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山雨欲來 他們來了
關燈
小
中
大
離了望月樓, 謝寧才覺得喘過氣來。
馮玉兒倒是乖順,一直默默被她拉出大門外,這時才出聲, “主家,我還需要去收拾下東西。”她打量着謝寧神色, 敏銳地覺察出什麽, 卻很聰慧地閉口不談,只道,“若是您不介意, 還請稍等片刻。”
謝寧雖然心情不好,但不會無故将氣撒在旁人身上,因此緩了聲音道, “你住得可遠?如果只有你和母親,收拾好東西未必好拿,這樣,我随你一起去看看情況, 如何?”
馮玉兒自然感激不盡。
謝寧又吩咐于三娘趕緊回府去給馮玉兒母女收拾出房間來,于三娘應下後還特地叫來新馬車,“主子,讓車夫也随你們去吧,幫忙搬搬東西。”她還付過了一半的車錢,又對馮玉兒打趣道, “玉姑娘,回頭另一半的車錢您可要記下來,府上的賬目全指望您呢。”
于三娘年歲雖大,做事卻不拿大,知道通常做賬房的很容易發展為主子的心腹, 而眼前這個馮玉兒姑娘又是小主人親自請來的,日後定位未必比自己低,因此言語間倒也恭敬。
只是馮玉兒的回答也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于管家放心,承蒙主子青睐,也多虧您照顧,我一定用心做。”
馮玉兒這番姿态讓謝寧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馮玉兒只做看不見,簡單對謝寧作揖,“主子,我家就在前面小巷裏。”說罷,自覺走在前面帶路。
望月樓臨河而居,左右兩側都是繁華的鋪子,但鋪子與鋪子之間,會有一些狹小的通道,這種小路并不常走,大多數人都不會走這種路,因此異常泥濘坎坷。又因為在兩個鋪子的夾縫之間,常常兩邊有什麽髒水垃圾都直接往小巷子裏倒,故而泥濘之外又添惡臭。
“主子小心,兩邊偶爾會滴水。”馮玉兒走得坦然,還神色如常地提醒謝寧躲避兩側牆壁上的污水。
謝寧有片刻的遲疑。但她擡頭,看見馮玉兒如此坦然,再回頭時,看見跟着的轎夫也習以為常,只好壓住心中唏噓,跟着馮玉兒繼續往前走。
狹小的巷子勉強只能通過一個人,三人前後通過,踩着惡臭的污水、泥濘和垃圾,那散發出的臭味簡直熏得謝寧頭暈。一時間,謝寧簡直夢回前世!她只有在被蕭啓吊在城牆上,被士兵的屍體圍繞時才有過類似惡臭的體驗。這短短一段路,簡直比噩夢還可怕。
好不容易終于通過了小巷子,終于跟着馮玉兒來到她的家,還沒來得及松口氣,謝寧定睛一看,又驚呆了!
那、那怎麽能算是一個家呢?
頂多算是個草棚子!
就在巷子盡頭的夾隙之間,靠近望月樓背後的茅廁,不到十步的距離,搭建着一個潦草的茅草屋,因為臨河,又是雪過初晴,茅草都已經被浸透,濕噠噠地捂着。而茅草屋裏,僅有一個老婦,瘦得皮包骨頭,簡直如活的枯骨一般,還瞎了眼睛,只裹着一層破破爛爛的獸皮,瑟瑟發抖,嘴唇都凍得烏青。
謝寧被眼前的畫面震驚到了,“馮姑娘?”
“主子莫怪,這位就是我的老娘,”馮玉兒已經快走兩步,将身上的厚小襖脫下來披在了老婦身上,聲音已經緩了下來,“娘,我找到新的活計了,還有新家住,我來帶您搬家了。”
那老婦一連咳嗽了好幾聲,卻沒有驚喜,只是急着抓住馮玉兒的手,“玉姑娘,你——你可是——你哪來的錢呢?找的是什麽新活呢?你一個姑娘家,出門在外不容易,小心被人騙了!老婆子我雖然不中用,可也不能看着你進火坑啊!”
