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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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王卿君開始查這件事的起因,是一張照片。那天他在攝影工作室整理素材,翻到一張周老板拍的路口監控截圖,畫面裏是一輛白色轎車的尾部,車牌被樹枝的影子擋了一半,但剩下的幾位數字還能看清。他盯着那個車牌看了很久,然後翻出手機裏自己拍的一張——也是同一輛車,同一串號碼,那天晚上在醫院門口停着、辛序明從車裏下來時他隔着車窗拍下的。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他确認了是同一輛車。

當天下午他沒有直接回張卉凡的公寓。他在攝影工作室隔壁的茶餐廳坐了一會兒,等一個電話。律師姓趙,是之前王卿君在網上找到的交通事故法律咨詢,兩人通過幾次電話。趙律師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你這個案子比較特殊。肇事逃逸的追訴期還在有效範圍內,但你當時昏迷,現場證據大部分已經滅失了。要立案的話,需要幾樣東西。"他頓了頓,把要點列出來:"一,監控錄像,最好能看到車牌和駕駛員。二,目擊證人,至少一個。三,肇事車輛的維修記錄,能證明它在那段時間有過損傷修複。"

王卿君握着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他把這三條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監控、目擊者、維修記錄。然後他說了一句:"好,我去找。"

他先去了交警大隊。交警大隊的辦事大廳裏人來人往,他拄着拐杖在窗口前面排了二十分鐘的隊。窗口後面的工作人員把事故編號輸入系統查了一會兒,擡頭告訴他:"那個路口的監控錄像還在備份庫裏。你可以申請調取,但需要提供身份證明和事故關聯材料。"工作人員給了他一張表格,他站在旁邊的臺子前面填好,把身份證複印件和事故認定書的複印件一起遞了進去。工作人員告訴他大概需要一周左右才能調出來。

等待的那一周裏,他做了另一件事——找目擊者。他在本地一個論壇上發了一條求助帖,用了一個匿名的賬號,沒有提自己的名字,只說了事故的時間和地點,問有沒有人當時在附近目擊過。帖子發出去的第二天,下面多了幾條回複,大多數是說"沒看到""路過的時候已經圍了人"。

第三天早上,他收到了一個私信。一個用戶名叫"老周跑不動"的人發來了一條消息:"我當時在路對面的早點攤,看到一輛白車撞了人沒停,往南邊跑了。那個路口沒紅綠燈,車速很快,我記得那車的尾燈有一個裂了。"

王卿君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回複了一句:"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我想當面跟您确認一下。"

他們約在城西的一個公園裏見面。老周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退休了,早上習慣去那個路口附近的早點攤吃早飯。"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老周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說,"那輛車撞完人之後沒踩剎車,直接加速開走的。我當時就想追上去記車牌,但距離太遠了,只看到尾燈左邊那一片是暗的,像是被什麽東西砸裂了。"

"您能再回憶一下那輛車的顏色和型號嗎?"

"白色,轎車,看着像日系車。"老周想了一會兒,"後面那個标志……像是英文字母,中間有個橫杠。我不太懂車,大概就是那種滿大街都是的。"

王卿君把所有信息記在了手機的備忘錄裏。他給老周留了自己的電話,說如果需要作證的時候會再聯系他,老周點了點頭:"行,反正我也沒什麽事,你要用得上我就說。"

最難的是第三項——維修記錄。王卿君在保險公司那邊沒有熟人,但他想起了大鵬有個表哥在汽車維修廠當技術主管。他給大鵬打了一個電話,沒有說太多細節,只是問能不能幫忙查一輛車的維修記錄。大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那起車禍?"

"嗯。"

"行,我幫你問問。"

三天之後大鵬回話:"我表哥查了系統,那個車牌號在他們廠裏沒有記錄,但他說這種車一般不會在小廠修,你往4S店的方向查看看。"

王卿君查了那家品牌的4S店在本市一共有三家。他分別打了電話過去問,前兩家都說"我們這邊沒有維修記錄",第三家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的聲音:"稍等,我幫您查一下。"鍵盤敲擊的聲音響了大約二十秒,"找到了,這輛車在十一月底來過一次,做的項目是前保險杠和左側大燈更換,還有前擋風玻璃修複。"

王卿君的手指攥緊了手機。"能告訴我那輛車的車主名字嗎?"

"這個我們不方便透露——"

"錢我來付,"王卿君說,"只要您告訴我一個名字。其他的不用多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

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來,低了一些:"叫什麽辛序明。行了,我這邊還有事。"電話挂斷了。

王卿君站在路邊握着手機,初冬的冷風刮過他的臉,但他沒感覺到涼。他把這三個信息一一記錄下來,寫在同一個本子上:監控調取中、目擊證人已找到、維修記錄确認。他合上本子,放進了文件夾裏,鎖進了抽屜。

他沒有告訴張卉凡。張卉凡的狀态在慢慢好轉,他能自己走出來了,開始吃東西了,在花店也重新露面了。王卿君不想讓這件事打破那些剛剛開始穩定的日常。他告訴自己,等證據齊了再說,等有了結果再說。

但他低估了張卉凡的觀察力。

那天王卿君把文件夾鎖進抽屜之後沒有鎖書房的門,他以為那個房間平時沒有人進去。第二天下午他回到家時,張卉凡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那個文件夾,封面朝上,已經打開了。

張卉凡坐在茶幾旁邊,手裏拿着文件夾翻開的那一頁,看完了其中一頁的內容,正在翻第二頁。他的表情看不出波瀾,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憤怒,只是很安靜地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王卿君站在玄關處沒有換鞋,手裏還握着鑰匙,看見張卉凡在翻動他的筆記。

張卉凡翻到了最後一頁,合上了文件夾,把它平放在茶幾上。他擡起頭看着王卿君,開口說了一句:"你在查他?"

王卿君站在玄關處,鑰匙還攥在掌心裏,金屬邊緣硌着他的指腹。

"……嗯。"

張卉凡看着他,目光沒有移開。安靜的幾秒鐘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我不能讓他白撞我。"

張卉凡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沒有說"你不該一個人查",也沒有說"這事我來處理",他低頭看着那份文件夾,攤開的頁面上王卿君手寫的那行字——"尾燈左側有裂痕,白色,日系車型號——"

他的視線在那行字上面停了片刻,然後他說:"我幫你。"

王卿君站在玄關,鑰匙從掌心滑落到地板上,發出極輕的金屬聲響。他看着張卉凡,張卉凡也看着他。窗外的天正在暗下來,街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文件夾的封面上,落在他們之間正在變化的沉默中。

張卉凡的話像一根線,把他們從"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關系裏拉了出來,拉到了一個更近的位置——近到他們兩個人都能看見對方站的地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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