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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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陳莉莉發現那張照片的時候,是一個周三的中午。

她坐在訓練館看臺的角落,手裏端着一杯奶茶,本來是來找籃球隊的隊友拿一份訓練表的。隊友還沒來,她就靠在看臺欄杆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訓練館裏人不多,幾個男生在另一頭投籃,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空空地回蕩着。她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看臺下面的場地,無意間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王卿君正坐在場地邊的長凳上,低頭看手機。他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嘴角挂着一點他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劃着,像是在看什麽值得反複回味的東西。

陳莉莉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會兒。她認識他,大一那年王卿君剛入校的時候,她們籃球社團和體校田徑隊辦過一次聯誼活動,她和他聊過幾次天,後來她和幾個女生一起去繁花閣買花的時候還遇到過他一兩次——每次他都站在花架旁邊低着頭,假裝在選花,實際上餘光全落在吧臺那邊。她那時候沒多想,覺得只是巧合。但此刻坐在看臺上的她,忽然産生了一絲隐約的、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好奇。她悄悄換了一個角度,想看清楚他手機屏幕上是什麽。她沒有惡意,只是那個翹着的嘴角太反常了。她半是好奇半是無聊地往前探了探身。

剛好王卿君劃了一下屏幕,手機屏幕朝向看臺方向短暫地亮了一下。那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鐘,但陳莉莉看到了。一張照片。一個男人的側臉,戴着金絲眼鏡,低着頭在插花——看環境像是在花店裏。光線柔和,構圖講究,像是被人專門拍下來存着的。

陳莉莉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縮回身子,靠回看臺欄杆上,手裏的奶茶杯被她攥得發出輕微的塑料聲響。

她沒有立刻去确認什麽。但那天下午,陳莉莉在食堂遇到了王卿君。王卿君端着餐盤在找座位,她看到他,招了招手:"這邊有空位。"王卿君走過來坐在她對面,低頭開始吃飯。她看着他扒了兩口飯,假裝随口問了一句:"對了,你最近還去繁花閣兼職嗎?"

王卿君的筷子停了一下。"去的。"

"那個花店老板是不是長得挺帥的?我們以前老去那兒看他的。"她把"看"字咬得很輕,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王卿君的筷子又動了一下。"……嗯,還行。"

"還行?"陳莉莉笑了一下,"你可不就是沖着他去的嗎?"

那句話是開玩笑的語氣。但她的眼睛在認真地看着王卿君的反應。王卿君低頭扒飯的動作沒有停,但他夾菜的筷子在碰了一下餐盤邊沿之後才夾到菜,慢了那麽零點幾秒。"不是。兼職而已。"

"哦。"陳莉莉沒有追問。她繼續吃飯,又聊了兩句訓練的事。散開之後她走出食堂,站在門口曬了會兒太陽,然後掏出手機,打開了和另一個女生的聊天框。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這件事,長出了腳。

第二天,田徑隊訓練課間的休息時間,王卿君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喝水,旁邊兩個隊友在聊天。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休息間隙裏,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滾進了他的耳朵裏。一個說:"诶,你聽說了嗎?咱們隊那個——"壓低了聲音,說了他的方向。另一個愣了一下:"你确定?誰傳出來的?""好像是籃球隊那邊有人說的,說她親眼看到他手機裏存了那個花店老板的照片,好幾張呢。"

"……他傍了個開豪車的老男人,你說的是那個?"

王卿君握着水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沒有轉頭,沒有站起來,沒有走過去質問他們。他只是繼續坐着,把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水,擰緊,把水瓶放回腳邊。那口水平淡地滑過喉嚨,沒有什麽味道。

從那之後,目光變了。走在操場上的時候,有些人會看他一眼然後移開,有些人會看着他然後和旁邊的人低聲說什麽。平時和他打招呼的隊友們有一些依然會喊他一聲"君仔",但有些人會在喊完之後多看他一眼,然後那種目光裏會多出一點點他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厭惡,是一種介于好奇和審視之間的東西——像是在重新确認他是什麽人。

最直接的一次,是周四下午的力量訓練結束之後。王卿君在器械區把杠鈴片卸下來放回架子上,旁邊一個練舉重的隊友走過來用閑聊的語氣說了一句:"卿君,聽說你最近常去一家花店?花店老板挺好看的?"

