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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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于教練辦公室走廊裏聽到的那通電話,像一個沉在胃裏的石子,不硌也不疼,但每次咽東西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它在那裏。王卿君沒有再問過教練關于資助的事,教練也沒有再提。兩個人像達成了一種默契——那天的對話沒有發生過,走廊裏沒有人聽到什麽不該聽的。

但王卿君知道那個心頭石在,他沒有辦法假裝它不在。

他開始留意關于資助的細枝末節。以前他從不在意那些錢是從哪裏來的、由誰經手的,他的銀行卡每個月固定時間會有一筆轉賬到賬,用途備注寫的是"體校專項助學",他确認到賬之後就不再過問了。

現在他開始留意。他去學校財務處交材料的時候會多看幾眼公示欄上的資助方名單,他的眼睛從那幾行字上掃過去,看到"序明集團"四個字的時候,心跳漏跳了一下。

他沒有在名單前面站太久,但那四個字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裏。他走出財務處的時候,樓道盡頭的窗戶開着,冬天的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有點疼。

那個周六的下午,大鵬拉着他去校外吃麻辣燙。兩碗紅油翻滾的湯端上來的時候,大鵬已經開始涮菜了,筷子在鍋裏攪了幾圈夾起一片牛肉,邊吹氣邊問: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王卿君低頭在鍋裏撈了一顆魚丸,咬了一口,燙得他眉頭皺了一下。"沒。"

"沒?"大鵬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訓練的時候像一根繃太緊的弦,你知道嗎?以前你訓練完了還會跟我們開兩句玩笑,最近你換完衣服就走,話都不說一句。你當我瞎的?"

王卿君把那顆魚丸咽下去,喉嚨裏燙過的地方留下一片燒灼感。"……真沒事。"

大鵬看了他幾秒,沒有追問。他低頭繼續撈鍋裏的菜,涮了兩片土豆之後像想起什麽來似的,随口提了一句:

"對了,我今天聽辦公室的人說,序明集團那個資助名額今年又續了。你那個名額是不是也是他們那兒的?"

王卿君夾菜的手停了。

"……誰說的?"

"辦公室的老師啊,我幫班長送材料的時候聽了一耳朵。"大鵬夾起土豆片蘸了蘸料碗,嚼了兩口才反應過來王卿君的狀态不對。他擡起頭,

"怎麽了?"

王卿君把筷子放下了,他面前的湯碗裏還有大半碗沒動過,紅油在上面浮了一層,折射着麻辣燙店裏暖黃色的燈光。他看着那層紅油,像是在看一樣需要仔細辨認的東西。

"……沒什麽。"

他站起來,從口袋裏摸出錢包,抽了一張紙幣壓在碗下面。

"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大鵬在後頭喊了一聲"诶你才吃了幾口",但他已經推開玻璃門出去了。

十一月底的風是乾冷的。王卿君站在麻辣燙店門口,拉緊了外套拉鏈,站在路邊看着對面的街道,車來車往的,紅綠燈交替閃爍,行人匆匆地走過斑馬線。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一個很少撥打的號碼——學校資助辦公室的聯系電話。

他撥了過去,響了兩聲就通了。一個女聲說:"喂,你好,這裏是體校資助辦。"

"您好,"王卿君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穩,"我是田徑隊的王卿君。我想問一下,我這個學期的資助,具體是哪個公司提供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認他為什麽問這個。然後女聲說:"您稍等,我查一下。"鍵盤敲擊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細碎而清脆,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是序明集團。這已經是第三個學年了。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王卿君說,"我就是确認一下。謝謝您。"他挂了電話。手機握在手心裏,屏幕的光暗下去了,他在路燈底下站着手指用力握緊了,又慢慢松開。

他确認了。辛序明資助了他三年,從大一到現在的每一筆學費、訓練費、生活費,都來自那個在停車場裏把凡按在牆上的人。他的來路、他的去處、他這些年的每一步——都踩在辛序明的掌心裏。

王卿君在路邊蹲了下來。他不是累,也不是腿軟,他只是需要一個比站立更低的姿勢來消化這個消息。他蹲在人行道的邊緣,雙手搭在膝蓋上,低頭看着路面上的磚縫。磚縫裏嵌着一小片乾枯的落葉,被來往的行人踩碎了一半。

大鵬從麻辣燙店裏追出來的時候,看到王卿君蹲在路邊,外套的帽子沒有戴起來,後頸露在外面被冷風吹着。大鵬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喘着氣說:

"你乾嘛呢?我追你追了一路——你怎麽了?"

