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1章

關燈
第41章

王卿君在"拾光"攝影工作室做了三個月的助理之後,開始有了一些自己的活。

周老板交給他一些小的拍攝任務——給花店拍産品圖,給咖啡館拍菜單封面,給一家獨立書店拍內部空間的樣片。都不是什麽大單子,但周老板看了他拍的東西之後說了一句"你給花拍的那幾張,光線用得有點意思",然後就把那家花店的後續拍攝交給他獨立完成了。

王卿君接的那些活裏,有一家新開的花店指名要他拍。店面不大,店主是個年輕女人,說她看過他之前在另一家店拍的照片,覺得"那種光像是從花裏面長出來的"。王卿君沒有告訴她,那種"光像是從花裏面長出來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他在繁花閣看了兩年多的花是怎麽被光照亮的。他見過張卉凡在下午三點把工作臺移到窗邊的位置,讓斜陽落在白色的洋桔梗上,花瓣邊緣透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那些畫面早就刻在他腦子裏了。

他接了一個雜志的拍攝任務。一家本地生活類刊物要做一期花藝主題的專訪,編輯部聯系了周老板,問能不能推薦一個對花藝有了解的攝影師。周老板把王卿君叫到電腦前面,給他看了郵件內容:"你之前拍花店那組照片他們看到了,覺得風格合适。你接不接?"王卿君看了那封郵件,目光落在受訪嘉賓名字那一欄上。"繁花閣主理人——張卉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接。"

拍攝那天是一個周四的上午。王卿君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在棚裏檢查設備。他用了一塊柔光板,把燈光調成了偏暖的色溫,那把白色洋桔梗被他放在了一面淺灰色的背景布前面,角度調整了三四次才定下來。他不是緊張,他只是想讓那些花在這個人的鏡頭裏呈現出它們最好的樣子。

張卉凡到了之後,化妝師先帶他去處理妝發。王卿君站在棚裏調試最後一組燈光的時候,隔着化妝間半開的門縫看到張卉凡坐在鏡子前面,化妝師正在給他整理頭發。他的發尾被修剪過,比之前短了一點點,顏色因為冬天的緣故顯得比夏天淺了一些,帶着一點偏暖的栗色調。化妝師在他臉上撲了一層薄粉的時候他微微閉着眼,睫毛在顴骨上投下兩道窄窄的影。王卿君看了一會兒,在那扇門被路過的人關上前移開了視線。

張卉凡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穿着一件墨綠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乾淨的皮膚。他的頭發被吹得比平時蓬松一些,金絲眼鏡換了一副更細的邊框,鏡片在燈光下反着很淡的光。

他走到棚中央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然後在柔光板旁邊停住了。他看到王卿君站在那裏,扶着三腳架的雲臺,正在低頭檢查相機的參數。王卿君感覺到有人走過來,擡起頭。兩個人隔着三四步的距離,在棚裏照得明亮的燈光下面互相看了一眼。

王卿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攝影馬甲,胸前口袋裏插着幾支備用筆和一把折疊尺,看起來和棚裏其他工作人員沒有什麽區別。張卉凡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那個動作的幅度已經暴露了些什麽。

主編在旁邊介紹:"這位是今天的攝影師,王老師。你們之前認識吧?"

張卉凡的嘴角比剛才彎了一點點。"認識。"

王卿君握着相機的手收緊了。他說:"嗯,認識。"

拍攝持續了将近兩個小時。張卉凡對鏡頭有一種天然的适應力,他不需要太多引導就能找到合适的光線角度,有時候王卿君還沒有開口說"下巴再低一點",他已經自己調整好了位置。

王卿君透過取景器,看到他的臉在柔光板的反光下呈現出一種溫潤而均勻的亮度,那種亮度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張卉凡時看到的那個人——乾淨的,從容的,像一間被晨光照透的玻璃花房。他在取景器後面看着那張臉,手指按快門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拍攝間隙張卉凡從布景臺上走下來,繞過那束白洋桔梗,走到王卿君旁邊。他站在王卿君身側,微微側過頭來看他調整參數,隔着一臂的距離,呼吸落在王卿君握着相機的指節上。

"你什麽時候學的攝影?"張卉凡問,聲音壓低到只有王卿君能聽見。

"住院的時候看書學的。"王卿君把光圈調小了一檔,手指在機身上停了一下,"你在臺上的時候,比我在店裏看到的好看。"

張卉凡沒有接話。他把手伸過去,在王卿君握着相機的手腕外側輕輕地捏了一下,然後收回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走回了布景臺旁邊。主編和助理們都在低頭看剛才拍的照片,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瞬間。

拍攝結束之後主編留張卉凡喝茶,張卉凡婉拒了,說店裏還有事。他穿上大衣走到門口的時候,王卿君正在收拾器材。

王卿君把三腳架收好放進箱子裏,直起身的時候看到張卉凡站在門口,側着身正在等他。

"走了?"

