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殺局已開 生死關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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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久經沙場之人,這毫不掩飾殺意的目光,讓謝寧一個激靈,忍不住哆嗦。
謝寧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指,眼前閃過蕭容摩挲左腕的動作。
那裏有一道醜陋的傷疤,代表着蕭容曾經的至暗時刻。
蕭容每次思考時,都下意識摩挲左腕的那道疤痕,卻從不将傷疤示人。哪怕與謝寧交歡之時,不小心被謝寧碰到,她都下意識露出痛苦之色。謝寧曾心疼地親吻那道疤,極盡溫柔,以至于蕭容終于肯擡起手,将左腕徹底亮在謝寧眼前,卻說,“它時刻提醒我,恐懼和懦弱只是虛張聲勢的猛獸,真在鬼門關前走一遭後,反而發現,這世上沒什麽大不了。”
是啊,沒什麽大不了。
謝寧也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她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充滿恐懼的懦弱少女。
所以,哪怕身體本能的害怕、哆嗦,謝寧還是咬緊牙關,仰着頭,逼視謝遠山,“我就一句話,除非給我一個弟弟,否則,我絕不會去做這太子妃!”
她沒有将話說死,這也是蕭容教她的,當掌握對方的命脈時,不要輕易露出底牌,越是含糊其辭,就越會讓對方舉棋不定,這樣才會有更多的操作空間。
謝寧相信,謝遠山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謝遠山徹底沉默下來,猶如一座亟待爆發的火山,視線鎖定着這個乾瘦的女兒,一時間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但他不敢輕舉妄動。就連話,都不敢說得太過直白。因為,這裏是京都。這座将軍府,是皇帝派內廷親自打理,就連将軍府的仆役,也全都是內廷給悉心安排好的人。說好聽了是恩寵,說不好聽的,誰知道這裏有多少耳目?
謝遠山不敢賭。
而謝寧,要的就是謝遠山的“不敢”。
一個人,一旦有“不敢”,有所忌憚,就離輸不遠了。
謝遠山的沉默,像是悶雷醞釀在半空中。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謝寧始終高昂着頭顱,沒有半點屈服退讓的意思。
這短暫的對峙,卻讓謝夫人李婉大氣都不敢出。
她先是看看一臉陰沉的謝遠山,又看看挺着脊背滿眼倔強的謝寧,只覺得像陷入一場噩夢,丈夫依然是那個對她呼來喝去總是不滿的丈夫,而向來任由自己捏扁揉圓的女兒怎麽竟也變得這麽姿态高昂、讓人不敢直視?
李婉呆立在原處,她本可以像以前一樣,掐一把謝寧,好好把她罵一頓,讓她學會讨好親爹,但此刻,李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只覺得哪個都十分吓人,她連給謝寧擦血的手都僵住了!
這場無聲的風暴終止于謝遠山的一聲冷哼。他已經意識到,再這麽對峙下去,自己将徹底失去優勢,于是甩袖而去,臨走前,派人把謝寧鎖進房間。
謝寧知道,這是一場沒那麽容易獲得勝利的戰役,但她絕不會讓步。
她本可以直接走,但是,剛剛李婉急忙過來查看她的傷勢,讓謝寧仍舊忍不住對母親抱有一絲奢望,所以沒有立刻反抗。
謝遠山冷眼看着她被下人帶走,這才心裏氣順一些。只是這火實在無處發,只好把李婉叫來,怒斥她怎麽教養的女兒雲雲。
李婉低眉順眼心驚膽戰,不管謝遠山怎麽發洩怒火,她都只能跪在原地低着頭,就連哭泣都不敢出聲,只有忍不住時才啜泣一聲。
謝遠山又踢了她一腳,暴躁如雷,“哭哭哭,就知道哭!我問你,小虎的事兒,是不是你嘴上沒把門,讓那小賤人知道了?”
現在,謝寧已經淪為他口中的“賤人”。
謝遠山天生巨力,一腳下去就叫李婉疼得鑽心,腰胯處更是像當場斷了一樣,她伏在地上,有氣無力,“我哪有那個膽子!我從來沒在她面前提起過啊!”
謝遠山不信,又逼問一番,确認李婉确實沒說過,這才心裏略微放下一點。
“那她怎麽忽然說這個?難不成是覺察了什麽?”謝遠山自言自語,李婉痛得發昏,不敢回答。半晌,謝遠山不耐煩道,“你去問問,她到底知道多少?”
