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章 018進退之間 破大防了【

關燈
第18章 018進退之間 破大防了【

她二人說話的地方很是巧妙, 離将軍府大門有一段距離,說話聲音又輕聲細語,雖然輕細之聲卻是雷霆之語, 只是這雷霆單單落在長公主耳中,旁人一個字也聽不見, 只能看見身份尊貴的長公主似乎和謝寧交談不快, 以至于謝寧失禮地丢下長公主負氣而回——

遠遠望着她們說話的人不少,見此情景,其中最擔心的莫過于李婉了。

李婉如驚弓之鳥, 六神無主、誠惶誠恐,遠遠看見謝寧竟然對長公主失禮,已經心驚肉跳, 本來條件反射想要上前指責謝寧,但一看見謝寧眉眼間的煩躁和舉手投足間的氣勢,就自行消弭了氣焰,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咽回去。

謝寧路過母親身旁, 注意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仿佛又看見謝遠山在世時唯唯諾諾的母親,以至于本就煩躁的心情更加不快,語氣就有些克制不住的不耐煩,“你要說什麽?”

她太讨厭母親這副任人拿捏的模樣了。母親的懦弱在謝寧心裏紮下深深的根系,每一分懦弱都代表着母親一次又一次無底線的退讓, 退,退,退,直至退無可退,活生生被逼死。為什麽呢?謝寧不理解, 既然已經到了能被逼死的份兒上,為什麽不能破釜沉舟反擊一回呢?

李婉被她的語氣刺激得一哆嗦,眼前年輕的謝寧似乎和謝遠山化為一人,都是這麽氣勢淩人,讓人不敢反抗。她于是更加瑟縮,戰戰兢兢聲如蚊蚋,“……寧兒……你……你怎麽能……那樣對長公主殿下……”

她聲音太小了,謝寧沒有聽清。

見母親面對自己,如今竟然也變得這般怯懦,讓謝寧既心酸又恨鐵不成鋼,滿腹情緒交織,以至于她逼上前去,望着母親,“娘,你看清楚,謝遠山已經死了,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你還在害怕什麽?”謝寧忍不住心疼,脫口而出卻是埋怨,“難道你這一生,一定要害怕着誰才能活嗎?以前害怕謝遠山,現在謝遠山死了,你改害怕我了?”

李婉被她逼得後退幾步,愈發覺得現在的女兒有些歇斯底裏,更加不敢輕易招惹,“寧兒……你、你不能一口一聲謝、謝遠山,他畢竟……是你爹……”

謝寧沉默,片刻後,緩和了語氣,“娘,你說什麽,我聽不清,你說大聲點。”

李婉望望她,于是又小聲重複一遍。

謝寧依舊說,“娘,大點聲,聽不清。”

李婉又說。

“還是聽不清。”

李婉終于目光上移,撞進謝寧眼中,只見女兒眼中沒有暴戾,也沒有不耐煩,有的只是平靜,好像一瞬間,謝寧又變回來那個聽她話、被她抱在懷裏的小小女兒,李婉不由地恢複正常音量,“我說,你不能一口一聲謝遠山,他畢竟是你爹。”

謝寧這才回道,“自從他決定将我送入東宮之日起,我便沒有了父親。昔日我為太子妃,他為臣屬,就是偶爾見了面,他也要跪在我面前,尊敬地稱我一聲太子妃。現在我還活着,他已經死去,我無論稱呼他什麽,他都只有受着的份兒。娘,倘若你想管束于我,至少先管好你自己,現在可沒有謝遠山作你的靠山,我們孤女寡母本就弱勢,你若還像過去那樣膽小怯懦,只會被人欺負得更慘。”

李婉怔怔的,半晌沒有動靜。她何嘗不知道日後的處境艱難呢?只是如今謝寧看起來很不好惹,這又讓李婉心中生出期待來,期待女兒能站在自己身前,成為自己的新靠山。可是,如今謝寧把窗戶紙捅破,李婉不得不面對現實,自己固然可以恐懼着,讓女兒走在前面,可是女兒呢?她女兒畢竟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啊!

念及此處,李婉一時心酸得厲害,嘴唇翕動着,眼淚開始決堤,哭得近乎絕望,“你爹——你爹就這麽走了,以後,留下我們孤女寡母,可怎麽活呀!”

這一刻,壓抑心中的苦悶和絕望一并迸發,李婉簡直覺得走投無路了!她哭得昏天暗地,上氣不接下氣,哭得跌坐在地,恨不能直接随謝遠山而去了!