馮玉兒給老婦人搓搓手,“娘,你放心,我給人家做賬房。主家人好,給我一間屋子住,以後您再也不用挨餓受凍啦!”
“我、我也能去嗎?”老婦人連連擺手,“嗨呀,不行啊,玉姑娘!你那主家人好,你更要好好給人家乾活,不能再拖着我這個累贅了!我知道姑娘你心好,但、但這兩年,你已經對我夠好啦!我不過是管了你一口飯吃——”
馮玉兒又握住她的手,“娘,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你就是我親娘,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
謝寧早已經被眼前的場景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此刻也從馮玉兒和老婦的對話裏聽出端倪來,原來這老婦并不是馮玉兒的親娘,但看馮玉兒的意思,俨然已将她當成親生母親看待。最重要的是,原來馮玉兒的生活這般艱難!
謝寧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沖擊,好像被雷劈了天靈蓋一樣。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苦了,不管是經年吃不飽的身體苦痛,還是被母親控制的精神折磨,又或者進京之後被蕭容欺騙感情、被蕭啓當成狗一樣玩弄欺辱,都讓謝寧覺得自己已經受太多苦了!
可如今,和眼前這個瞎眼的老婦相比,和這個寒冬臘月裏濕漉漉的茅草房相比,和這個充滿惡臭的泥濘小巷相比,她受過的那些苦,剎那間好像變得很遠很高,和眼前這個場景格格不入!
其實早在上輩子,在邊陽關的時候,謝寧就已經知道會有人在大雪天凍死、餓死,她常常聽到府上的下人們讨論,說今年哪哪大雪又連下了好幾天,許多戶人家又凍死啦!或者哪家農人存不夠糧食,就在冬天餓死了。謝寧聽過很多次,自以為已經很了解民生疾苦,但她聽過再多,都沒有眼前這一幕更有沖擊力,簡直振聾發聩!
這世上竟然還有這麽苦的人嗎?
謝寧頓時覺得滿嘴發苦,舌尖都乾澀起來。
卻在這時,聽到轎夫贊嘆道,“呦,老瞎子,你這身皮子不錯啊!哪弄的呀?”
謝寧其實沒有太注意這個轎夫,直到此刻轎夫主動開口,不是對着謝寧說話,也不是對着馮玉兒,而是對着那個瑟瑟發抖的乾瘦老婦人,眼睛都發亮了,“我要是也搞到這麽一塊獸皮,就直接賣出去,這個冬天就不愁吃啦!”
馮玉兒卻立刻冷了臉,直接站起來,突然一口啐到轎夫臉上,說話也很粗鄙,“少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再好的皮子,也不是你的,你敢亂來,看我不把你的蛋扯碎!”
謝寧聽得腦袋嗡嗡的,那轎夫本來還要說什麽,但看了謝寧一眼,就收了聲,只是哼一聲,“你這姑娘,我不過就是問問。”
馮玉兒卻冷笑一聲,“你是來幫我收拾東西的,待會我放轎子上要是少了一件,仔細我燒了你的轎子!”說罷,就從老婦坐墊下抽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剪刀來,直接捏在手裏。
她一副随時拼命的模樣,吓得轎夫連連退了好幾步。
那老婦人聽見馮玉兒說話,也高興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笑聲,像是經久失修的風扇被捂住了,說的話卻很鋒利,“好好好,就是這樣!好閨女,你只要比他們還狠,他們就不敢欺負你!咱們女人,要是比他們弱一點,這些沒屁||眼的狗東西,都跟蒼蠅一樣,聞着味就來糟蹋,拿好你的剪刀,大不了一命換一命!”
那轎夫撇撇嘴,沒有争論也沒有上前,反而再次看了謝寧一眼,陪笑道,“郡主小姐,她們這些流浪的是這樣的,滿嘴都是打打殺殺,您是好心人,賞她們一口飯吃,但以後要是同在府上,可要當心啊!”
他是在向謝寧示好,同時給馮玉兒母女挖坑使絆子。非常明晃晃的低級的手段,就這麽堂而皇之的耍弄着自己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謝寧沒有說話,自然立刻就聽懂了轎夫的意圖,她反而覺得難以理解,怎麽會有人用這麽低端的手段,試圖損害他人的利益?一時間只覺得自己的見識實在太少了!