李婉不敢耽擱,艱難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疼得厲害,幾次踉跄才好不容易起身。
謝遠山還在後面叫嚣,“也叫那丫頭看看,我雖然不能打死她,但要是再敢這麽無法無天,我可不會輕易饒她!你告訴他,老子打女兒,天經地義!只要不打死,皇上那裏,我自有交代!”他雖然怕逼急了,謝寧真的把他寶貝兒子抖落出來,但吓一吓總沒什麽。
聽了這話,李婉連傷藥也不敢取,就這麽腫着臉,一瘸一拐地去找謝寧。
謝寧看見母親又一次鼻青臉腫,心中竟然也沒有像上輩子那般難受。她只是冷眼看着,有句話一定要問她娘。
李婉一見到謝寧,就放聲大哭。
“兒啊!你救救娘吧!”
“你要是不答應,你爹能把我打死!”
“當太子妃有什麽不好,以後有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不定未來還是皇後,寧兒,你怎麽就這麽不知好歹呢!就當娘求你了,你就當給娘一條活路——”
撲通一聲,她跪在謝寧面前,涕泗橫流。
謝寧低頭,望着自己的親娘,嘴唇翕動,要說話時,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不知不覺啞了嗓子。她罕見地沒有與李婉對着跪,甚至沒有伸手去扶,只是平靜地望着跪下哀求的母親,一陣陣寒氣直往心底竄,卻還是不死心地問,“娘,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李婉愣住,“走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只要離開謝遠山,只要——你與他和離。”
李婉猛一聽這話,整個人都呆住了,片刻後怒斥道,“你這孩子,說什麽胡話,再怎麽那也是你親爹!他可是堂堂的鎮遠将軍,離了你爹,別說你了,就連娘都沒臉活下去!”
是了,總是這樣。再次聽見這樣的話,也沒什麽稀奇。謝寧眼中那一絲不忍和心疼徹底散去。
見謝寧神情不對,李婉心裏莫名有點發怵,又不敢不替丈夫問話,“你今天是得了失心瘋嗎?敢和你爹那麽說話?還胡言亂語什麽弟弟?你哪有什麽弟弟?你娘我就生了你一個!要不是因為你是個閨女,我也不能被你爹這樣嫌棄!”她語氣中仍不掩對女兒的埋怨。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謝寧垂下眉眼,“娘,你替我給爹帶個話。”
“就說,他若能拒絕這個婚事,自然皆大歡喜。不然,他失去的可不止是太子妃之位。”
話音剛落,她一記手刀落在李婉後頸,李婉當即身子一軟,落入謝寧懷中。謝寧抱着她,像小時候母親用柔軟的懷抱抱着自己一樣,謝寧輕輕将李婉擁入懷中,一個久遠的本該由母親給予她的擁抱,現在由她來給予母親。李婉輕微掙紮,并未完全昏迷還有意識,只是身體吃痛虛弱無法醒來,謝寧靠近母親耳邊,又說了一句——
“他打你,只是因為他想打,我答不答應他都會打你。娘,”謝寧聲音輕得像幽靈,終于肯承認一個錐心的事實,“我救不了你。”
她的嘴和她的心一樣冷硬,眼淚卻不争氣地落下兩滴,墜在李婉臉上。
謝寧把母親抱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而後推門而出。
她在公主府吃得很飽,還有不少力氣,輕易解決兩個守門的護衛,到後院扯起一匹馬,毫不猶豫地朝安定門策馬狂奔。
将軍府在西市,京都之中最熱鬧的地方,但安定門在最東邊,多是馬匹軍需所在,人煙較少,離這裏大約要一個時辰的路程,騎馬則會快一點。
謝寧沒有絲毫停留,直奔安定門附近的野豬林而去。
等李婉徹底蘇醒過來,能動彈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她渾身劇痛,嗓子裏都是血腥味,恍惚間想起謝寧跑了之後,不由得一個激靈,害怕得魂都要沒了,喃喃道,“這個要命的讨債鬼——”
她想起謝寧說的話,自語道,“不會的,你只要答應,你爹就不會打我,一定不會……”然而這話卻越說越沒有底氣,李婉害怕得瑟瑟發抖!
可她又別無選擇,她只是個柔弱婦人,要是離開了丈夫,該怎麽活下去?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來都是蝸于內院,有丈夫在,她還有個落腳安身的地方,要是丈夫趕走她——她要淪落到外面去了!
外面!外面的世界多可怕啊!那麽多男人,就像邊陽關那些兇狠的土匪一樣,光是一個眼神,就已經夠讓李婉害怕了!何況,在外面,人人都可以随意看她,她就像被剝光了衣服扔到路上的妓子,全世界的人都會來指責她、辱罵她、欺侮她!