就在這時,一杆長槍騰空而起,銀制槍頭迎着烈日,光芒刺進李婉眼中,讓李婉下意識擡頭相望,并伸手捂眼。這一擡頭,才發現這一趕長槍竟然是謝寧投出去的,此刻正朝着謝寧直直落下!

李婉當即也顧不得痛哭了,吓得幾乎心髒要跳停,連站都沒站起來,就開始朝謝寧的方向爬,“小心——”

那長槍仿佛刺穿了李婉的心髒,讓李婉一顆心也緊緊懸在半空中,全撲在謝寧身上了。

就在這時,謝寧忽然拔出腰間的獠牙彎刀,朝着落下的長槍狠狠刺去——

她毫不保留,刺入、下拉,動作行雲流水,李婉的心還沒有落下時,那長槍就已經被謝寧到獠牙彎刀劈成兩半,一半落在謝寧身前,一半砸到李婉頭上。

李婉已經爬到謝寧腳下,直到半杆長槍重重砸到腦門上,她才回過神來,呆呆地望着女兒,既震驚又後怕。

謝寧神色卻變得無比溫柔。她蹲下來,幫母親斂好哭亂的發髻,語氣裏透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柔和,“娘,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我們。”

她看着站都沒來得及站起來的母親,看着明明滿心驚吓卻還是未經思考地奔向自己的母親,原本無比堅硬的心中忽然就軟了一塊。謝寧想起在野豬林時,同樣也是在自己腳邊,但是謝遠山想的卻是将謝寧投擲給野豬,用謝寧的命換他的命,而母親——不管母親因為懦弱和恐懼做過多少傷害她的事,可在生死攸關之時,柔弱不堪的母親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朝她奔赴,哪怕恐懼,哪怕瑟瑟發抖,母親都會本能地想要救女兒一命。

這一刻,謝寧心中的一角柔軟似水。她對母親不是沒有怨恨的,當然有,但是從母親腹中生出來的她,記憶中也保留着許多關于母親的珍貴記憶,那些記憶裏還帶着母親給她的愛,哪怕微小如蛛絲,卻足以讓謝寧餘生都細細咀嚼緬懷。

她也曾怪怨自己不夠狠心,遲遲拿不準對母親的态度,恨自己優柔寡斷,貪戀母親那抽絲剝繭的溫暖。但到此刻為止,那些恨不見了。

謝寧決定原諒母親。

看着跪在自己腳邊的母親,謝寧終于肯親近她,扶起她,“娘,從今往後,你不用再害怕。”

她臂力驚人,收起獠牙彎刀,一把将母親抱起,親自送回房間。

李婉神思不定,摟住女兒的脖子時,才感到一絲安心,“寧兒……”

“嗯?”

“你那天說的,都是真的嗎?”

謝寧腳步沒有一絲停頓,只是輕輕“嗯”了聲。

李婉再次沉默。直到謝寧将她放到床上,李婉才忽然拉住她的手,“寧兒——”

謝寧擡眼,迎上母親的目光,卻見李婉淚光閃動,而後輕輕撫摸她的臉,“你……你受苦了。”

明明是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卻在一瞬間狠狠擊中謝寧。謝寧整個人都僵住了,甚至于滿腹情緒都好似翻湧起來,從她的心穿透到她的脊背、她的四肢,整個人都火辣辣的,辣的眼眶都潮濕了。

謝寧低下頭,避開目光,“沒事,都過去了。”

說出聲時,謝寧才發現自己嗓子堵的厲害,說話都帶了喑啞,像是前世的冤苦都有了歸處,以至于她有一種撲進母親懷中嚎啕大哭的沖動。

但是她終究不再是當初那個天真直率的小姑娘。謝寧忍住了,只是眼淚還是大滴大滴的落下,悄無聲息,卻一顆顆都砸在李婉手背上。

李婉看着明明落淚卻還是面無表情的女兒,忍不住一聲長長的嘆息,“你确實變了。”接二連三被一系列事情重創,李婉也是心緒難明,她想給女兒作出點承諾,好寬寬這孩子的心,可是一張口還是什麽都不敢說。

她是真的害怕啊!一個寡婦,還是一個帶着孤女的寡婦,日後将會是怎樣的處境?說直白點,她們這樣孤女寡母的家庭,那就是“絕戶”呀!而最愛與“絕戶”相連的,是一個“吃”字!李婉光是想想,都覺得遍體生寒,只怕她們母女會被活吃了!

