺灰色的薄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裏,側着頭看他。沒有舉牌子,沒有踮腳,沒有打電話,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那裏,像是已經站了很久,像是知道他一定會從這個方向出來。

王卿君拖着箱子朝他走過去。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步幾乎是跑過去的。箱子輪子碾過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他在張卉凡面前站定,兩個人隔着不到半步的距離,在人群中安靜地對視了一瞬。然後王卿君松開行李箱的把手,張開手臂把凡整個抱住了。

張卉凡被他摟進懷裏的那一刻輕輕"唔"了一聲,像是被撞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環上了王卿君的背。他的下巴擱在王卿君的肩膀上,偏着頭,呼吸落在王卿君的耳側,帶着一點機場大廳裏乾燥的空氣和風衣上殘留的涼意。

周圍有人經過,拖着行李箱的轱辘聲、廣播聲、小孩的喊聲混在一起。但他們站在那根柱子旁邊,抱着彼此,沒有管那些。

"瘦了。"

"沒瘦。"王卿君把臉埋在凡的風衣領口裏,聲音悶悶的。

"瘦了。"張卉凡重複了一遍,語氣确定了,像是已經做了結論就不再需要讨論了。他的手在王卿君後背上拍了兩下,然後松開,退後半步擡頭看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從眉骨到下巴,像是做了一次視覺上的全身檢查,确認了他确實沒少什麽零件才彎了一下嘴角。

"走吧,車在外面。"

停車場裏車子發動之後,王卿君坐在副駕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幀一幀掠過的城市街景。他本想跟張卉凡說說話,想問問花店這幾天怎麽樣、撲撲和大橙有沒有想他、張卉凡自己有沒有好好吃飯——但那些話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眼皮就沉了下去。時差和連日比賽的疲憊在這一刻全部襲來。

他睡着了。

張卉凡開着車,餘光看到副駕上的人頭慢慢地歪向了車窗那邊,靠在了窗玻璃上,又因為路面的小颠簸輕輕彈了一下,然後滑向另一邊。張卉凡伸手,在紅燈的間隙裏把王卿君的座椅靠背調低了一點,又把副駕上那件他備着的外套拿過來,搭在王卿君的身上。王卿君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那個重量,安靜下來,呼吸變深了。

張卉凡把車靠邊停了一下。不是要下車,只是停下來。他把檔位挂到P檔,側過頭,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王卿君睡着的臉。

那張臉比走之前曬黑了一點,顴骨上有一小片曬紅的痕跡,額角一顆新冒出來的痘,在機場胡茬沒有刮得很乾淨,下巴上冒了一層淺淺的青茬。明明只離開了不到一個月,他卻覺得好像過了很長的時間。那些隔着屏幕看到的畫面,終究和這個人真實坐在旁邊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不一樣在呼吸聲的大小、衣料摩擦的沙沙聲、以及閉着眼時睫毛投在顴骨上那道細小的陰影。

張卉凡伸出手,極輕地碰了一下王卿君額前的頭發。發絲的觸感在他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被一道很短的電流經過。他收回了手,重新挂上檔位,把車緩緩地駛入了車道。

王卿君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在張卉凡家樓下了。他睜開眼的第一瞬間還以為自己還在飛機上——意識模糊地辨認了幾秒周圍的環境才反應過來,旁邊是他熟悉的那個小區停車場,副駕的窗玻璃外面是那棵他每次來都會路過的桂花樹。

"到了?"王卿君揉了揉眼睛問。

"到了。"張卉凡在旁邊說,嘴角彎着,像是一直在等他醒。

王卿君坐起來,身上蓋着的外套滑落到腿上。他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擡頭看了看凡,然後他把外套疊好放在座椅上,推開車門下了車。行李箱被張卉凡從後備箱裏拎出來,王卿君伸手想接過去,張卉凡避開了他的手:"我來。你拎了一路,該我拎了。"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王卿君靠在電梯轎廂的牆壁上,看着張卉凡提着行李箱站在他旁邊。電梯裏的鏡子映着他們倆的倒影,一個穿着風衣提着箱子,一個穿着衛衣靠着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鏡子裏他們的目光撞上了,又各自彎了一下嘴角。

張卉凡家的大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撲撲先沖了出來。它以和體型不太匹配的速度從小走廊竄過來,繞到王卿君的腳邊,用它的腦袋、肩膀、尾巴依次蹭了他三遍。蹭完之後還仰起臉來"喵"了一聲,像是在說"怎麽去了那麽久"。王卿君蹲下身,把撲撲撈起來抱在懷裏,撲撲在他胸口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然後是腳步聲。大橙慢悠悠地從客廳方向踱了過來,步伐從容,尾巴高高翹着。它走到王卿君面前,站住,仰頭看了他一眼。王卿君以為它要走開了,大橙卻開始繞着王卿君的腳邊走——一圈,兩圈,三圈。動作不緊不慢,每一步都穩當,像是在做某種古老而莊嚴的儀式。繞完之後它停下來,又看了王卿君一眼,然後轉身,邁着同樣從容的步子走回客廳去了。

張卉凡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沒說話。但王卿君擡起頭來的時候,看到張卉凡的表情是柔軟的,像是大橙的舉動替他做了某些他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确認。

"你不在的這幾天,"張卉凡說,"它每天下午會去你平常坐的那個位置坐一會兒。"

"……大橙?"