光是想想外面的世界,李婉就恐懼極了!
這樣的恐懼遠遠勝過被打的恐懼,以至于李婉強撐着劇痛,連滾帶爬去找謝遠山,“老爺——老爺!女兒她——跑了!”
謝遠山虎目一瞪,“什麽?!”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把李婉吓得撲倒在地,跪在地上不敢吱聲。
“到底怎麽回事!”
李婉伏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卻沒有發現自己已經發燒,腦子都有些糊塗,心裏知道免不了一頓挨打,卻着魔般執着地問,“老爺……老爺!要是女兒答應了,你是不是就不會打我?”
謝遠山氣得上去就是一腳,這一腳直接将李婉踹得口中吐出血來,謝遠山卻不以為意,“問你謝寧那個賤人去哪兒了?聽不懂人話嗎?”
李婉只有進的氣兒,沒有出的氣,聽見謝遠山這麽問,腦子已經燒得不大靈光,“她走之前說……”無論如何,算是把謝寧要她帶的話帶到了,只是嘴裏還是沒有停,執着地說,“你打我是應當的,我沒留住她,我要是留住她,留住了,你就不會打我……是不是?謝遠山……是不是……”
她眼前依稀看見當年那個壯實的年輕人,笑起來一臉憨厚,對她說,“你、你放心,你這樣的大小姐肯嫁給我,我、一定對你好!”
從前一開始的時候,謝遠山不是這樣的,謝遠山還是她爹手下的副衛隊長時,明明對她很好,到底是什麽時候,謝遠山開始打她的呢?
已經記不清了。
她和謝遠山也有過蜜裏調油的時候。
那時候,她爹李勇是軍中正三品參将,謝遠山不過是區區火頭軍,是李參将慧眼識人,将他從火頭軍調到前鋒隊,後來又提拔為副衛隊,從隊員到副隊長、隊長,最後升為副将。
李參将看中他的天生巨力,又覺得他憨厚忠誠,不僅一力舉薦,還把最疼愛的小女兒李婉許配給謝副将——她爹李參将還在世的時候,她和謝遠山很好,謝遠山不識字,是李婉一個字一個字教會他。偶爾謝遠山手重,傷了她,也會立刻滿臉愧疚,告訴她自己本就天生巨力,控制不好,實在不是有心,李婉也就原諒了他。
許多年過去了,李婉記不太清什麽時候開始,謝遠山的無心變有心,打罵變平常。好像她爹李參将去世的時候,謝遠山都還算正常,直到謝遠山接替了參将的位子——
她的丈夫官位越來越高,李婉的日子卻越來越難過。然而,越是難過的時候,她越是懷念當初相好的時候,總覺得謝遠山終有一天能夠回心轉意。
“爹,你不是說,只要我不像大姐一樣高嫁,就能安穩一世嗎?”
李婉疼得模糊了。
她大姐李玉,嫁給了巡城司統領王占的兒子,巡城司統領雖然也是三品官,但作為京官,又肩負守衛京城平安的重任,實際職權是遠高于李參将的,李玉當年算是高嫁,本該是好事,可惜出嫁第二年,就因為難産而亡。她爹背地裏總說,是王統領家苛待了大姐,所以給小女兒找一個憨厚老實的人家,家世差點沒關系,最要緊的是人品好,有出息,将來還能扶持一下家中幼弟李仁。可是她弟弟文不成武不就,連個功名都沒有,要不是皇上垂憐,蒙蔭了個員外郎,好歹能讓李仁糊口,不然,李婉真不知道弟弟的未來在哪裏。
不過,現在李婉不用擔心李仁的未來,她好像就要沒有未來了。
她還在問,“是不是……謝遠山,寧兒答應了,你就不會打我,是不是……”
謝遠山心急如焚,“瘋婆娘!”他沒空理會李婉了。謝寧留下的兩句話,讓他心中危機感大增,必須立刻找到謝寧!
“來人——”謝遠山剛把下人喊來,又讓人全都退下,他意識到,不能這麽大張旗鼓地去找人,要是被皇上知道謝寧跑了,一定會不高興。
他得把謝寧找回來,又不能聲張,最好的辦法就是他親自去找。
好在,謝寧牽走的是府上的馬匹,謝遠山對軍馬尤其熟悉,稍加打聽,再加上觀察足跡,很快就确定下來,“去了安定門?難不成是想從安定門逃回邊陽關?”謝遠山幾乎确定了自己的判斷,怒極反笑,“看我回頭不打斷你的腿!”
知道謝寧已經離開半個多時辰,他也來不及多問,立刻就往安定門追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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