好在,剛剛謝寧那震懾的露手,确實給了李婉一點點安心,似乎真想要欺負她們,也不容易。

再者說,她現在被封為郡夫人,女兒也是寧安郡主,雖然并沒有什麽實際的權力,但好歹俸祿是不少的,哪怕不能讓她們過上大富大貴的日子,朝廷的俸祿也足夠她們衣食無憂了。唯一需要擔心的,一是遍地權貴的京中她們無所依仗,二就是謝寧的婚事……倘若日後招個信得過的女婿,她們的日子豈不又好起來了?可倘若未能慧眼識人,讨來一個“吃絕戶”的——

李婉的思緒一時飄遠,只覺得頭疼得更厲害,忙躺倒在床,“算了,我累了,寧兒,你讓娘再好好歇歇……”

好在謝遠山的喪事是皇帝派人主持,一點亂子都沒出,最重要的是,謝家能沾上邊的親朋好友都在邊陽關,一時半刻也找不到京中來,所以府上還算安穩。只是,紙包不住火,邊陽關就算再遠,消息也早晚有傳過去的那天,到那時,府上的安穩日子還能有幾天?

謝寧就算再有本事,到底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又能撐到幾時?

一時間,李婉覺得前途未免太過兇險,而女兒氣定神閑的模樣又給了她些許并不踏實的安慰,她有滿腹的話想囑咐謝寧,又不知從何說起。

謝寧見母親翻來覆去神思憂慮,知道是因為害怕,一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盡快把府中諸事料理妥當,才能安慰母親。于是離開李婉卧房,直接叫來于三娘,“于管家,府上之事處理得如何?”

于三娘道,“侯爺喪事之後,府上不少仆役都自行請辭了。只剩下一些老弱婦孺,還願意留下——”

“請辭?”謝寧有些驚訝。

“小主人有所不知,我等仆從都是在牙行中挂了名的,因是禮部的大人物牽頭,所以都是從牙行中挑選的上等好手,沖着老侯爺的官望來的。如今老侯爺已逝,只留下小主人和夫人——”

于三娘沒有說完,謝寧已經明白。說白了這些精挑細選能夠去正經官宦貴胄之家當仆役的人,看不上現在落魄的謝府了,所以才喪事一了,就自行辭去。

于三娘沒有說的是,其實謝遠山的死訊在京中傳開那一日,就已經有仆役辭行,重回牙行挂名去了。後來走的這些人,也早已在牙行挂了名,只是因為暫時沒有找到下家,這才沒有離去。如今眼見着謝府徹底落敗,再留下去恐玷污了自己的經歷,因此都匆匆辭去了。

“如今府上還有多少人?”

“加上老婦,還有七人。”

謝寧擡頭,“于管家倘若要走,我也絕不阻攔,放心走就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此乃人之常情,誰又能責怪呢?”

于三娘慌忙跪下,“小主人對老婦有知遇之恩,能信得過老婦,将偌大府邸交于我,我感激不盡,還怕無法施展,又怎麽會有離去之意!”老婦頭上依舊簪着一朵豔豔的紅花,此刻紅花低垂,沉沉傾訴,“況且,老婦看得出來,小主人絕非平庸之輩,日後說不得前途無量!老婦願意跟随小主人,一心效力!”

謝寧倒是很驚訝,沒想到這位簪花管家竟有這等心勁,何況這忠心屬實難得,于是急忙扶起她,“于管家快快請起!”略做思考,又囑咐道,“既如此,你合計下府上統共需要多少仆役,盡量能減則減,之後便自行去牙行挑人吧。”

于三娘自然無不應下。拜別謝寧這個小主人後,于三娘大大松口氣,望着偌大的府邸雄心勃勃,“也叫我那小侄女看看,我也不是個不中用的!”

她剛剛那番話都是真心話。

于三娘伺候過不少官家,還沒有哪個官家能像謝寧這般心善又有魄力的。她閱歷豐富,一眼就能看出一般人是壞是好,是好拈酸拿怪還是爽利大方,而謝寧偏偏全是後者,還讓于三娘當管家,于三娘怎麽會不樂意跟着這樣一個好相處又大方的主家呢!

只是謝家的處境确實不妙。

于三娘經歷頗豐,知道這樣孤女寡母的家庭未來将面臨何等的風暴,但不知道為何,不管前路再艱險,一想到小主人謝寧那殺伐果斷的模樣,于三娘就能定下心來!她想,不管将來誰來找麻煩,她一定第一個站在小主人面前,絕不讓人欺負了小主人去!

