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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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回國後的日子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經過的湖面。
他在張卉凡家住了三天,白天去學校銷假、恢複訓練,晚上回到八樓,和張卉凡一起吃晚飯、喂貓、看電視。張卉凡沒有再追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拿前三"之類的話,他只是把陽臺上的那盆白掌換了個位置,讓它在下午能多曬到兩小時的太陽。王卿君說"你養的植物比我會挑地方",張卉凡頭也沒回地說"你也會挑地方的,你挑了我這裏"。
王卿君被這句話噎住了幾秒,然後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張卉凡的肩膀,把下巴擱在他頭頂。
張卉凡讓他抱了一會兒,然後說:"行了,松手,我的湯要糊了。"
第三天王卿君回了學校,恢複了正常的上課和訓練節奏。他去繁花閣的時間從前幾天的整天泡着恢複到每天傍晚的兼職時段,張卉凡吧臺角落那杯菊花枸杞茶又開始準時出現了,溫熱的,帶着一點點蜂蜜的甜。
張卉凡沒有告訴王卿君的是,他接下來要處理兩件事。
第一件是在王卿君回學校的第二天上午,他約了辛序明。
地點選在繁花閣附近的一家咖啡館。那家店開在一條不寬的巷子裏,店面小,座位少,上午人不多,适合說話,也适合把話說清楚之後轉身就走。張卉凡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要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外面是巷子裏一條窄窄的天空,秋日的陽光被兩側的建築物切割成一道細長的光帶,落在他的桌面上,像一把打開的折扇。
辛序明來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五分鐘,推門進來的時候西裝筆挺,領帶打得一絲不茍,手裏拿着車鑰匙,像是剛從某個會議中途抽身過來的。他看到張卉凡坐在窗邊,嘴角浮起一個從容的、帶着點把握的笑容,走過來在張卉凡對面坐下,招手要了一杯拿鐵。
"難得你主動約我。"辛序明開口,語氣裏一種老朋友敘舊的親熱,"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打算見我了。"
張卉凡沒有接他這句話。他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擡起眼看着辛序明。沒有眼鏡的那雙琥珀色眼睛在上午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把一切遮攔都撤了,只剩下直接的目光。
"序明,"張卉凡說,"我們結束了。"
辛序明的笑容凝了不到半秒,又恢複了。"卉凡,你每次都這麽說。上次你喝多了也這麽說,上上次你——"
"這次不一樣。"張卉凡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放得很穩,像在桌面上逐個擺好的棋子。"我有新的人了。"
辛序明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壁上。他看着張卉凡,那種從容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從他臉上褪下去,換上了另一種表情——審視的、打量的、像是在重新評估他以為已經掌握了局面的人。
"你說的新的人,"辛序明靠向椅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姿态從松弛變成了防禦性的審視,"是那個體校生?"
張卉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安靜地看着他。
辛序明捕捉到了那個沉默裏"是"的含義。他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尾音帶着一種諷刺的上揚:"你認真的?卉凡,他多大?二十二?大學還沒畢業吧?他知道你在認識他之前過的什麽日子嗎?他知道你這幾年怎麽過來的嗎?"
"他不知道。"張卉凡說,語氣平靜,"但我不需要他知道那些才能和他在一起。我需要的是我現在的日子裏有他。"
辛序明盯着凡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又像是在尋找某個可以撬開這道平靜的縫隙。"你覺得他能給你什麽?"他問,"他能給你什麽樣的生活?他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他靠誰的錢上學、靠誰的錢訓練,你都清楚嗎?"
張卉凡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他當然清楚。王卿君在異國訓練時每天發來的消息裏偶爾會提到"學校的資助方又扣了一筆",語氣裝作若無其事,但張卉凡從那些省略號裏讀出了他沒說的話。
"他能給我什麽,"張卉凡說,聲音不高,但比剛才冷了一度,"不是用錢衡量的。何況,我和他之間的事,不需要你來評判。"
辛序明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把手臂從胸前放下來,傾身向前,手肘撐在桌面上,距離拉近了,聲音壓低了。
"卉凡,"他說,名字咬得很重,"你會後悔的。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至少我是在幫你。那個小孩能幫你什麽?等你發現他什麽忙都幫不上、反而要你拖着他的時候,你再回頭來找我!"