"我說的是大橙。"張卉凡走進客廳,把行李箱靠牆放好,"撲撲倒是一直在門口轉。大橙只是去那個位置坐着,不叫也不鬧,坐一會兒就走了。"

王卿君抱着撲撲走進客廳,看到大橙已經跳上了書架頂層的老位置,正把自己盤成一團,閉着眼,尾巴尖以極低的頻率微微擺動着,像是剛剛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現在正在休息。

張卉凡簡單做了速凍水餃,加了一碗紫菜蛋花湯——張卉凡說"速凍的也分好幾種,我挑了個貴的",然後把餃子下進鍋裏,用鍋鏟背面小心翼翼地推了兩下防止粘底。王卿君站在廚房門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之後走進去,打開冰箱翻了翻,從角落裏找出一把還算新鮮的小白菜,洗乾淨了放進湯裏。

"你還會加菜。"

"你煮的餃子,我加的菜。"王卿君把小白菜在湯裏撥了撥,蓋上鍋蓋,"分工合作。"

餃子出鍋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兩個人坐在餐桌邊上,各端一碗,撲撲蹲在桌角眼巴巴地望着,大橙則從書架上跳下來,坐到它慣常的那把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落在王卿君的碗沿上,像是要做個見證。

吃了幾口之後張卉凡開口:"這次比賽,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王卿君說,咬了一口餃子,咽下去之後才繼續說,"小組賽拿了第一,後面進了決賽圈。雖然沒拿到總冠軍,但名次比以前好。"

張卉凡聽着,沒有立刻接話。他夾了一個餃子放進自己碗裏,低頭蘸了蘸醋,然後說:"那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王卿君放下了筷子。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的橘光從窗戶透進來,和餐廳暖色的頂燈混在一起。王卿君看着桌面上那道湯碗冒出的熱氣,慢慢開口,像在把一個問題從心裏搬出來,放在桌面上讓他們兩個一起看。

"下個職業賽事,"他說,"我要拿前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好了決定、不需要再讨論的事實。張卉凡坐在他對面,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後放下來了。他沒有立刻說"好"或者"加油",而是安靜地看了王卿君一會兒,像是在那些平靜的句子裏聽出了某種他沒有明說的東西。

"為什麽是前三?"

"……想往上走。"王卿君說。他低頭看着碗裏的餃子,聲音不高,"不能再停在原來的位置了。"

張卉凡沒有追問。他只是把湯碗往王卿君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喝口湯。但在他收回手的時候,他的目光在王卿君的眉間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麽旁人看不到的細紋。那些細紋在他出國之前還不存在,現在隐約地浮在那裏,像一道剛剛開始形成的細小裂紋。

窗外的夜色在慢慢加深。路燈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凡坐在餐桌的另一頭,端起自己的湯碗喝了一口,沒有再問。但他心裏有一個念頭正在慢慢地成形,那種在他說完"我要拿前三"之後就開始出現的感受,像一層薄薄的霧,安靜地、無聲地籠罩上來——

他在擔心。

不是因為那個目标太高。他了解王卿君的韌性和耐力,知道他既然說了就一定會去做。他在擔心的是那三個字背後藏着的東西——那些"不能再停在原來的位置"、"想往上走"、"配得上"——那些他自己也曾經有過的東西。凡放下碗,隔着桌子,伸手碰了一下王卿君搭在桌沿的手指。王卿君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翻了個面,和他指尖相抵着。

"我支持你。"

他沒有說"別太有壓力",也沒有說"拿不拿前三都行"。他說的只是那四個字,平實的,像一面牆在他身後立起來了,讓他可以放心地往上攀。

王卿君看着張卉凡,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那四個字輕輕抵在心上,沒有再往下說。他的指尖在張卉凡的指腹上蹭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端起碗繼續吃餃子。

撲撲已經對人類的食物失去了興趣,從桌角跳下去,走到貓窩裏盤成一團。大橙還坐在那把椅子上,用它那一貫高深莫測的目光看着他們兩個,像是已經看穿了這個夜晚裏所有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那些話——關于目标、壓力、怕配不上、怕讓人失望——都還沒有被說出來。它們像未落定的灰塵一樣懸在空氣裏。但至少這一刻,他有一頓飯、一碗湯、一個坐在對面的人。

夜風從窗縫裏滲進來,帶着深秋特有的涼意和遠處某戶人家窗口飄來的飯菜香。

張卉凡站起來收碗的時候,王卿君也跟着站起來。兩個人在廚房的水槽邊并肩站着,一個遞碗一個接過去沖洗,動作自然而妥帖。

窗臺上的白芍藥已經換了一茬新的,半開的白色花瓣在夜風裏微微顫動着,像在聽他們洗碗時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音。外面的路燈還在亮着,把樓下那條路照得清清楚楚,從繁花閣的方向一路蜿蜒過來,穿過街區,穿過紅綠燈,穿過所有那些瑣碎的日常——

最後停在了這扇亮着暖色燈光的窗戶下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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