離開了謝府,她還能去哪兒找到這樣好相處的主家呢!哪怕她那個在長公主府管理內務的小侄女于清,平日裏面對長公主殿下,那都是大氣不敢出,一絲錯誤都不敢犯,于三娘以為,那樣的日子縱然是榮華富貴了,也跟坐牢沒什麽兩樣!還不如她在謝府,小主人倚重,什麽事都放心交給她辦,那她自然使出十二分的力氣來,也要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

別的不說,就是眼前這一樁重新挑選府上仆役的事,于三娘就盡了十二分的力,才短短半個月不到,她就已經領着精挑細選的仆役們給謝寧過目了。

因府上仆役變動,謝寧好幾日都在忙着挑人。于三娘先從牙行把人帶來,謝寧也要親眼過一遍,才算定下。考慮到府上孤女寡母,因此新換的仆役大多都是仆婦,只有門房和一些繁重活計的雜物挑了些話少能乾的漢子。其餘各處也都一一選定,謝寧看着牙人送來的帖子,只要沒有作奸犯科的,又經過于三娘挑選罷,基本都能留下。

唯獨愁的是管賬的人選,一般高門大戶不僅有專門管賬的大小賬房先生們,還有總攬一切的男主人,一般要麽是男主人掌控全部財權,要麽是分給自己信任的仆人梳理一部分,這樣一來,家裏一應開支全都心知肚明。

要是權貴之家就更複雜,不僅分為公産和私産,還會由同族長老們一起管理財務,就連女眷如當家主母也能管理一部分私産。

一般是輪不到女子管錢的,女子日用除了規定的月例外,再想用錢可就要向丈夫讨要,細細禀報用處,得到丈夫首肯才行。當然千家萬戶總有各種各樣的情況,比如家族單薄,男主人又死了的,要是還沒有叔伯兄弟可以仰仗,那就只能由遺孀來處置。

像謝家的經濟大權,一向都握在謝遠山手中,他雖然不善經濟,但是這邊陽關的謝府之中,有專門的大賬房、小賬房和一乾跑腿乾事的仆役,府上銀錢只有謝遠山能随意支取。

現在情況不同了,謝遠山身死,謝寧和母親一時半刻也回不到邊陽關去,就算能回去,附上隸屬于謝遠山的那些舊仆,謝寧也要再三斟酌考量了再用。眼下燃眉之急,就是需要至少兩個能互相掣肘的賬房,謝寧的意思是賬房這種身份,總要時時接觸,看能不能也找來女賬房,這可叫于三娘為難起來,“女賬房我倒是見過,一般都是那些大戶家的女子,将來是要作當家主母的,才會學着管賬。這些人一來不在外面流通,二來大多都是為了自家學的,就算有也請不來。”

“再盡量找找吧,”謝寧也不太抱希望,“好在侯府新立,一應財務還不算多,勞煩于管家多費心記下,我先看看。”

于三娘見謝寧一說到看賬,眉毛都要擠一起了,心裏一嘆,上前道,“小主人當家,日後這些賬務總是要學會的,慢慢來就是。”

謝寧也不善經濟,根本沒學過管賬,一聽管家還要管着錢財支出的賬目,頓時覺得頭大。她不由想起蕭容看賬本的情景。每到年底,長公主府的管家把一摞又一摞賬本送來,賬房先生們彙聚一堂,噼裏啪啦進行合賬,有對不上的賬目就向長公主禀報。

說來也奇,謝寧聽着只覺得頭大,蕭容卻能一下子記起這筆支出,就算一時記不清,靠着于清管家的提醒,也很快能想起來,而且還能精準地計算出大致的賬目出入。那段時間,一開始謝寧還陪着她查賬,可沒撐過三日,就已經昏昏欲睡,聽見算盤聲音響就直接鑽進蕭容懷裏捂住耳朵。蕭容也不阻止,就笑呵呵地把人揉進懷裏,下令将內室的門簾加厚了一層,更加擋住前廳的目光。當然,那些賬房們本來也不敢随意亂看。

也是因為見過蕭容的經濟能力,謝寧才興起要找女賬房的念頭,沒想到其他各處的人都已經找齊了,最重要的賬房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于三娘見謝寧實在為此犯愁,猶豫着說道,“不然,請郡夫人試試呢?”

李婉常年遭受拳打腳踢,身體确實不好,赴京一路更是疲憊不堪,更加拖垮了身子。再加上丈夫去世,這下仿佛連精神都垮了,這陣子始終卧床不起,飯也吃的少。謝寧沒見過母親算賬,不知道母親學沒學過,也拿不定主意。

“郡夫人好歹是正三品參将家的小姐,管理內賬這種事,理應有所理會。小主人不如去問問?”