"辛序明。"張卉凡叫了他的全名,不拖泥帶水。"我說了,結束了。不是暫時的,不是鬧脾氣。是結束了。以後不管我遇到什麽事,都跟你沒有關系了。"
他站起來,把咖啡杯裏的最後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看着辛序明,目光裏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像在看一個已經和他沒有關系的人。
"你慢慢喝,我先走了。"張卉凡說。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肩線平穩。他推開門的時候,門框上的風鈴響了一聲,清脆的,短促的,像一聲告別。辛序明坐在原位,看着他推門離開的背影,目光沉了下去,手指慢慢地收緊,捏着咖啡杯壁的力道越來越大,直到指節泛白。
他沒有追出來。
張卉凡走在巷子裏,陽光從那道窄窄的天空縫隙裏照下來,落在他肩上。他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腳步,站在巷口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王卿君在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消息,是一張訓練場上夕陽的照片,沒有配文。
張卉凡看了那張照片幾秒鐘,把手機收回了口袋。他站在梧桐樹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胸腔裏那些殘餘的、屬于剛才那場對話的濁氣壓下去,然後重新邁開了步子。他從巷子裏走出來,拐上了街道,步伐恢複了平時那種從容的節奏。
第二件事更難。
當天傍晚,他給張容音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之後,他用一種比平時更輕的聲音說:"爸,我明天中午過去吃飯,行嗎?"
張容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行。"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半,凡站在父親家樓下。那棟樓是他在大學之前住過的舊宅,自從他搬出去之後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樓下的門衛還認得他,笑着叫了一聲"小張先生",他點了點頭,刷卡進了大堂。
電梯裏他看了看自己的倒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乾淨,袖口整齊,沒有戴太多配飾。他對着電梯鏡面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電梯到了,他走出去。
張容音家的門沒有鎖。張卉凡推門進去的時候,聞到客廳裏有飯菜的香氣。保姆正在廚房裏忙碌,看到張卉凡進來叫了一聲"小凡來了",指了指客廳的方向:"你爸在書房。"
張卉凡走到書房門口,門開着。張容音坐在書桌後面,手裏拿着一份報紙,看到凡站在門口,把報紙放下了。"來了?坐。"
張卉凡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隔着一張書桌的距離,一個坐着,一個站着,像兩次之間隔着很長一段沉默的協議談判。張容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乾淨的襯衫領口和沒有戴眼鏡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最近花店生意怎麽樣?"張容音問。
"還行。"張卉凡淡淡地說,"秋冬季是旺季,訂單比夏天多了不少。"
"嗯。"張容音點了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切入某個話題,又像是在決定今天到底要不要把那句話說出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像鐘擺。
張卉凡在他敲到第五下的時候先開口了:"爸,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張容音的手停住了。他擡起眼看着凡,那雙和張卉凡相似但更深邃的、帶着歲月沉澱的眼睛裏,像是有某種預感正在浮現。
"我有對象了。"
張容音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張卉凡,等着他繼續說。
"不是之前那個人。"張卉凡接着說,"是另一個。他年紀比我小一些,還在上學,是體校的學生。我們在花店認識的,他幫了我很多忙,後來就在一起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彙報一件事實,沒有刻意軟化,也沒有故意挑釁。他只是在說。說完之後他安靜地等父親的反應。張容音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桌面上沒有動。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像是某種東西正在空氣裏醞釀。
然後張容音的聲音響起來了。不高,但帶着一種被壓得很沉的怒意,像冬天的河面下暗流湧動的聲音:"又是男的?"
張卉凡沒有回答,但沉默已經替他回答了。
張容音的手在桌面上猛地拍了一下。"啪"的一聲,桌面上那支鋼筆跳了一下,滾到桌邊停住了。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窗前。後背對着張卉凡,肩膀繃着,像是需要把什麽情緒壓回去才能繼續說話。
"你上次那個也是男的,這次還是!"他轉過身來,目光裏有火,"你到底要——要丢人到什麽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管不了你了?"
張卉凡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父親每次發火的時候反應都是一樣的:先拍桌子,然後站起來走兩步,轉身說話的時候聲音會高一個調。他太熟悉這個模式了。他安靜地坐在那裏,等父親把前半段的火發洩完。
"上一個是什麽人?開公司的,你跟我說他有能力、他對你好。"
張容音的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麽不存在的東西趕開,
"結果呢?那個人做的事——"他頓了一下,把某個還沒說完的句子咽回去,換成另一句,
"行,那個不提。現在這個呢?學生?體校生?你跟我說實話,他現在靠什麽生活?"
