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關燈
小
中
大
張卉凡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那通電話的。當時他正在繁花閣二樓的辦公室裏算賬,手機擱在桌面上,屏幕忽然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三個字:"張容音。"
張卉凡看着那個名字,手裏的筆停了一下。他很少在白天接到父親的電話。大多數時候,他們之間的聯系是單向的——張卉凡偶爾在周末發一條消息問"您最近身體怎麽樣",張容音的回複永遠是"還行"或者"忙",沒有第三個回答。直接打電話過來是極其少見。
張卉凡把筆放下,接起來:"爸?"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确認什麽,然後張容音的聲音響起來,比平時低沉了一些,帶着一種勉強壓住的情緒。
"你明天中午有沒有空?來家裏一趟。"
"有事?"張卉凡握着手機,本能地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有事。"張容音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也不算什麽大事。你來就知道了。"
張卉凡"嗯"了一聲,說"好"。
電話挂斷了。他把手機放回桌面上,看着屏幕上那通通話記錄停留了片刻。他覺得那通電話的內容和語氣都不太尋常,他直接說"你來",像是在要求一件必須做的事情。
張卉凡坐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筆繼續算賬,但數字在紙上排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走了神,把一行"823"加成了"832"。
他沒有想到,辛序明比他更快一步。
當天下午,張容音的辦公室裏,電話響了。張容音看到來電顯示時眉頭微皺,但還是接了起來。"序明?"
辛序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一種精心拿捏過的、既不過分熱絡也不算疏遠的語調。
"張叔,打擾您了。我這邊有點事,想跟您說說。"
"你說。"
"您家卉凡的事,"辛序明說,聲音裏帶着一點惋惜的意味,
"您最近有聽說嗎?他又跟一個人在一起了。是個學生,體校的,年紀很小。"
張容音的眉頭擰緊了一點。他确實知道了,張卉凡在幾天前已經告訴過他了。但現在這番話從辛序明嘴裏說出來,帶着一種"我替您操心"的姿态。他沒有打斷辛序明,只是握着聽筒安靜地聽着。
辛序明繼續說下去:"那個學生叫王卿君,是體校的學生,家裏條件一般。他拿了集團的一筆資助——那個資助是我經手的。我可以繼續給,也可以不給。"他頓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很輕的、像是不經意的一筆,
"張叔,我不是想乾涉卉凡的私生活。但他跟一個靠資助上學的學生在一起,您覺得……他真的考慮清楚了嗎?"
張容音沒有立刻回答。電話裏安靜了幾秒。"……你說完了?"
"說完了,張叔。您自己判斷。"
"嗯,我知道了。"
張容音挂斷了電話,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然後坐在書桌後面沒有動。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攤開的文件上,落在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上。他握緊又松開,再握緊。
第二天中午,張卉凡來了。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保姆正在把菜端上桌,桌上擺了三道菜一碗湯——比平時多了一道。張容音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經半空的茶,看到凡進門,擡手示意了一下:"坐。"
張卉凡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父親對面坐下來。兩人面對面坐着,之間隔着那幾道菜和冒着熱氣的湯碗。保姆端完最後一道菜就退回了廚房,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張容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裏,慢慢嚼着,像是在等一個合适的開口時機。凡也夾了一筷子,安靜地吃着。父子間的沉默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碗筷碰撞的聲音填補了一部分安靜的間隙。
然後張容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口了。
"那個叫王卿君的,你上次說的那個人。"
張卉凡的手停了一下。"嗯。"
"他靠什麽人資助上學?"張容音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随口一問,但那個問題擺到桌面上的時候,它的形狀已經經過了精心的削切——不帶情緒,只是陳述事實。
張卉凡放下筷子。他看着父親,沒有回避。"學校有一個資助項目,他拿了那筆資助。"
"誰給的?"
