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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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那天是三月中旬。天氣已經轉暖了,街邊的玉蘭開了滿樹,白色的花瓣在風裏微微顫着,像一群停在枝頭的鴿子。
王卿君和張卉凡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法院門口,在臺階下面站了一會兒。
王卿君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張卉凡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風衣,兩個人都沒有講話,并肩站着,看着臺階上方那扇深色的門。
律師從裏面出來接他們,手裏拿着一個文件袋,邊走邊說:"證據鏈沒有問題,監控拍到了車牌,維修記錄也吻合,目擊證人的證詞我們已經提前提交了。今天主要是走程序,不出意外的話,結果會比較明确。"
王卿君點了點頭。張卉凡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越過律師的肩膀,落在法院大堂那面懸挂的國徽上。
法庭裏人不多。旁聽席前排坐了幾個人,像只有記者或者與案件相關的工作人員,沒有其他旁聽者。
王卿君和張卉凡坐在旁聽席的第二排,律師坐在他們前面的席位上。王卿君坐下的時候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收着,指節微微泛白。張卉凡坐在他旁邊,姿态比他松弛一些,風衣的下擺搭在椅面上,但他的手也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地搭在布料上,像是随時準備握緊。
辛序明被帶進來的時候,王卿君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他的臉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頭發比上次在醫院時短了一些,但姿态還是那種從容的,像走進一間會議室而不是被告席。他在被告席上站定之後環顧了一圈法庭,目光在旁聽席上掃過,在張卉凡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張卉凡沒有看他。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法庭安靜下來。起訴書被宣讀的時候,王卿君聽到了那些字句:"……被告辛序明于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七時四十分許,駕駛白色轎車于本市CB路與YC路交叉口處,故意加速撞擊被害人王卿君所騎自行車……致其左腿胫骨骨折、左手桡骨骨折、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經鑒定為輕傷一級……事故發生後被告未停車施救,駕車逃逸……"
王卿君坐在旁聽席上,聽着那些字句一個接一個地落下來。那些他親身經歷過的事情,被翻譯成了法律語言,變成了一串日期、地名和傷情分級,像是隔了一層什麽在看自己的過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隔着牛仔褲的布料,那些鋼板和釘子還在裏面,每一個陰雨天都會準時地提醒他它們的存在。
辛序明的律師開始辯護。他的辯護思路是"沒有主觀故意,是操作失誤造成的意外",說辛序明當時沒有看到正在過路口的自行車,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剎車了,撞上之後因為緊張害怕才沒有停車。律師的聲音在法庭裏回蕩着,語調平穩,聽起來像在陳述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交通事故。
王卿君聽到那些話的時候,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張卉凡沒有轉頭看他,但他的手從自己的膝蓋上移過來,覆在王卿君攥緊的拳頭上,掌心貼着拳面,沒有用力,只是放着。王卿君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檢方開始出示證據。
第一份是路口監控的截圖,畫面裏有一輛白色轎車在路口加速通過的影像,車牌號清晰可見。
第二份是目擊證人的證詞,老周坐在證人席上,聲音大而清晰:"我當時就在那個路口對面吃早飯,看到那輛車沒減速直接撞上去了,撞完之後沒停,加油門就走了。我确定我看清楚了,就是那輛車。"
第三份是4S店的維修記錄,打印出來的紙質單子上列着"前保險杠更換""左側大燈總成更換""前擋風玻璃修複",日期正好是事故發生的第二天,客戶簽名欄裏是辛序明的名字。
檢方還補充了一份材料。王卿君看到那份材料的時候愣了一下——那是張卉凡提交的,一條手機短信的截圖。發信人是一個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看好你的小朋友,下次就沒這麽好運了。"發送時間正是車禍前兩天。檢方宣讀那條短信的時候,法庭裏安靜了一瞬。
王卿君側過頭看向張卉凡,凡還是坐在那裏,目光落在前方的審判席上,表情沒有變化。但王卿君看到了他搭在膝蓋上那只手的手背,靜脈線微微凸起,像是正在用力攥着什麽。
審判長問辛序明是否認可證據。辛序明的律師低聲和他說了幾句,然後站起來說:"我方認為監控錄像無法證明撞擊的意圖,維修記錄也不能證明事故的關聯性——"
"維修記錄顯示的事故損傷部位,"檢方打斷了他,"與現場目擊證人描述的撞擊位置完全吻合。而且,被告在事發後第二天就更換了前保險杠和左前大燈,這個時間點在正常駕駛情況下無法解釋。"