"他還在上學,家裏的條件不太好。"
"條件不太好?"張容音冷笑了一聲,"那你告訴我,他以後能給你什麽?他能給你什麽樣的生活?你跟他在一起,你是要養他還是要他養你?"
"我沒想過要他養我。"張卉凡說,聲音不高,但比剛才的平靜裏多了一點點沉下去的東西,"我也沒想過要他給我什麽物質的保障。"
"那你要什麽?"
張卉凡看着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怒意還在,但那層怒意的底下,他看到了更古老的東西——一種害怕。和他小時候考試沒考好時父親訓他的話裏面帶着的東西是一樣的。怕他走錯路,怕他過得不好,怕他将來後悔。
張卉凡沉默了一會兒,像在選擇要說的話。
"爸,"他開口,"我不是在找一個人來讓我過上好日子。我是在找一個人,能讓我覺得回家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書房裏安靜下來。
保姆在廚房裏炒菜的聲音隔着門傳過來,輕微的滋啦聲,油煙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層淡淡的焦香在空氣裏飄着。
張容音背對着窗戶站着,秋日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他臉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了,但張卉凡看到他嘴角的線條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張容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張卉凡還小,他媽還在,家裏也是這樣的秋天,廚房裏也是這樣的飯菜香氣。他說了什麽話惹妻子不高興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小小張卉凡站在她的門口敲門,敲了很久,門沒有開。後來他走過去把張卉凡拉走了,說"讓她自己待會兒"。那天晚上妻子出來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再開口和他好好地吃過一頓飯。
他沒有陪伴她。
"……爸?"張卉凡的聲音把他從那段記憶裏拉回來。
張容音回神。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張卉凡身上,發現張卉凡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來了。他以為張卉凡是要走——在他說了那些"他條件不好""他能給你什麽"的話之後,張卉凡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看着他,表情裏有一種平靜的認真。
"爸,"張卉凡說,"我沒求您支持我。但您別動他。"
張容音看着兒子。他很久沒有仔細看過凡了,此刻才發現那張臉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顴骨的線條更明顯了,但那雙眼睛裏的光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更亮。那是一種他很久沒有在張卉凡身上見過的東西。
"您不同意也沒關系。"張卉凡說,"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我不想瞞着您。"
張卉凡說完這句話就轉身了。他朝門口走了兩步,快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張容音在他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你說的那個學生,他叫什麽?"
張卉凡在門口停下來,側過頭,從肩膀上看了父親一眼。"王卿君。"
"多大?"
"二十二。"
張容音沒有再接話。張卉凡站在門口看了父親的側影兩秒鐘,然後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了。餐桌上的飯菜已經擺好了,保姆端着最後一道湯出來,看到凡往外走的背影,愣了一下:"小凡,不吃飯了?"
張卉凡在門口回過頭,彎了一下嘴角:"不了,阿姨,我還有事。您跟我爸吃吧。"
他推開門出去了。
下樓的時候他走的是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下走,腳步聲在樓道裏一格一格地落下去,像一個緩慢的、有節制的退場。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站在窗戶旁邊,看着樓下街道上的行人車流。
他拿出手機,給王卿君發了一條消息:"晚上想吃什麽?"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王卿君回了一個字:"你做的都行。"後面跟了一個表情,是一朵花。張卉凡看着那朵花,嘴角浮起了一道小小的弧。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推開單元門走入了午後的陽光裏。街道上的風帶着秋末特有的涼意,吹在他剛才在書房裏悶了太久的臉頰上,帶來一種乾燥的爽利感。
張卉凡走在街道上,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
他知道剛才那場對話并沒有結束。以父親的性格,知道了王卿君的名字之後,後面必然會有更多動作。但至少今天他說了。那些話在他心裏放了很久的話,像一盆養了太久沒有換過盆的植物,根已經擠滿了原來的空間。今天他把它移出來了,換了一個更大的盆。
能不能成活是以後的事,但他做了該做的事。
他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王卿君發來一張照片,是學校的訓練場上空的晚霞,橘紅色的雲層在漸暗的天幕上鋪展開來,像一朵巨大的被風吹散的花。
配文只有兩個字:"等你。"
張卉凡站在人行道邊,看着那兩個字,彎了一下嘴角。
他把手機收起來,加快了腳步。方向是繁花閣,那裏還有一束沒紮完的花在等他。路燈剛剛開始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向前延伸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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