倒是馮玉兒,默不作聲地關注着謝寧,還沒出聲,那老婦已經開口,“郡主小姐?”
馮玉兒才道,“對,是這位好心的郡主小姐請我去做她家的賬房。”
那老婦慌忙起身,直接撲通一聲朝着謝寧的方向跪下,“哎呦,郡主小姐!您別怕,別怕!我們老婆子平時也不這樣,兇都是對壞人的,您是個大好人,好人我們都會當成神仙佛祖供起來!”老婦人體力不支,一氣兒說了那麽多話,就開始大喘氣,“玉姑娘——玉姑娘原來也是官家小姐出身,都是被逼得沒法了——”
話沒說完,馮玉兒就打斷了她,“娘!”再跟謝寧說話時,馮玉兒就顯得冷淡多了,“主家,您放心,在侯府我們一定安分守己,絕不給您添麻煩!”
謝寧內心太過震撼,此刻才終于出口,“無妨,無妨。”她說,“你們把重要東西收着,其餘日用,府上都會給你們準備齊全。”
老婦人一聽,又是叩拜又是感謝,謝寧非常不自在,還好馮玉兒拉住了老婦人。
好一番折騰,謝寧這才陪着馮玉兒母女回到府上。
于管家已經妥帖地準備好一切,待馮玉兒母女收拾妥當,來拜見謝寧時,已經是晚上。那老婦身子極差,多病纏身,精神頭竟然還好得很,于三娘都不由敬佩,“主子您不知道,這越是窮苦的人啊,越是活蹦亂跳!反而是富貴人家,常常恹恹的呢。”
謝寧讓于三娘帶着老婦人趕緊去休息。
直到房間裏只剩下她和馮玉兒時,謝寧才問,“你出身官家?”
馮玉兒遲疑片刻,抿抿唇,也如實說了,“我父親原是錦州員外郎,家中本有兩個哥哥,但父親和哥哥都在一次意外中去世了,只剩下我和我娘。”
馮玉兒沉默片刻,聲音越發輕了。
“就此成了絕戶。原本不甚熟悉的叔伯兄弟,突然冒出來,要分我家的家産,我娘不願意,他們就逼死了我娘,還将我許配給錦州刺史做妾讨好刺史,我不甘心,就去告官。但官府說,我不是兒子,早晚要出嫁,出嫁就是別人家的妻子,所以不能繼承我家的家産,我娘又是個外姓,也有改嫁的風險,所以理應由那些叔伯兄弟分割財産。”
“我不服,想進京告禦狀。但是,還沒來到京中,就快餓死了。是乾娘救了我。她雖然自己就是個一無所有的老婦人,但願意舍下口中的飯給我吃,燒乾淨的水給我喝,我感念她的恩情,認她做娘。”
謝寧聽得五味雜陳,“你不告禦狀了嗎?”
“呵!”馮玉兒凄涼一笑,“不告了,天下烏鴉一般黑。”
她識字,只是沒有機會翻看大盛朝的律法,拼死拼活不知受了多少苦,才孤身一人來到京中,還沒來得及去告禦狀,只是做好準備,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掙來血汗錢才花重金私下買了律法書來看,這一看,心都涼透了。
原來大盛朝的律法之中,早就寫好,女兒是護不住家中財産的!至于母親,一個孤零零的母親,那些惡狼會有一萬種方法逼死這個母親!
馮玉兒望向謝寧,“主子,謝府的情況我也略有耳聞。您現在雖然是寧安郡主,但到底在京中沒有靠山,沒有靠山,就會成為砧板上的肉。不知,您可有對策?”
還沒等謝寧回答,忽然外面傳來吵鬧聲,謝寧皺眉,“怎麽了?”
于三娘匆匆過來,神情急迫,“小主子,不好了!有個自稱是您舅舅的人,在門口大鬧……”
謝寧臉色一變,聯想到剛剛馮玉兒的話,頓時心裏一咯噔。
馮玉兒卻注視着謝寧,“郡主,他們來了——”
作者有話說:
謝寧真正的重生開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