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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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張卉凡笑了,那天下午,王卿君在廚房裏多站了一會兒。鍋裏的湯已經盛出來了,臺面上的水漬被他擦乾淨了,竈臺熄了火,但他靠在臺沿上,手裏握着那塊抹布,目光落在張卉凡剛才笑過的那一小片空間裏。

那個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他沒有一直看着張卉凡,可能就會錯過。但它存在過了。像是冰面下某處很深的裂縫正在緩慢地向上蔓延,還沒有破開,但冰層變薄了。

那天傍晚張卉凡又出來了一次。他在客廳的沙發邊沿坐下來,手裏端着一杯溫水,撲撲跳上他的膝蓋盤成一團,他低頭看着撲撲的後背,手指緩慢地順着毛流的走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王卿君在餐桌邊坐着,沒有刻意看他,但餘光捕捉到了張卉凡的手指動作的節奏——比平時慢。

第二天下午,王卿君收到了于教練發來的消息。于教練問他恢複得怎麽樣,他回了一句"在康複,走路可以了"。于教練打了幾個字又删掉了,最後發來一行:"學校那邊的手續辦完了,你随時可以回來拿東西。"王卿君看着那行字,回複說"好"。

學校那邊他去了一次。周三下午,他拄着單拐走進了訓練館。訓練館裏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練器械,有人在墊子旁邊做拉伸。他走過那條走廊的時候,有幾個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朝他點了一下頭,有人沒看到。他推開更衣室的門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面,用鑰匙擰開鎖,裏面是他放在這裏的東西:一雙備用的訓練鞋、兩件疊好的訓練服、一管快用完的防曬霜、幾根紮頭發用的黑色皮筋。他把所有東西裝進背包裏,關上了櫃門。

大鵬從更衣室門口探進頭來,看到他背着包站在那裏,走過來給了他一拳——不重,打在肩膀上。"你怎麽提前來了?不是說下周才回來拿東西?"

"正好順路。"

"順路?"大鵬看了看他那條腿,"你這叫順路?走過來的?"

"叫了車。"

大鵬看着他那張已經養回來一些但沒有完全回到原來狀态的臉,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行,那你拿完了就走?不坐會兒?"

"坐會兒也行。"

他們坐在訓練館外面的臺階上。初冬的陽光照在人身上是涼的,只有光本身還帶着一點薄薄的暖意。大鵬遞給他一瓶水,王卿君擰開喝了一口。"你那個兼職的花店,"大鵬說,"還在做?"

"……還在。"

"那個店長,他知道你傷了嗎?"

王卿君握着水瓶的手指收了一下。"知道。"

大鵬沒有繼續往下問。他看着操場上正在跑圈的那些人,安靜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那你以後怎麽打算的?"

王卿君想了一下。"我找了一份工作。攝影工作室助理。"

"攝影?"大鵬側過頭看他,"你什麽時候學的攝影?"

"沒學。就是……之前拍過一些照片。"他沒有說拍的是張卉凡,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前出現了那個夏天張卉凡站在異國街頭側過臉來對他笑的樣子。那幾張照片還在他手機裏,拍得不專業,構圖歪的,對焦有時候不準,但每次翻到的時候他都會看一會兒。

"那挺好的,"大鵬說,"反正你那手也——"他本來想說"反正你也跳不了高了",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反正你有勁沒處使,拍照片也挺好。"

王卿君笑了一下。"嗯。"

攝影工作室在城西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名字叫"拾光"。老板姓周,四十多歲,留着一小撮山羊胡,說話不多但眼光很準。面試那天周老板讓王卿君拍了三張靜物——一張桌椅,一扇窗,一杯水。君拍完之後把照片給他看,周老板看了十幾秒,然後說了一句"構圖有點意思,光影覺不錯"。

王卿君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光影感,他只是在按下快門的時候會想起張卉凡在那個夏天對他說的"好看才畫"。張卉凡用線條記錄他,他用鏡頭記錄一些同樣光線落在一樣東西上的瞬間。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天賦,但他願意相信周老板的判斷。

攝影工作室的工作內容主要是整理器材、打光、搬道具、偶爾幫攝影師補拍一些簡單的細節特寫。他的腿還不能長時間站立,周老板給他安排了一把帶輪子的高腳凳,讓他坐在凳子上在各個機位之間滑來滑去。那些工作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像終于可以做一些不需要再用盡全力才能完成的事。

而晚上的另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運動俱樂部教青少年體能訓練。教的是十到十四歲的孩子,主要的任務是跑步熱身、拉伸、基礎動作糾正。俱樂部負責人是個退役田徑運動員,看了他的履歷之後說了一句:"全國賽能進決賽圈的,教這群毛頭小子綽綽有餘。"

第一天上課,他站在場地中央,面前站着十來個高矮不齊的少年。他們的目光落在他拄着的那根單拐上,有人好奇地多看了幾眼,但很快就被哨聲拉走了注意力。"熱身跑五圈,慢跑,不要沖刺。"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穩。孩子們跑起來的時候,有一個男孩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擡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教練你怎麽拄拐",旁邊另一個男孩踩了他的腳後跟讓他快跑別問那麽多。王卿君站在場邊看着他們跑完五圈、喘着氣跑回到起點的樣子,他的嘴角浮起一道很淺的弧度。

攝影工作室那邊的工作忙起來的時候會延遲下班。有一次他收工晚了,路過一家花店,看到門口擺着幾把用牛皮紙包好的雛菊。他站了一會兒,進去買了一把,包好,帶回家。張卉凡開門的時候看到那把雛菊,接過去了,沒有說"不用買",也沒有笑,只是拿過去,拆了包裝紙,簡單修剪了枝葉,再插進了一只白瓷花瓶裏,放在餐桌上靠窗的位置。那把雛菊開了四天,第五天開始蔫了,張卉凡把蔫掉的花枝抽出來扔了,換了清水,剩下的幾支又多堅持了兩天。

從那之後,王卿君下班路過花店的時候,偶爾會買一把回來。不一定每次都買——有時候太晚了花店關了門,有時候覺得桌面上那瓶花還能再撐一撐。但只要他買了,張卉凡就會接過去,拆開,修枝,插好,放在那個固定的窗臺上。這件事情變成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他帶花回來,另一人負責讓它們活得更久一些。沒有人讨論過這件事,它就是這樣自然地發生了。

有一天下午他回到八樓,推開門的時候,看到餐桌上的花瓶換了一支新花。是張卉凡買的,白色洋桔梗,插在之前那把雛菊待過的同一只白瓷花瓶裏。王卿君站在門口看着那支花看了幾秒,然後換鞋進了門。

張卉凡正坐在沙發上,撲撲盤在他腿上。他沒有擡頭,但在王卿君經過沙發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樓下那家花店的洋桔梗比上次那把好。不過還是自己店花材最鮮活。不過最近沒有回去店裏看看…"

王卿君站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下次去那家買那個。"

張卉凡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摸撲撲。他的手指還是比平時慢,但那只手的動作是穩的。王卿君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了手,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面——冰箱裏不再是空的,有幾樣蔬菜,一盒雞蛋,一瓶醬油。他關上了冰箱門,靠在櫥櫃邊沿上,看着客廳方向。

窗外是傍晚的暮色,城市的天際線正在從橘灰色變成藍灰色。餐桌上的白色洋桔梗在暮色中微微發着光,像一盞沒有開的小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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