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車禍後的第十三天，王卿君的左腿拆了一半的石膏，換成了輕便的固定支架。那天早上張卉凡過來的時候，王卿君正靠在床頭自己喝粥——右手還能動，雖然不太靈活，但勺子勉強握得住。他看到張卉凡進門，笑了一下，舉起手裏的勺子晃了晃："你看，我能自己吃了。"

張卉凡在床邊坐下來，看了他端碗的姿勢——那只碗擱在被子上面，靠右腿支着，左腿平放着不動。張卉凡沒有說話，伸手把碗接過來，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君嘴邊。王卿君愣了一下，張嘴接住了。

"我能自己吃。"

"你吃得太慢，粥涼了。"

那天上午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帶了一份新的檢查報告。他站在床尾翻了幾頁紙，推了推眼鏡，擡頭看向王卿君，又看了一眼張卉凡。那個眼神裏有一種職業性的、平靜的嚴肅，是醫生在通知壞消息時習慣用的那種表情——嘴角平直，目光專注，語調放慢。

"恢複情況整體不錯，"他說，"骨頭愈合的進度比預期稍微快一些。左腿的功能性恢複應該能達到正常行走的水平。"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在安靜的病房裏被拉得很明顯。

王卿君握着被角的手指收緊了。"……但是？"

醫生放下報告，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以你左腿現在的結構強度，長期看——關節的承重能力會受到影響。如果按照職業運動員的标準訓練強度來要求的話，複發和二次損傷的風險非常高。簡單來說，"他推了一下眼鏡，"你以後可以正常走路，正常生活。但沒辦法再承受高強度的競技訓練了。"

王卿君安靜地坐在那裏。他聽完醫生的話之後沒有提問，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腿上那個灰色的固定支架，過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我知道了。謝謝您。"

醫生又交代了幾句關于康複期的注意事項——複健的節奏、運動量的控制、定期複查的時間——然後把報告放在床頭櫃上，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之後，病房裏安靜了很久。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地板上的白瓷磚曬出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區，空氣中的細塵在那片光裏慢慢地懸浮着。王卿君坐在床上，低頭看着那個報告封面上的字。

張卉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說話。

王卿君伸手把報告拿起來，翻到了簽名頁。他從床頭櫃的筆筒裏抽出一支圓珠筆，筆尖落在簽名欄上方的那一瞬間，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輕，像是他需要重新确認一下自己握筆的力度是否正确。然後他簽了字，把報告合上，放回了床頭櫃。

"簽字之後，那個名額就正式取消了。"他說，

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凡看着他，看到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扯出一個"沒事"的弧度，那個弧度只成形了一半，像一道水面上剛出現就被風吹散的波紋。下一秒他彎下腰，把臉埋進了枕頭裏。他的肩膀開始抖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整個人蜷着，手用力攥着床單的一角。

張卉凡站起來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着他弓起的後背。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放在王卿君的背上，掌心貼着他後背中央那塊繃緊的肌肉上。他感覺到那陣顫抖從王卿君的肩胛骨傳到他的掌心，一陣接一陣的，像擂鼓。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王卿君的呼吸慢慢平複了下來。他的肩膀不再顫抖了，但還埋着頭，維持着那個蜷起來的姿勢。又過了一會兒他坐直了，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他的眼眶是紅的，像是擦得很乾淨、很徹底。張卉凡收回手，重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把他放在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端起來："我去熱一下。"

王卿君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露出了一排牙，眼角也彎了一下，他努力露出一個想讓張卉凡寬慰的笑容。

"醫生說恢複得還不錯。"他說，"下次來的時候應該就能拄着拐杖下床走兩步了。"

張卉凡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嗯，那要好好吃飯。"

"凡。"

張卉凡停住了，正要去把粥重新加熱。

"我可能……"王卿君的聲音在"可能"那個詞上卡了一下，像是在試探那兩個字放在嘴裏的重量，然後他重新把它放穩了，"以後不能比賽了。"

張卉凡把粥碗放回了床頭櫃上。他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握住了王卿君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王卿君的手是溫熱的，手指上還殘留着剛才攥床單時留下的紅痕。

張卉凡看着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平時在花店裏跟客人說"這束花能養一周"時用的那種語調——不需要再加任何強調的語氣："那就做別的。以後你想做什麽都行。"

王卿君坐在床上，看着他。窗外的光從側面照在凡臉上，把他這一段時間以來明顯變瘦的輪廓線條照得更加清晰，顴骨下面有一小塊因為沒睡好而加深的陰影。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很安靜的東西，像是湖面下的水流，表面不動，但一直在流着。

"嗯。"王卿君說。他低下頭，看着張卉凡握着他的那只手。張卉凡的手指比平時涼一些，指節比以前突出了一點點。他用自己的拇指輕輕地蹭了一下張卉凡的手背，像是要确認什麽。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個人交握的手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單上。王卿君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扣緊了張卉凡的手指，像是想要用什麽來回應那句"做什麽都行"。

過了一會兒，張卉凡站起來端走了那碗粥。他在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裏打開微波爐把粥加熱好，端着保溫盒往回走的路上經過護士站，一個護士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最近瘦了好多啊，要記得按時吃飯"。他點了點頭笑了笑，沒有說什麽，端着粥回了病房。

他把粥碗放在王卿君面前，勺子放進碗裏，換了一把乾淨的勺子推過去。王卿君接過來，自己舀了一口送進嘴裏，溫熱的粥從喉嚨滑下去，咽到了胃裏。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些，在病房的牆壁上拖出一道更長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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