王卿君沒有說話。他蹲在那兒,視線落在地面上那片碎葉子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大鵬,"他說,"如果一個人連學費都要靠別人施舍,他配談戀愛嗎?"

大鵬愣了一下。他蹲在王卿君旁邊,看了看他的側臉,又看了看他攥着手機的手。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王卿君沒有轉頭看他。

"我吃的、穿的、訓練的,全都是那個人給的。他只要想拿走——"他頓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說出來的這句話堵住了喉嚨,"他随時都可以拿走。"

"誰?誰是'那個人'?"

王卿君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把外套拉鏈拉到頂,遮住了半張臉。

"走吧,回去了。"

大鵬也站起來,跟着他走了兩步,然後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王卿君你站住。"大鵬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你跟我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誰給你錢了?什麽叫'随時都可以拿走'?"

王卿君停下了。他沒有掙開大鵬的手,但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面。

"……那個資助我上學的人。是我喜歡的人的……前男友。"

大鵬的手松了。"……你說什麽?"

"他資助了我三年。"王卿君說,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每天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他給的。他今天高興了給我,明天不高興了就不給。而我現在喜歡的那個人,是他以前的人。"

大鵬站在路燈下面,看着王卿君的側臉。他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然後沉默地罵了一聲:"操。"他罵完之後走上前一步,把王卿君的肩膀轉過來面對自己,看着他的眼睛,

"你聽我說。"大鵬的語氣很少這麽正式,這麽重,"你配。你比誰都配。"

王卿君看着他。

"你喜歡誰、誰資助你上學、那個資助者是什麽人——這三件事不綁在一起。你聽懂沒有?"

大鵬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給我記住了,你王卿君是我見過最能吃苦的人。你配任何你想配的人。別拿別人的錢來稱你自己的重量。"

王卿君看着大鵬,嘴角動了一下,浮起一道很淺的弧度。那道弧沒有到達他的眼底,只是挂在嘴唇上,像一個禮貌的回禮。

"……謝了。"

"少來這套。"大鵬松開他的肩膀,把手插回口袋裏,往校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回去嗎?外面冷。"

"你先回吧,我再站一會兒。"

大鵬看着他在路燈下面站着的姿勢——肩線微微垂着,兩只手插在口袋裏,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看了兩秒,沒有多勸。

"行,那你別站太久。凍感冒了明天訓練有你受的。"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之後他舉了一下手沒回頭。王卿君站在原地,看着大鵬的背影逐漸變小,融進校門口那片人流裏。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向路口的一側,和行道樹投下的陰影連在一起。

王卿君仰起頭,看着頭頂那盞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在天還沒完全黑透的暮色裏顯得格外明亮。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給凡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兩個字:"在忙?"

凡的回複幾乎是秒到的:"不忙。怎麽了?"

王卿君看着那行字,輸入框裏打了很長一段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了。最後他發了四個字:"沒事,想你了。"

他看着那四個字出現在屏幕上,覺得不太像自己會說的話——但又确實是他此刻心裏最真實的那一層。

他等了一會兒,凡回了:"你在哪?我過去找你?"後面跟了一只貓爪的表情。

“不,我去找你。”

王卿君握着手機,在路燈下面站了很久。那道微彎的弧度還挂在他嘴角,但這一次,它比剛才深了一些。

他終于邁開了步子往巷子深處走去,腳步踩着路燈照不到的陰影。凡的家在幾條街之外,窗臺上的燈還亮着,像一粒溫暖的、等着他的火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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