“我幼時倒是跟着母親學了些簡單的算數,”但是數目一多了就不行,謝寧思索着,“只是我娘現在實在虛弱,就算她能管,眼下也不敢讓她再費神。”

于三娘道,“小主人考慮得周全。不過,老婦倒有一個不成熟的看法。”

“于管家盡管說就是。”

“郡夫人身體固然虛弱,但如今真正的病因還是心病!郡夫人心裏沒個着落,這才沒有心勁,倘若直接讓夫人管銀錢,說不定有奇效呢?”于三娘笑道,“這天底下就沒人不愛錢的,要是有人說不愛,那一定是沒親自體會過錢的好處。”

謝寧眨眨眼,覺得這話很在理。別說母親了,就是她自己後來在蕭容那金碧輝煌的高床軟枕睡過之後,再回将軍府都覺得不适應了。真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

“也好,待母親休養一陣,我親自去問問。”

賬房的事暫且定下,牙行那邊仍在打聽着,謝寧只等着母親身體好些,再去禀報。

這一切事了,已經是小半月過去,正月十五就在明天了。

将軍府的匾額已經撤下來,換上了新賜的“鎮遠侯府”,朝廷的撥款也跟着匾額一塊送來,謝侯府這才算安定下來。

她們初來京城,一來就兵荒馬亂,入京後第一次過年,竟是以喪禮告終。如今好不容易諸事安定,又是年關後的一個大節,謝寧想好好過一下這個元宵節。

誰知道她剛吩咐完沒多久,李婉就撐着病體找來了。

“好好過節?虧你想得出來!你爹屍骨未寒吶,你就——”李婉怒氣一上來,就扶額犯暈,嘴唇更是發乾,想發火卻又沒本事發火,氣喘籲籲,“就算你再不孝,這禮節你總是要全了的!”

謝寧這才想起,自己還要給謝遠山守孝。這個孝,一守還得三年。她自然不想守,但考慮到皇帝對謝遠山的态度,這個表面功夫還是不能不做。

而且母親精神頭稍微養好一些後,又有點故态複萌,時不時地仍舊挑她的刺,不是說這個禮儀做得不标準,就是說那個動作不夠淑女等等。然而謝寧已經不似過去,聽着就很不耐煩,更不會還對母親惟命是從,她是念着母親身子骨不好才不忍心發作,只能左耳進右耳出,權當聽不見。

李婉漸漸也咂摸出味道來,知道以往的法子對現在的謝寧已經不奏效,竟也換了套路,一旦謝寧不聽,她就一哭二鬧三絕食。元宵這天更是如此,明明謝寧都答應了會做好表面功夫,但李婉非要求她從早到晚冷食茹素,才算是守孝的意思。

謝寧頓時臉黑如炭,索性直接出門去,不在府上吃。

元宵節這日,哪怕是白天,京都之地仍然熱鬧非凡。謝寧離府後,痛痛快快地逛了個街,吃喝如意,還專門跑到城東的孫氏鐵匠鋪把自己的獠牙彎刀修繕一番,那獠牙經過打磨上蠟,如今更是鋒利亮眼。謝寧還看上一個新刀柄,是鋪子裏那個沉默的老鐵匠珍藏的青龍木,和她這個骨制獠牙彎刀簡直是絕配,只是開價太貴,小臂長短的青龍木就要十兩黃金,謝寧出不起。

那老鐵匠姓孫,見謝寧戀戀不舍,于是道,“你要實在喜歡,攢夠錢再來就是。”

謝寧扼腕,“多謝,不必了。”

孫鐵匠聽了這話,忽然擡頭定定地看她,“聽小姐口音,不似本地人。”

謝寧淡淡回應,“嗯,我才從外地過來。”

孫鐵匠又上下打量謝寧,不知道看出什麽來,一把奪過青龍木,冷臉擺手,“走走走,我不賣了!”說完,就把謝寧往外趕,甚至乾脆把大門關上了。

謝寧莫名其妙,“好大的脾氣!”她倒也不計較,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就是此刻,謝寧忽然聞到熟悉的香味,她猛地回頭,果然看見不遠處停着蕭容的轎子。

此刻,蕭容已經掀開轎簾,笑吟吟地說,“怎麽,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謝小姐,竟也有吃閉門羹的時候?”

