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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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卉凡把自己關在卧室裏的第五天,王卿君開始在門口放食物。
第一次他放了一碗粥,用保溫盒裝着,放在門框正下方。他敲了兩下門,聲音很輕,沖着門縫說了一句:
"粥放在門口了,你想吃的時候開門拿一下。"
然後他拄着拐杖挪回沙發上。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咔嗒一聲。張卉凡開了門,把保溫盒拿了進去,門又關上了。王卿君沒有擡頭看他。他坐在沙發上看着手裏的書,餘光裏瞥見張卉凡的腳踝和拖鞋在門縫裏一閃而過。保溫盒收進去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然後門合攏了。他等到那個聲音徹底消失之後才把視線從書頁上移開。
保溫盒被拿回來的時候是空的,碗底還有一小圈沒涮乾淨的粥漬。王卿君把它洗乾淨了,重新盛了晚飯放回門口。那天張卉凡開了兩次門,第一次拿了水杯進去,第二次拿了保溫盒。他沒有和王卿君說話,王卿君也沒有開口。
只是每次門鎖轉動的時候,王卿君都會把目光落在書頁上,裝作沒有在看。他的耳朵很清楚地捕捉着那些細小的聲響,鎖芯旋轉的機械響聲,門板被拉開的輕微摩擦聲,還有張卉凡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極輕的腳步聲。腳步聲只有那麽短短的一兩下就消失了,門又合攏了。
到了第六天,王卿君在門口放了一盒洗好的草莓,擱在保溫盒旁邊。晚上收回來的時候草莓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整齊地放回了盒子裏。王卿君看着那幾個被咬過的草莓蒂,在水龍頭下面把盒子沖洗乾淨了,又放回了冰箱裏。他沒有說什麽,只是第二天在草莓旁邊加了一小盒切好的橙子。
第七天早上,張卉凡開門的時候,發現王卿君正坐在走廊地板上。他今天沒有挪回沙發,直接坐在了那扇門對面的牆根底下,手裏捧着一本從書店帶回來的攝影入門書。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他擡起頭,看到張卉凡站在門縫裏正看着他。張卉凡的臉上寫着一種病态的疲憊,那種疲憊已經超出了簡單的"沒睡好"能夠解釋的範圍。他的頭發亂着,因為連續幾天沒有認真打理而貼在額頭兩邊;他的嘴唇乾裂,下唇正中央有一道細小的、已經結了痂的口子,大概是因為乾燥起皮時扯破的。
他的目光落在君身上,看到王卿君坐在走廊對面那張折疊椅上。那張椅子是王卿君自己昨天從餐桌旁邊搬到走廊裏的,因為坐在地板上時間長了之後左腿會僵硬發麻。
王卿君看到他端着水杯站在那裏,嘴唇還在起皮,沒有笑,只是把手裏的書翻了一頁,然後像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樣說了一句:"你喝點水。"
張卉凡看着他那張平靜的臉,手上的力氣忽然就散了。他端着水杯的手指松了一下,門板往前合攏了大約幾厘米,又停住了。他退回了房間裏,門重新合上。
這一次王卿君聽到門鎖沒有轉動。張卉凡沒有鎖門。他只是把門合上了,像是沒有力氣再做擰鎖芯那個動作。
又過了兩個小時,門開了。
張卉凡站在門口,沒有出來。他靠在門框邊,微微垂着眼,目光沒有焦點。他站在那裏大約有半分鐘,像是一個在判斷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力氣邁出那一步的人。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像被什麽東西磨過一樣:
"……你吃飯也在這裏?"
王卿君手裏端着一份盒飯。盒飯裏的菜已經吃了一半,還有幾片青菜和一塊紅燒肉。
"怕你突然想出來,我坐在這裏,你就能看到我。"
張卉凡沒有說話。他站在門口看着君,看着那張折疊椅上坐着的王卿君,看着他手裏那份盒飯裏已經涼了的紅燒肉上凝了一層白色的油脂,看着他那條打着固定支架的左腿伸在椅子前面的地面上。張卉凡的目光從那條腿上移開了,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回了房間裏。但門沒有關。門敞着大約一掌寬的縫,從裏面透出來昏暗的光。
王卿君坐在椅子上,繼續吃飯。他夾起那塊已經涼透的紅燒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大約過了十分鐘,門縫擴大了。張卉凡站在門口,扶着門框,臉上的表情有一些變化,像是剛做出了一個決定,正在執行它的第一步。
"……你進來吧。"
王卿君立馬放下盒飯,扶着牆站了起來。他把左腿先放穩,然後撐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門口挪。張卉凡站在門內,看着他挪過來的整個過程——步伐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先把拐杖撐穩了再把身體重量移過去。張卉凡沒有伸手扶他,只是看着。
王卿君走進卧室的時候看到窗簾是拉着的,房間裏的光線很暗,只有床頭櫃上一盞小夜燈亮着,發出昏黃色的微光。撲撲蜷在張卉凡的枕頭上,整個身體縮成一小團,只露出一顆黑色的鼻尖和半只耳朵。大橙蹲在床頭櫃上,姿勢端正,尾巴繞在身前,目光落在走進門來的王卿君身上,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王卿君在床邊坐了下來,靠着床沿,把左腿慢慢伸直放在地板上。張卉凡也坐回床上,他在王卿君坐下來的那一瞬間蜷縮回了他慣常的位置——靠牆那一側的枕頭旁邊,膝蓋收起來,手環抱着小腿,把下巴擱在自己的膝蓋骨上。他低着頭,視線落在床單的褶皺上,沒有看王卿君。
王卿君坐在床邊,伸手把那盒吃了一半的飯重新端起來,夾了一筷子米飯送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
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張卉凡開口了。"我是不是很沒用。"聲音是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已經确認過的事實。
王卿君把筷子放下了。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空出來的那一小塊臺面上,然後側過頭看着張卉凡。凡沒有擡頭看他,下巴還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床單的褶皺之間。
"不是。"王卿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放穩了,帶着一種篤定的重量,"你只是生病了。"
張卉凡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沒有回應那句話,但他的身體微微松了一點,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終于被人允許稍微松一下。他保持着那個姿勢縮在床頭,王卿君坐在床邊看着那道昏黃燈光下蜷縮的輪廓。
窗簾縫隙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淡黃色光帶,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床腳。撲撲從枕頭上擡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把頭埋回去,重新縮成了一個毛球。大橙從床頭櫃上跳下來,走到王卿君的腳邊,繞着他的腳踝走了一圈,然後在他腳邊蹲了下來,像是決定在這裏駐守一段時間的崗哨。王卿君沒有看它,但他能感覺到那團溫熱的重量貼着他腳踝外側的布料。
張卉凡仍然蜷在床頭,王卿君坐在床邊,他們的呼吸慢慢同步了。很慢。像是兩段被調成同一個節奏的節拍器,在持續的、無聲的校準中找到了同樣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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