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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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那輛黑色轎車停在繁花閣對面的街邊時,王卿君剛從訓練場上過來。

他今天的狀态不好。于教練讓他做了一組跳高專項,他起跳三次,三次都偏了。橫杆落下來的時候砸在墊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于教練站在旁邊看着,什麽也沒說,只是揮了揮手讓他去旁邊休息。

王卿君坐在場地邊的長凳上,喝了半瓶水,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凡在半小時前發了一條消息:"今晚店裏進了一批新花材,你別太晚過來。"

"好",他回複了信息把手機塞回包裏。

他騎車去了繁花閣。

到店門口的時候他沒有直接推門進去。他聽到隔壁巷子裏有車的聲音,下意識地往那邊看了一眼。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對面的路邊,熄着火,車窗緊閉,駕駛座裏坐着一個模糊的剪影。那個剪影的輪廓,寬肩、挺直的坐姿、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臂,他認得。

王卿君的手在車把手上收緊了。他盯着那輛車看了幾秒後,鎖上車,推開繁花閣的門走了進去。風鈴在頭頂響了一聲。張卉凡正站在工作臺前面紮一束新的花束,深紫色的桔梗和白色的滿天星交錯着,絲帶在他修長的指尖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

他聽到風鈴的聲音擡起頭來,目光裏帶着他慣有的那種溫和:"來了?"

當他看到王卿君的臉色,嘴角的笑容凝了一下,手裏的動作慢了下來。

"……你怎麽了?"

王卿君沒有回答。

他走到工作臺前面,手撐在臺面上,壓低聲音,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麽:"他為什麽又來了?"他的聲音不高,但那種被壓着的不穩像一層薄冰,

"他今天又來找你了,是不是?"

張卉凡把絲帶打好的結拆開又重打了一遍,動作在聽到前半句的時候手停在半空。

"誰?"

"辛序明。"王卿君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咬字比平時重,像在齒間碾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張卉凡身後的落地窗上——透過玻璃正好能看到巷口對面那輛黑色轎車的頂部。

"他就停在外面。你沒看到嗎?"

張卉凡放下手裏的花束,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黑色轎車停在對面路邊,引擎蓋在路燈下反着微微的光。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着窗框的手指收了一下。

"……他沒進來找我。我不知道他在外面。"

"你說過你已經跟他說清楚了。"

"我說清楚了。"

王卿君深吸一口氣,像是想把一股情緒壓進胸腔底部。

"那他為什麽還來?他為什麽還在你的店門口?"

他把手從臺面上收回來,退後半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帶着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正在裂開的邊緣,

"你可以報警,可以拉黑,可以換地方——你不接他電話、不見他、他還能怎麽樣?"

張卉凡站在窗邊,轉回身看着王卿君。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更冷的東西。他沒有擡高聲音,但他的語速變慢了,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放穩了再遞出去:

"我已經拉黑了。他換別的號碼打過來,我能怎麽樣?我不見他,他就在外面等着。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

"你——"王卿君想開口,他的話被張卉凡打斷了。

張卉凡叫了他的全名。那一聲"王卿君"像是在空氣裏劃了一道線。王卿君的聲音停住了。

“不要再孩子氣了——”

他看着張卉凡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平時那種溫潤的光,他第一次看見張卉凡生氣的樣子。

張卉凡站在窗邊,身後是落地窗外的夜色和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頂。他看着王卿君,聲音不高,但字字分明:"你在懷疑我?"

王卿君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攥着外套下擺的布料。他想說"沒有",但他張開嘴的時候,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張卉凡看着他的沉默,目光裏那道平靜的光慢慢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像冰面底下流動着的水。

"……你有。"那兩個字不重,但它們落下來的時候,王卿君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他站在那裏,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一個正常的呼吸頻率。他沒有辦法解釋自己剛才那番話的根源,沒有辦法說"我查過了那筆資助是他給我的,我花的每一分錢都來自那個想把我們分開的人——我看到他停在那裏的時候,我想到的不是他來找你,而是他随時可以讓我一無所有"。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裏。他知道凡想聽到的不是這些,但他除了這些之外,其他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我沒有。"王卿君說。他的聲音低啞,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刀。"我沒有懷疑你。"

張卉凡看着他,沒有接話。那雙眼睛裏的光從冰面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傷到了的神情。他沒有再問第三遍。他轉過身,走向吧臺,把那束紮了一半的花束拿起來放回工作臺上,手指在花枝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條多餘的線頭。

王卿君看着他轉過身去的背影,在那一瞬間有兩個念頭同時在他腦中掠過:一個是"我應該走過去抱住他",另一個是"我撐不下去了"。

他轉身推開了店門,玻璃門在他身後發出一聲不算重的碰撞聲,風鈴被震得嘩啦響了一串。

他沒有回頭。他走在街道上,步子很快。

他經過那輛黑色轎車的時候沒有看它,但餘光捕捉到車窗裏有一個輪廓正在看着他。他沒有加速,只是保持着那個速度一直往前走,走過路燈,走過路口,走過那些他每天騎車經過的熟悉的路段。

他走到城中村的巷口時停了下來,手撐着膝蓋,彎着腰喘了幾口氣。冷空氣灌進他的肺裏,嗆得他喉嚨發緊。他直起腰看着巷子深處那盞昏黃的路燈,站在路燈底下,掏出手機。

屏幕上沒有新消息。他盯着手機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裏,走進了巷子。

繁花閣裏,張卉凡站在工作臺旁邊,手裏還捏着那支沒有插進花束裏的滿天星。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支滿天星的莖稈被他捏出了幾道微凹的指痕。他把那支花放在臺面上,然後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他坐在那裏,窗外的路燈照進來,把他的輪廓拉成一道安靜的暗影。

他知道剛才那場對話裏的每一個細節。王卿君沖進來時攥着外套的手、他說"他為什麽還來找你"時眉間那道緊擰的紋路、他說"我沒有"時的聲音——他都知道。而他也知道那層"沒有"下面是別的什麽。他看穿了王卿君,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已經被那個"沒有"推開了。那扇門關上之後,他沒有去追。他不知道如果追上了,他還能說些什麽。

他在沙發上坐了大約四十分鐘,然後站起來,把那束紮了一半的花束拆開,重新修整了一遍花枝的切口,換了新的絲帶,重新紮好。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慢到每一根花枝都被他反複調整了兩次以上。然後他鎖好門,熄了燈,走進了夜色裏。街道上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他站在路邊看着那個空出來的車位,站了片刻,然後走向停車場。

張卉凡回到八樓公寓的時候,撲撲在門口迎他,繞着他的腳踝轉了三圈,像在問"你一個人回來的?"。張卉凡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沉默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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