長公主這幾日有些過于關注謝寧,雖然自謝府一別後未曾見面,但已經打聽了不少謝寧的動靜,尤其是謝寧在巡城司府衙的事兒更是滿城皆知。據說現在滿巡城司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路上見到寧安郡主,盡量不要招惹。手下人當趣聞說給長公主聽,蕭容本就心心念念,一聽這個典故更是一時間心癢難耐,恨不能立刻把謝寧找來。

當然,長公主殿下已經漸漸琢磨出謝寧的脾性來,知道這人吃軟不吃硬,與其把人找來,不如自己去找。再加上元宵節也是個大日子,她又奉旨要與謝寧交好,自然來得理直氣壯。

謝寧并不願意看見她。明明今生只是新相識,但見了她總忍不住想起舊日光景,很容易讓自己失了分寸。謝寧自覺平日裏能很好的裝成陌生人,前提是蕭容別總有些不經意的小細節勾起她的心緒——好在幾日不見,謝寧心态已經歷練得愈發好了。因此,既然相見,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躲,只好上前行禮,“見過長公主殿下。”

蕭容朝她招招手,“過來——”

謝寧看見她皓白的手腕對着自己晃,腕上的白玉镯好像會發光,襯得蕭容整個人好像都在發光,讓謝寧有些眼暈。但長公主招手,她怎敢不去?該有的禮數不能少。誰知道一到跟前,蕭容又說,“你上來。”

謝寧推辭,“長公主有話盡管吩咐就是,我自當好好聽着。”

蕭容眼神一頓,毫不意外謝寧又在拒絕自己,然而她心中早已抱定主意,于是往後一退,好整以暇道,“你上次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

剛開個口,謝寧心裏就一咯噔,連招呼也不打,直接竄上轎子鑽進去,“殿下請講。”

蕭容眼中笑意略顯,“不是不上來?”

“我動作慢了,沒有不上來的意思,”謝寧臉不紅心不跳,非常理直氣壯,“是殿下誤會了。”

蕭容“噗嗤”一笑,見過倒打一耙的,沒見過倒打一耙還這麽理直氣壯的!她也不跟謝寧計較,只是道,“這個天兒,外面不冷嗎?喊你進來,不過想讓你避避風,你倒好——”長公主意味深長地說,“也不是頭一回了,你就這麽不願意靠近我?”

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謝寧早已應對自如,“是因為殿下身份尊貴——”

耳邊同時響起蕭容戲谑的聲音,“因為我身份尊貴,所以你對我充滿敬畏,好了,我已知曉,不勞您再說一遍。”

謝寧默然,料得到長公主沒有那麽好糊弄,卻沒料到她的不好相與中透着股奇怪的縱容。謝寧不習慣她這種難以言明的親近,這讓謝寧有種自己又要掉進同一個陷阱的危機感,只好又坐直身子,略微和長公主再拉遠點距離,“殿下英明!”

長公主眼眸輕動,看着她的小動作,只做不知,才說正事,“你想法固然好,只是這事卻難做。天下女子固然有一半,然而這一半被困在庭院之中,終生不得出,縱然我花大力氣培養,只怕事倍功半,最終還是只能在內廷打轉。要知道,争權奪利可不是小打小鬧,那是要見血見命的。”

“話雖如此,但長公主殿下要想獲得一身之自由,就必得讓女子走上前臺,要讓天下人知道女子和男子一樣可以出入朝堂,不然,就算您最終榮登大寶,也必然困難重重。”

蕭容渾身一震,連表情都有些失控,“你——你胡說什麽?”她急忙上前捂住謝寧的嘴,猝不及防,根本不容謝寧躲避,長公主又急又驚恐,“你好大的膽子!”她聲音壓得極低,望着謝寧像望着一個從未見過的怪物,內心震蕩不已,“你、你怎敢有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

謝寧被她的氣息包圍,感受着蕭容的慌亂,有一瞬間仿佛蕭容的心跳從她手上傳到了謝寧嘴邊,謝寧恍然大悟,“原來殿下所謂的争權奪利,竟然不是……”

她沒有說完,卻又陷入沉思。如果蕭容并沒有想争皇位,那前世安定門之時,是不是有那麽一絲可能,蕭容會選擇自己?

然而前世的事情,終究無法證明了。

“你休要再胡言亂語!”蕭容厲聲打斷她,“今日這話,我只當沒聽過。”

說罷,迎着謝寧的目光,眼波閃爍,“沒想到,你年紀不大,野心不小,什麽都敢想。你就不怕有膽想,沒命留?”