"嗯。"張卉凡說。

他們一起走出攝影棚所在的舊辦公樓,初春的街道上風還是涼的,但陽光已經有了暖意。王卿君走在他旁邊,一只手拎着器材箱,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步子比平時慢一些。張卉凡也沒有走快,兩個人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并肩走着,肩膀偶爾會因為路人的經過而碰到一起,然後又分開。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王卿君側過頭看了張卉凡一眼。張卉凡正偏着頭看着路邊一棵剛冒出嫩芽的梧桐樹,陽光落在他墨綠色襯衫的肩線上,把那片布料照出一層柔和的、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綢緞一樣的光。

王卿君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走。張卉凡沒有轉頭,但他在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角那根線比剛才多彎了一點點弧度。

回到繁花閣的時候,店裏正忙。汪菁菁在收銀臺後面給客人結賬,小楠在花架那邊整理新到的花材,鄧思斯蹲在冷庫門口檢查一批剛拆箱的繡球。門被推開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汪菁菁擡起頭,看到店長張卉凡走進來,後面跟着一個人——背着器材箱的王卿君。

她手裏的掃碼槍停頓了一下。"……小王?你怎麽跟店長一起回來的?"

"今天去拍了雜志,我們一起回來。"王卿君說。

張卉凡已經走到吧臺後面了,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手指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額發,然後他彎腰從吧臺下面拿出一只空花瓶,放在臺面上。

"拍得怎麽樣?"

"還行。大概下周能出片。"

汪菁菁的目光在他們倆之間來回掃了兩趟,像在做某種無聲的信息處理。她放下了掃碼槍,走到吧臺邊上,雙臂撐在臺面上,用一種壓低了但不影響旁邊人聽到的音量說:"所以你今天去拍雜志,禦用攝影師就是小王?"

張卉凡正在往花瓶裏注水。他沒有擡頭,水流注進瓶底發出均勻的嘩啦聲,在聲音收住的時候他說:"不是禦用攝影師。"

汪菁菁等着他的後半句。張卉凡把水龍頭關掉了,把花瓶轉了一下,讓注水口正對臺面。然後他擡起頭,越過汪菁菁的肩膀,看了王卿君一眼。

王卿君正站在花架旁邊,把器材箱靠牆放好,後背對着吧臺的方向,但耳朵是紅的。

張卉凡說:"禦用家屬。"

汪菁菁的手在臺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拍得清脆。"我就說——你們——"她後面的話被小楠從花架那邊沖過來的腳步聲打斷了,她跑到吧臺前面,還沒來得及問什麽,汪菁菁已經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禦用家屬。店長親口說的。你聽到了?"

小楠的嘴張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形。鄧思斯從冷庫門口直起身,手裏還拿着一支繡球,隔着半個店的距離看了張卉凡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明顯了一些。

張卉凡站在吧臺後面,把那支白色的洋桔梗插進花瓶裏,動作很穩。王卿君站在花架旁邊,耳朵的紅從耳尖一直蔓延到了脖頸側。他彎腰假裝整理器材箱裏的鏡頭蓋,半天沒有直起身來。

下午店裏那波客人散去之後,王卿君在冷庫門口整理花材的時候,張卉凡從吧臺後面走出來,經過他身邊,腳步放慢了一拍,側頭輕聲說了一句:"過來一下。"

王卿君放下手頭的工作,跟着他上了二樓。辦公室的門關上了,隔音不算太好,樓下的風鈴聲和汪菁菁的笑聲還能隐約聽到。

張卉凡在辦公桌旁邊站着,背對着窗戶,午後初春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肩頭和桌面上的速寫本封面上。王卿君站在門內兩步遠的地方,手裏還握着剛才在樓下拿的一把修剪用的剪刀。張卉凡轉過身看着他說了一句話:"你在樓下耳朵紅了。"他的語氣不是質問,像是在陳述一件觀察到的讓他想要确認的事情。

王卿君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剪刀,把它放到旁邊的架子上。"……你當着她們的面說家屬,我當然會臉紅。"

張卉凡安靜了片刻。"你以前都會躲開的。"

王卿君擡起頭看着他。兩個人之間隔着午後的光和幾縷浮塵,樓下汪菁菁的笑聲又飄上來一趟,然後小楠說了句什麽,笑聲被壓下去了。王卿君站在那裏,手掌貼着褲縫,手指微微收着。

"以前是以前。"他說,"現在不躲了。"

張卉凡在窗邊站着,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勒成一道淺金色的輪廓。他的嘴角在光線中彎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把王卿君剛才放在架子上那把剪刀拿起來,翻轉了一下,刀尖朝下放回了工具盒裏。張卉凡走到王卿君跟前,修長的手指,擡起,捏住王卿君的下巴,

"那行,"他說,"不躲了。"

王卿君情不自禁親向張卉凡的嘴唇上,張卉凡的手順勢抱住他的後頸,迎了上去。

傍晚時分。

王卿君離開繁花閣的時候,汪菁菁在門口叫住他。"小王,"她說,"明天還來嗎?"

"明天下午過來。俱樂部那邊上午有課。"他把器材箱的背帶往肩上拉了拉,風鈴在他頭頂又響了一聲。

汪菁菁站在門內看着他走遠,然後關上門轉回店裏。小楠正蹲在花架旁邊整理多肉植物,頭也沒擡地說:"他們倆真的在一起啊?"

"店長自己說的,家屬。"汪菁菁走回吧臺後面,拿起那本還沒算完的賬本,翻了一頁。安靜了一會兒之後她補充了一句,"挺好的。店長這幾個月笑的時間比以前加起來都多。"

小楠擡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擺弄多肉,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風把繁花閣門口那串風鈴吹動了幾下,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像在替誰說一句還沒說出口的"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