王卿君把杠鈴片卡進架子裏,發出金屬碰撞的沉悶聲響。他沒有擡頭:"兼職而已。""兼職?那老板挺有錢的吧,開着好車呢,我聽人說的。"

王卿君停下手裏的動作,直起身,看着對方。那個隊友被他看得有些讪讪,攤了攤手:"別多想,我就問問。"

"嗯。"王卿君說,"沒事。"

他拎起包走出了力量房。走廊裏空無一人,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回響着,每一步都落得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沒事"說出口的時候,他胸腔裏某個地方正被什麽東西緩慢地收緊。像一根線,一圈一圈地繞在他呼吸的通道上,不緊不松,剛好讓他每次吸氣的時候都感覺到那層束縛的存在。

大鵬是第一個站出來說話的人。那天下午訓練結束之後,更衣室裏有人又提了這件事,聲音不算大,但大鵬聽力好。他正在換衣服,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然後他把T恤往肩膀上一搭,光着膀子走到那個人面前,沒有吼,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你再說一遍試試?"

那個人愣了一下:"大鵬,我就……""我管你聽誰說的。"大鵬看着他的眼睛,"王卿君是我兄弟,你們誰再傳那些亂七八糟的,先來跟我說話。"

更衣室裏安靜了幾秒。那人沒再說話,拿着衣服出去了。

大鵬轉過身,王卿君正坐在更衣櫃前面的長凳上,低頭系鞋帶。大鵬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別管他們,嘴長別人身上,咱管不了。"

王卿君系好鞋帶,站起來,拍了拍大鵬的肩膀。"謝了。"

"少來這套。"大鵬站起來穿衣服,"晚上一起吃飯?"

"不了,我晚上去店裏。"

"店裏?"大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拍了拍他後背,"那你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他拍了拍他後背的時候加重了一點力道,像是在說"你放心,這裏我替你盯着"。

但謠言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制止而停止。那天晚上王卿君去繁花閣的路上,他經過學校門口的時候聽到兩個女生在說話,他只捕捉到了幾個詞——"花店""體校那個""聽說"——他的腳步沒有停,但他走過了那兩個人之後,走得比剛才快了一些。

他推門進了繁花閣。張卉凡正站在吧臺後面紮花,擡眼看到他,說了一句:"來了?"王卿君系圍裙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他低着頭把帶子系好,說了一聲"嗯"。

張卉凡看了他一眼。王卿君沒有回視他。張卉凡隐約感覺王卿君有心事,他默默轉身從吧臺上端起那杯菊花枸杞茶放在工作臺邊上。

那天晚上王卿君乾活很安靜。他搬花、換水、整理貨架,每一步都做得利落,但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整個晚上他幾乎沒有說話。

收工之後,王卿君把工具放好,摘了圍裙挂在牆上。他站在更衣區,對着牆壁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什麽。然後他轉過身,發現凡站在吧臺邊,手裏端着一杯已經放涼了的水,目光安靜地看着他。

"你今天有心事。"

王卿君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想說"沒有",但那兩個字像一顆沒剝好的橘子——不好剝,也不好咽。他最後說出口的是一句:"一點小事,訓練的事,教練說了我幾句。沒事的。"

張卉凡看着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近乎穿透力的安靜,像是一眼就能看到那些表面言語下面堆積着的東西。但他沒有戳穿。

"行,那早點回去休息。"

王卿君點了下頭,推開門走出了繁花閣。夜風迎面吹來,比前幾天又冷了一些,他走了一段路之後站在路燈底下,掏出手機看了看。張卉凡在一個小時前發了一張貓的照片,撲撲蜷在沙發角落盤成一團黑白毛球。他看了幾秒,沒有回。

他收起手機繼續走夜路,路燈把他的影子從身後拉到身前又拉回身後。他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站在人行道邊上,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帶松了一只。他蹲下來系緊,站起來,綠燈亮了。他走過馬路的時候看到對面街角有一對情侶手牽着手走過去,女孩笑着靠在男孩肩膀上。他看了他們一瞬,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後來王卿君躺在床上,拿着手機,凡的頭像在對話列表裏安靜地亮着,旁邊沒有新消息的标志。他把手機放下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那些話像一群繞着他飛的蟲,趕不走也打不完,嗡嗡地在他耳邊盤旋着。他閉上眼對自己說"明天就會好的",但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句話了。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張卉凡的消息。

張卉凡在睡前看了一眼手機,王卿君的頭像旁邊什麽也沒有出現。他放下手機,關了燈。大橙跳上床,在他腳邊盤成一團,呼嚕聲細小而均勻。張卉凡在黑暗中躺着,聽着那只貓的呼嚕聲,腦子裏盤踞着一個念頭:他撒謊了。他從來不會用"教練說了我幾句"這種話來搪塞我。他在瞞我什麽事。

夜風在窗外低低地吹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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