謝寧也很疑惑。當初皇帝卧病在床,太子若不是發覺長公主有異,只怕也不會匆匆忙忙選擇逼宮。當時事發突然,各地勤王之兵尚未到來,準備不足的情況下,長公主被迫嫁給邊陽關副将後,确實歷經苦楚奪得軍權,又用謝小虎的性命威脅謝遠山,在當時安定門一戰前就已經占據了絕對優勢。她那個架勢,就是奔着殺太子、奪皇位來得,怎麽如今反而——

“殿下從未有此念頭?”

謝寧冷不丁的發問,蕭容心中又是一顫。

可曾想過?答案只有蕭容自己知曉。

昌懿長公主,當世獨一位,榮寵無以複加,衣食無憂,無比尊崇,吃穿用度皆是人上人。她自幼就站在了世人望之不可及的巅峰,在旁人辛辛苦苦為生存奔波勞碌之時,長公主已經遠遠脫離了這些俗世苦惱,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在充分滿足物質生活的基礎上,她的眼光早就看向了全天下。

但,也只能看。

未及笄前,她甚至連宮門都不得出。衣食榮寵,卻似牢獄加身,如籠中鳥,金絲雀,一身華貴不過枉然,滿腔抱負無處施展。她只能做一個乖巧的玩偶,扮演者父皇的貼心小棉襖,用無上的榮寵填滿她的牢籠。

她看似無比尊貴,實則一無所有。

在皇子們争權奪利,為了登上至高位而厮殺掠奪時,她只能看着。兒郎們遠走四方,建功立業,她也只能看着。就連母妃受辱,被父皇獻媚似的暗中送給太上皇,她還是只能看着。

一切好的,壞的,只能看着,而無從插手。她也清楚,如自己這般的金絲雀,只能等着被安排,早一點,或者晚一點,總有一天,她會從宮中被送往某個權貴之家,就像父皇随手賜給她的那些“玩意”一樣,被賜給某個男人。而後繼續困在另一個籠中,成為一個或許貴重點的“玩意”,延續着被安排、被束之高閣的命運。

長公主蕭容已經預見了自己的未來。只是,那樣的未來她不喜歡,所以才謹小慎微的輕輕扇動着翅膀,想要掙紮一番。但這樣的掙紮,未來能掙紮到哪裏呢?長公主也不知道。

然而,一個未知的未來,總好過一個明知生不如死的未來。

在謝寧不願意回首的那一輩子,遇見謝寧,對謝寧動心,甚至為了謝寧不惜掙斷翅膀,以命相搏一個更加未知的未來,都是長公主甘之如饴的奔赴。

可惜,謝寧不會知道了。

她如今還不明白,哪怕是蕭容這樣肆意張楊的人,想要走上争權奪利的血路,也需要一個更強勁的動力。長公主或許有野心,但更懂得權衡利弊,她們這樣的人家更懂得惜命,在保命的前提下冒一點可控的風險為自己掙下更多的權勢,和不惜以命相搏掙一個未知的未來,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顯然,如今才十八歲的長公主,絕對沒有以命相搏的勇氣。她所要的,不過是父皇的寬宥,能多給她一些自由,最好不要嫁人,仍然做她榮華富貴的長公主。只是這樣的夢想并不容易,所以她才四處動作,想要證明自己除了嫁人之外,對父皇還有更多的價值。渴求着皇帝能夠看在她提供的其他價值上,免去她的婚嫁之憂。

面對謝寧咄咄的逼問,長公主的回答斬釘截鐵,“從未。”

“從始至終,我想要的,只是一份婚姻嫁娶的自由罷了。”

謝寧也沉默了。

“可是殿下,天底下的女子,從來就沒有這樣的自由。”謝寧再次擡頭,逼視着蕭容,“除非有人能真正奪得這樣的自由。”

她沒有說的很露骨,但自小在權力圈裏打轉的蕭容卻已經聽出來她的言外之意,是要“奪”,而不是“要”!

