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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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卿君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天氣已經開始真正地變冷了,街上的人都換上了厚外套。張卉凡開車來接他,後備箱裏放着提前準備好的折疊輪椅。醫生說王卿君左腿的鋼釘還要再固定幾個月,目前只能靠着雙拐短距離行走,長時間移動還是需要輪椅輔助。
王卿君在病房裏換好了衣服。那是凡前天從家裏帶來的,一件乾淨柔軟的深灰色毛衣和一條寬松的運動褲,穿在他身上還有些空蕩——住院這段時間他瘦了不少,肩線比之前塌了一截。張卉凡把輪椅推到床邊,扶着君慢慢從床沿挪到輪椅上坐好。君自己推着輪子往門口走了幾步,回頭朝張卉凡笑了一下:"你看,我都能自己開了。"
"那你開去電梯口,我在後面跟着。"
那天晚上他們在張卉凡公寓吃了一頓算是"回家"的晚飯。張卉凡做了三菜一湯,比平時多了一道。他圍着那條深灰色的圍裙在竈臺前面忙碌,王卿君坐在餐桌旁邊的輪椅上,看着他彎腰從烤箱裏取出那盤烤好的雞翅。烤箱門打開的時候帶出來一股溫熱的焦糖味和肉香。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這個了?"
"你這幾天住院的時候,我看了幾個視頻學的。"張卉凡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可能味道不太行,你試試。"
王卿君夾了一塊雞翅放進嘴裏。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醬汁在舌頭上鋪開的時候帶着一點微微的焦甜。他把骨頭放在碟子邊緣。"……好吃。"他說。張卉凡低頭給自己也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嚼,沒有評價。他側頭看了一眼坐在輪椅上的王卿君,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股不安沒有具體的形狀,也不指向任何事,只是朦朦胧胧地存在着。
接下來的幾天,張卉凡重新開始去花店了。每天早上他先幫君把客廳的沙發鋪好,把水杯、手機、遙控器、那本王卿君借了還沒看完的書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才出門。他回來的時候會帶菜,有時候是超市買的,有時候是菜市場挑的。他開始學着用不同的食材組合出一些新的菜式。王卿君坐在餐桌旁邊吃飯的時候,張卉凡會問他"鹹淡怎麽樣""會不會太油"。王卿君每次都說"好吃"或者"可以",回答很簡短。
但王卿君注意到了一件事——張卉凡自己吃得越來越少了。剛開始那幾天他還坐在君對面,端着碗一起吃,夾菜的速度比平時慢一些。後來他端着碗坐在君對面,筷子在碗裏撥了幾下,一粒米一粒米地夾着往嘴裏送,花的時間比平時長,但吃進去的量明顯少了很多。再到後來,他乾脆只坐在旁邊看着王卿君吃,說自己"在店裏吃過了"。
有一天傍晚,王卿君在客廳裏用拐杖練習走路,走到窗戶旁邊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了,街道上的車燈一束一束地滑過去。他轉過身想走回沙發,看到張卉凡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了廚房的門框上。張卉凡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裏握着的那杯水上。杯壁上的水珠順着他的手指往下滑,他也任它滑下去,沒有擦。
"今天花店忙嗎?"
"還行。"張卉凡說,"你腿還疼嗎?"
"不疼了。"
張卉凡點了點頭。他端着那杯水走進了卧室,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王卿君在沙發上醒來的時候,發現凡沒有起床。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卧室門——關着的。他以為張卉凡只是累了,所以沒有叫他。但到了中午十一點左右,那扇門還關着。
王卿君扶着拐杖挪到卧室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凡?你醒了嗎?"
裏面傳來凡的聲音,隔着門板聽起來有些悶:"……今天不開店。"
"好,那就不開。"王卿君說,他以為凡只是昨晚沒睡好,想多補一覺,于是挪回沙發上,拿起手機給汪菁菁發了一條消息:"凡今天不太舒服,花店麻煩你們照看一下。"
汪菁菁很快回了一個"好的,讓店長放心休息"。
但第二天早上,門還是關着的。窗簾拉上了,從門縫下面透出來的光是暗的。王卿君又去敲門的時候聽到裏面有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張卉凡站在門縫後面,只露出半張臉,眼鏡摘掉了。他的頭發是亂的,嘴唇乾裂,臉頰上有一道枕頭壓出來的深痕。
"凡?"
"……今天也不開。"
"你還好嗎?"
張卉凡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君臉上,像是看着王卿君肩膀後方某個不确定的虛空處。過了幾秒他開口說:"你別管我。"然後關上了門。咔嗒一聲,鎖芯合攏的聲響清晰地落在了客廳的空氣裏。
第三天。王卿君坐在沙發上,手邊放着水杯和那本還沒看完的書。他翻開書頁看了一段,目光停留在同一行字上很久,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他又合上書放在一旁,挪到卧室門口坐了下來。他靠着門框旁邊的牆壁坐在地板上,左腿伸直了,右腿屈起來。門縫下面透出來的光線還是暗的,聽不到裏面任何聲音,像是裏面的人已經靜止了。
他想起來張卉凡平時在家的時候會在客廳走來走去,倒水、摸貓、整理茶幾上的雜志。撲撲會跟着他的腳後跟轉,張卉凡停下來它也跟着停下來。但這三天,客廳的地板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撲撲蹲在卧室門口的地墊上,偶爾站起來用爪子碰一碰門縫,然後退回去,又蹲下。大橙在書架頂層趴着,不發出聲音,目光落在卧室門的方向。
第四天深夜,王卿君靠着卧室門坐在地板上。客廳的燈早就關了,只有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黃色光暈。他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壓着的、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像是一個人正在用全身的力氣阻止自己發出更大的聲音但失敗了一部分時的那種聲響。是哭聲。張卉凡在哭。
王卿君坐在門外,後背抵着門板。他能感覺到門板後面有輕微的震動,不明顯的、斷續的,像是有人蜷在門內側的另一邊,後背也靠着門,正在把臉埋進手臂裏。
他沒有敲門,沒有喊"凡"。
他坐在那裏,聽着那陣被壓得很低的哭聲從門縫裏滲出來,滲進了客廳的黑暗裏。他坐了一整夜。膝蓋下面那小塊瓷磚已經涼透了,從褲子的布料滲進皮膚,冷意沿着腿骨往上爬。他沒有挪動。撲撲在淩晨的時候走過來蹲在他腿邊,毛茸茸的體溫貼着他的膝蓋外側,像一個小小的、溫熱的熱水袋。他沒有低頭去看它,但把原本收着的手放下來搭在了撲撲的後背上。
天快亮的時候,卧室裏面的哭聲停了,門縫底下透出來的暗光始終沒有亮起。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灰白又變成灰藍。路燈熄滅了。街道上有送奶車經過的聲響,有鳥叫。新的一天正在以一種安靜的、不容拒絕的方式開始。
王卿君還坐在那扇門外面。他的後背靠着門板,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時有時無地傳過來。他沒有動。撲撲已經從他腿邊挪開了,走到地墊上盤成一團。他擡頭看着走廊盡頭的窗戶,看到今天的晨光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照進來。他低下頭,側耳聽了一下門縫後面是否還有聲響。門板後面很安靜。
他把頭靠在門上,閉了一下眼。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如果張卉凡不主動打開這扇門,該怎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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