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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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法庭宣判之後的那一周,日子像是被重新校準過了一樣。

王卿君照常去攝影工作室和俱樂部,張卉凡照常去繁花閣。兩個人之間似乎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有一層很薄的東西被從空氣裏抽走了——像是某一個房間裏一直開着卻沒人注意的排風扇被關掉了,房間安靜下來之後,你才發現原來一直有那陣嗡嗡聲存在過。

周四下午,張卉凡收到了張容音的消息。父親的短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周六中午,老地方,有空嗎?"

張卉凡看着那行字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好"。他把手機放下,繼續紮手裏那束花。絲帶在指尖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他低頭看着那個結的對稱性,手指在蝴蝶結的左右兩邊各調整了一次,然後才放下來。

周六中午,張卉凡準時到了那家餐廳。那是一家中式私房菜館,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裏,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張容音每次約他吃飯都選這裏,大概是因為這家的菜做得清淡,适合年紀大的人,也因為包廂安靜,說話不會被外人聽到。

張卉凡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容音已經到了。他坐在包廂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壺已經泡好的茶,茶湯是淺琥珀色的,正冒着細小的熱氣。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比平時少了些距離感。看到張卉凡進門,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擡了一下手示意對面的座位。

張卉凡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隔着一張方桌,桌上已經擺了幾道涼菜——拍黃瓜、鹵牛肉、一碟糖醋蘿蔔,都是他以前在家常吃的口味。服務員上了熱茶之後退了出去,包廂的門被輕輕帶上了,安靜得能聽到角落加濕器細微的水霧聲。

張容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面前的碟子上,像是在找一個合适的開頭。他沒有看張卉凡,只是盯着那碟鹵牛肉看了片刻,然後伸手把旁邊那瓶白酒拿過來,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又拿起張卉凡面前的杯子,倒了大半杯。酒液落進玻璃杯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裏格外清晰,倒完之後他把酒瓶放回桌上,推了推張卉凡面前那只杯子。

"你媽走之前,"張容音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也喜歡喝這個。"

張卉凡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窗邊透進來的光線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沒有端起來。他的手指放在桌沿上,搭着,安靜地聽着。

張容音也沒有催他喝。他自己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放下,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話。聲音不高,像在整理一些放了很久一直沒有拿出來過的東西:

"我以前總覺得,你得按我的路走才對。"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你上學的時候選警校,我覺得你走偏了。你從警隊辭職去開花店,我覺得你胡鬧。你跟辛序明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你——"他頓了一下,像是那個詞在嘴邊轉了一圈,最終換成了一個輕一些的說法,"覺得你選錯了人。"

張卉凡坐在對面,沒有打斷他。

張容音的手指停在了杯壁上。"後來我發現,"他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你自己選的路……也沒錯。"

張卉凡的睫毛動了一下。他仍然沒有端那杯酒。

張容音說完那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剛才那句話花了他比預期更多的力氣,需要歇一歇才能繼續。他夾了一筷子涼菜放進嘴裏,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他放下茶杯,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聊一件不那麽鄭重的事:

"那個孩子,他叫什麽來着?"

"王卿君。"凡說。

"王卿君,"張容音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裏掂了掂那三個字的重量,"……他挺好的。"

張卉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比你上一個強。"張容音補充了一句。

張卉凡看着父親。窗外的光從側面照進來,落在張容音臉上,把他眼角那些紋路照得比平時更清楚了一些,額角的頭發白了一小片,是上次見面時還沒有的顏色。

張卉凡端起面前那杯酒碰了一下父親的杯子,杯壁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低頭喝了一口,酒液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着一點溫熱的辛辣。

張容音看着他喝了那口酒,然後低頭從夾克內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張銀行卡,深藍色的,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張卉凡面前。銀行卡在木質桌面上劃過,發出極輕的摩擦聲。

張卉凡低頭看着那張卡。

"這是給你們的。"張容音說。他的手還搭在銀行卡旁邊,像是需要再确認一下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不叫資助。叫……爸媽給的。"

張卉凡看着那張銀行卡,沒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卡上,安靜了一會兒之後開口:"爸,我不缺錢。"

"不是給你的。"張容音說。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忽然對街對面那棵樹的樹形産生了興趣,

"是給那個孩子的。他技術不錯,別浪費了。"

張卉凡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地收攏,碰觸到那張卡的邊緣。他沒有把它收進口袋,只是讓它停在了手邊,像一個正在被考慮的、還需要一點時間來完全接納的東西。

"……他知道嗎?"

"他不需要知道誰給的。"張容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你就說是我給的。他願意用就用,不願意用就放着。"

“好。”

張卉凡把那張銀行卡拿起來放進了外套的內袋裏。動作很慢,像是要把這個動作的每一個環節都記住。

窗外的光在桌面上移動了一小格。包廂裏那壺茶續了一次水,窗臺上的綠蘿葉子在空調風口吹出的微風中輕輕動了一下。服務員進來添了一道熱菜,又帶上門出去了。

張容音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張卉凡的碗裏。動作很自然,像是幾十年前他也會這麽做,只是中間的這些年他把這個動作忘了。

"這家的清蒸魚不錯,你嘗嘗。"

張卉凡低頭看着碗裏那塊魚肉,夾起來放進嘴裏。魚肉是嫩的,火候剛好,入口帶着姜絲和蔥段的清香。他慢慢嚼完,咽下去了。

"……謝謝爸。"

張容音沒有回應那聲"謝謝",但他在低頭夾菜的時候,嘴角那根線有一瞬間變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吃完飯之後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張容音走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步伐比來時慢了一些,春日的陽光從巷子上方的天空灑下來,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不算太長的灰影。

張卉凡叫住了他:"爸。"

張容音停下來,側過頭。

張卉凡站在那扇深棕色木門的門口,手插在風衣口袋裏。

"過兩天我帶他來家裏吃飯。"

張容音看了他幾秒,然後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之後他舉起右手在空中擺了擺,像是在說"知道了"。那個擺手的動作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但張卉凡看到父親腳步的頻率變快了一點,像是後面有什麽在追着他,又像是在趕某個他不想讓人看到的表情。

張卉凡站在巷子裏看着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低頭摸了摸外套內袋裏那張銀行卡的輪廓,卡片邊緣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指尖,有一個實在的形狀。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另一條路走去,他的車就停在街道邊的收費停車區。

春日的陽光落在他肩頭,把風衣的顏色染成了暖調的灰色。

張卉凡打開車窗透氣,口袋裏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是王卿君發來的消息:"晚上吃什麽?"

張卉凡看了那行字,回了消息:"回家再說。"他收起了手機,啓動汽車,行駛到繁華的街道中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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