張卉凡沉默了一瞬。他想到辛序明,想到了那個人背後的集團。他不确定父親今天問這些的緣由是什麽,但他隐約感覺到那些問題繞着一個自己。"……辛序明那邊的集團。"
張容音聽了,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的目光在凡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落在窗外那棵落了葉的梧桐樹上。
"一個靠別人資助上學的學生,"他說,"你覺得他能給你什麽樣的未來?"
張卉凡的手指在桌面邊緣停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然後擡起眼看着父親。
"他能給我什麽,不是您說了算的。"
張容音的目光從窗外的樹移回凡的臉上,眼神裏有被冒犯的愠怒。
"那你說說,他能給你什麽?他現在連自己的學費都付不起,他畢業之後能找到什麽樣的工作?你指望他養活你還是你養活他?你跟他在一起,你能過什麽樣的日子?"
張卉凡沉默着聽完。他知道父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帶着他覺得是"關心"的情緒在說的——雖然那種關心以責備的方式表達出來。他沒有立刻反駁,等父親說完了,他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但沒有退讓的痕跡。
"爸,我沒有指望他養活我。我也沒有指望他給我什麽物質上的東西。我跟他在一起,是因為——"他頓了一下,
"因為他讓我覺得,活着這件事還可以是暖的。"
"暖的?"張容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道冷峻的弧度,"暖的能當飯吃嗎?他現在靠別人的錢上學,将來靠什麽立足?你看他現在這樣——你覺得他将來能給你安全感?"
張卉凡沒有接話。他把手搭在桌沿,低頭看着湯碗裏還在冒着熱氣的水面,那些細小而密集的氣泡從碗底升起來,浮到表面,破碎,又升起新的一批。他知道,如果他再繼續争辯下去只會讓對話滑向更無可挽回的方向。
他沒有聲音,但張容音看得出他在調整呼吸的節奏。張容音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場景有些熟悉。很多年前他面對張卉凡的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提醒她"你該注意身體了",說"你這樣下去會出問題的",說"你能不能為自己的家人想想"。他那時候用的也是這種語氣,那種"我是為你好"的、帶着俯視的語氣。當時她沒有任何回應,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一句話都沒有說。後來他再也沒有機會對她說了。
張容音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但那個更深層的表情底下,還有一層更薄更細微的東西,像是他自己也未察覺的疲憊。"……我倒要看看他畢業之後能混成什麽樣。"他說。
張卉凡擡起頭來。
"爸,"他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沒求您支持我。但您——別動他。"
"我動他?"張容音的聲音擡了一下,"我什麽時候說要動他了?我只不過是——"
"您什麽都沒說。"張卉凡說,"但您已經在用他能吃多少飯來稱他的重量了。"
張容音停住了。他看着張卉凡,那雙和自己相似但更年輕的眼睛裏,有一種他無法反駁的平靜。他曾經在張卉凡母親面前也見過這種眼神,一種比憤怒更難以撼動的、像是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決定。
張容音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嚼了很久,然後喝了一口茶。他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再追問。張卉凡也沒有繼續。他低頭把湯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然後站起來拿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爸,我下午還有事。先走了。"
張容音沒有看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凡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步子放慢了一步,像是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沒有開口。他走出了客廳,輕輕帶上門。
客廳裏安靜下來。張容音還坐在餐桌前,面前那幾道菜已經涼了大半,湯碗裏的熱氣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菜放進嘴裏慢慢嚼着,目光落在凡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空空的椅面上,那裏搭着他脫下來忘了拿的圍巾。
保姆從廚房探出頭來問:"小凡走了?菜都沒怎麽動……"
"……放着吧。"
張容音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他坐在餐桌旁邊,手指搭在已經涼透的茶杯壁上,秋末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手上,把他的指節照出了一道淡淡的、幾乎是透明的金色。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很久沒有動。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有些話他當年該說的沒有說,如今他依然在用同樣的方式對着同樣的事情;而有些話他想收回去,也已經收不回去了。凡走出那扇門的時候他留下來一句"別動他",那句話像一顆釘子釘在空氣中,誰也拔不掉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