律師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尋找新的切入點,但能找到的空間已經所剩無幾了。他坐回原位,低聲和辛序明交流了幾句。辛序明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他搭在被告席臺面上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敲擊桌面但沒有敲下去。
法庭辯論進行了大約四十分鐘。王卿君沒有記住所有細節。他只記得那些證據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被擺出來,最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他不需要再看那些證據了——那些東西他自己都收集過,每一張截圖、每一份記錄都是他走過的路。但此刻坐在這裏,看着那些碎片被法律程序組裝在一起,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某件壓了很久的東西正在被人從肩頭擡走,過程緩慢而穩定。
審判長宣布休庭。
王卿君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張卉凡的手還搭在他的拳面上。
過了一會兒王卿君側過頭看着張卉凡,凡正低着頭,目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走廊裏有腳步聲來回經過,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走廊外面的光線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了一道長條的亮帶。
重新開庭的時候,審判長宣讀了判決。有期徒刑三年,附帶民事賠償。
王卿君聽到那幾行字的時候,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釋然,也沒有感覺到任何強烈的沖擊。他只是坐在那裏,聽着那些字從審判長的口中滑出來,像某種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最終在一個确定的時點被敲定了下來。
辛序明被法警帶離被告席的時候,他在經過旁聽席的那一列座位上時停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過道邊上,朝張卉凡的方向看了過去。王卿君看到他的目光了。那束目光落在張卉凡的側臉上,說不清是恨是怨還是別的什麽,只是停在那裏,像一只沒有關閉的鏡頭的快門。
張卉凡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平視着前方的審判席,沒有偏轉。他的姿态很安靜,但脊背挺直,目光沒有對焦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安靜地望着法庭前方的空處。
法警輕輕推了一下辛序明的肩膀,示意他繼續走。他收回目光,跟着法警走出了那扇門。
法庭裏開始有人起身收拾文件,椅子被推回桌面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王卿君坐着沒有動,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張卉凡的手慢慢地握緊,又松開,像一個人在反複确認某件東西還在。
片刻後,張卉凡站起來,王卿君也跟着站起來。他們走到法院門口,門外的春光照在臺階上,地面上還殘留着昨夜下雨留下的一片深淺不一的水痕。張卉凡站在臺階上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裏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呼出來。
"結束了。"他說完,轉頭目視王卿君,釋然地笑了。
王卿君站在他旁邊,側過頭看着張卉凡。春風吹過來,把張卉凡額前的碎發撩了一下又放下來,落在他的眉骨上方。他的側臉在陽光下有一種很淺的、像是終于被什麽東西松開了的神情——不是笑,不是哭,只是一種徹底的松弛。像是站在岸邊的人,終于看着水流全部過去,知道它不會再回頭了。
"嗯。"王卿君牽起張卉凡微涼的手,"走吧,回家。"
張卉凡在臺階上又站了片刻,回握他的手,轉過身邊走邊說:"今天晚上想吃什麽?"
"你做的都想吃。"
他們走下臺階,步伐同步,穿過法院門口那條種着玉蘭樹的街道。風從街道的另一頭吹來,把玉蘭花的花瓣吹落了幾片,飄在路面上,被行人的腳步帶着翻卷了一下又停下來。
張卉凡走了一會兒之後輕聲說了一句:"他剛才看過來的時候,我沒看他。"
王卿君知道他說的"他"是誰。他走在他旁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說:"嗯,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看他,"張卉凡說,"我是覺得——沒什麽好看的。他已經不在我需要看的地方了。"
王卿君沒有接話。十指扣住,掌心貼着掌心。張卉凡的手比他涼一些,他想把他的手焐熱,手上力度加重了些,張卉凡感受到掌心的力度,疑惑地回頭看着王卿君,“怎麽了?”
“沒。我要做你的貼心小棉襖~”
“傻瓜,說什麽傻話。”張卉凡剛想甩開王卿君的手,手掌卻像被膏藥黏住般,甩不開。
他們走過了那條種着玉蘭樹的街道,拐過了街角,走進了午後正在慢慢拉長的陽光裏。法院的輪廓在他們身後漸漸縮小,變成了一道灰色的剪影,和那些玉蘭花的白色花瓣一起,被春日的風吹散在了路面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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