蕭容實在被她這直指中心的言論震撼心神,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回應,半晌,唯恐謝寧再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大逆不道之言,索性直接下了逐客令,“寧安郡主慎言,我還另有要事,就不送你了,你請自便。”

這是長公主頭一回趕謝寧走,謝寧卻沒有動。

“殿下,若是尋常人家,或許還能要來,但是你,大盛朝的昌懿長公主,榮寵全天下獨一份,登之至高,跌之必重。”

蕭容冷不丁再次聽到她喊“昌懿”,雖然是一整個封號,卻還是讓蕭容一個激靈,不由想起別院那日昏昏沉沉的謝寧一口一個“昌懿”,餘音繞梁,婉轉入夢,早已和夢中從安定門一躍而下的謝寧融為一體,好像謝寧在跳下安定門時也在一遍又一遍呢喃着“昌懿”。

謝寧一定有秘密。

這一刻,蕭容心中冒出決然的直覺,這個直覺此刻俨然真理一般刻在長公主心頭,她甚至能夠斷定,謝寧的秘密一定與自己有關。

但她實在查不出來。

長公主這些日子幾乎把謝寧查了個底朝天,甚至連謝寧在邊陽關的生活細節都挖了出來,然而仍舊一無所獲。如果非要說有什麽收獲的話,那就是她查到的謝寧,和眼前這個謝寧,有太多不同了。

或許謝寧的秘密就和她的不同有關。但以謝寧的表現,斷然不會輕易相告。

蕭容被謝寧逼問得有點破防,她很清楚謝寧說的都是實話,只是這些實話太紮心窩子,簡直和直接撕爛長公主的遮羞布沒什麽區別,以至于長公主發了狠,不願意再被謝寧逼問,反而試圖戳破謝寧的防線,于是原本捂謝寧嘴的手變成了捏住謝寧的下巴,她乾脆換了話題,只是語氣發涼,“昌懿——你倒是叫得順口。我早該知道你膽大包天,別院那日,你也曾這樣喊我,還說——”

壞心眼的長公主言盡于此,剩下的話并不肯出口,只是一瞬不瞬地凝視謝寧,不肯錯過她一點變化。

果然謝寧大驚失色,一時間甚至連辯解的話都沒有。她不知道自己後面還說了什麽,因此眼中既無措又驚恐,甚至還有懊惱。但是她等了許久,不見蕭容繼續往下說,忽然心中一凜,意識到蕭容很有可能是在詐自己,于是又很生氣,她非常讨厭蕭容總是這樣習慣性地耍弄一些手段,于是聲音也冷了下來,“病中的事,怎做得真?我未必喊的昌懿,說不定是喊的唱戲,長公主聽岔了也未可知。如果長公主殿下實在覺得冒犯,盡管治我的罪就是。”

說完,直接擋開蕭容的手,語氣冷淡,“今日既然言盡于此,臣女也無話可說,先請告退!”

她掀開轎簾子,直接跳下車去,連回頭都沒回頭,更別說看到蕭容的表情了。

蕭容沒想到謝寧似乎瞬間就破防,不僅惱羞成怒還竟然敢這麽對待自己,眼睜睜看着謝寧充滿抗拒地跳下車去,長公主直氣得咬牙切齒,“好你個謝寧!”

滿嘴的胡言亂語,慣會的倒打一耙!不僅狗膽包天,還脾氣硬臭,動不動就對她冷眼相待,可曾有一點把她這個長公主放在眼裏?

不能細想,越想長公主越是氣得發昏,怒氣沖沖發號施令,“回府!”

謝寧可不知道自己硬是把蕭容氣得半死,當然,前世的時候也常常有這樣的事,只是謝寧不大自覺罷了。謝寧也不想理蕭容,總是這樣虛與委蛇,十句話裏九句半都有坑,還剩半句那是語氣詞!蕭容要是無心,她還不想白費心機呢!

何況她自己家現在還一地雞毛,守孝三年固然可以安穩三年,但三年之後呢?她對皇帝還有利用價值嗎?皇帝就算不把她嫁給太子,為了堵住悠悠衆口,十有八九會給她賜婚,到時她難道還能抗旨嗎?

現在看來,蕭容是指望不上了,既然長公主并沒有登頂之意,謝寧得立刻調整目标,不能按照之前預想的方法繼續籌謀。甚至于,她失望之餘還覺得松了口氣,不然總是圍着蕭容轉,難免會有失态的時候,歸根結底,哪怕重來一世蕭容依然對她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只不過是謝寧自己不再想要這份感情罷了。

如果一份感情,會讓她徹底失去自我,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的緣故,謝寧都不想要。一個人首先還是得成為自己,才能更好的立足于世,也才會知道如何好好對待一段關系。

在那之前,更好的辦法是遠離。

而此刻,謝寧已經沒有了再接近長公主的理由。

作者有話說:

入v萬字來啦!送上小劇場:長公主:她怎麽總是欺負我?謝寧:????還有這種事?她是誰?誰敢欺負長公主殿下?長公主:……好像更生氣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