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神仙人物 是神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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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若是尋常寡婦門庭出現這樣的事,巡城司向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兩方各打五十大板, 安撫了事。
然而今日不同,一來謝家不是尋常門庭, 二來他之前已經對很明顯不好惹的謝寧有過虧欠, 當然,最重要的是謝家還在皇帝眼中,眼下已經不容再出什麽岔子。因此王副統領非常會抓大放小, 才不管到底是誰吃了虧,反而大張旗鼓地讓人直接把李仁一家擡出去,招搖過市, 好讓其他所有沒長眼又想打謝家主意的人看看,欺負謝家會是個什麽下場。
縱然已經是二月天,然而北方的春天姍姍來遲,仍然是暮冬的凜寒釋放着餘威。
李仁一家就這麽被擡了出去, 只有女眷身上加蓋了一層粗布,幾個男人衣衫褴褛,幾乎和赤身裸體沒什麽區別,一路從京都最熱鬧的西市擡到京都中央附近的巡城司,先不管李仁和兒子們心中作何感想,就單單是身體已經凍得直哆嗦, 嘴唇更是凍得烏青,話都說不出來了。
至于他們精神上受到的暴擊,那都是有命活過來的後話了。
謝府上下經此一鬧,反而上下更加齊心,衆仆婦對謝寧更是心服口服, 說起來都是交口稱贊。馮玉兒更是心情複雜,沒想到京都的巡城司竟然能真的管事,還站在謝府這邊!這麽一想,她又對告官有了幾分信心。
然而,謝寧幾句話就澆滅了她的希望。
“馮姐姐,你覺得今日能占上風,是因為巡城司好嗎?”
“難道不是嗎?當初要是錦州官府能像巡城司這般管事兒,我家也不至于——”
馮玉兒不忍回憶,徒留滿腹憤懑積怨在心。
“不是的,問題的關鍵,不是巡城司的好與不好,而是權力。”
“當初錦州不管你的事,是因為無論你還是你母親,都是失權者,當朝律法和當權者都沒有真正想保護孤女寡母的意思,所以你們當初從始至終都要向真正的當權者低頭,至今也求告無路。”
“如今巡城司管我的事,也不是因為我有權力,實際上恰恰相反,我今日的處境和你當日并無不同,我們都是沒有支配能力的失權者。巡城司肯管,還這麽大張旗鼓的管,是因為有更大的權力壓着他,逼得他們向權力低頭。”
謝寧知道馮玉兒一定是唏噓過往經歷,因此難得耐心要跟她講透裏面的要害,“從根子上來說,你們當年的輸和今日府上的贏,都是權力施舍的結果。而我們女子,甚至全天下的女子,都不在這些權力當中,我們只能靠施舍。”
“就連這施舍靠的也不是人情,而是權衡。掣肘的東西多了,權力才會願意施舍我們一點點恩情,來堵上我們的嘴為他們博取更大的利益。而你,沒有能夠掣肘權力的東西,所以,你就算如今去告,依然還是告不贏。”
馮玉兒嘴唇翕動,內心十分震動。
謝寧這番話,是她從來沒有聽過的,如此血淋淋又直白的話,徹底斷了她告狀的心!從前她以為,是世道不公,才有她馮家告不贏的冤案,而此刻聽了謝寧的話,馮玉兒心內凄惶,原來所謂的世道不公,不過是當權者可以随意更改的把戲而已!
原本因為府上這場勝利撩動的心弦已經徹底斷開,她臉色灰白,“可、可我們難道就只能——逆來順受嗎?求告無門,家破人亡,這不是将我們逼上絕路嗎?”
是啊,難道這天下的女子,就只能逆來順受嗎?
沒有別的通道向女子打開,所有其他的大門都不對女子敞開,世世代代留給她們的似乎只有一條狹窄的賽道,這個賽道有各種迷惑人心的美名,比如賢妻良母,比如相夫教子賢內助,比如成功男子背後的女人——可這種種美名之後,真正掩蓋的那個名字,叫做“附屬物”。
這條唯一的路,将女子指向成為男人的附屬,是可以消耗的物品。所以才有三妻四妾,畢竟,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挂件而已,一個男子多幾個挂件似的小玩意,有什麽大不了?
謝寧想起蕭容的話——
“當然不是。我們自己也有手有腳,為什麽要逆來順受?”
“我們需要的,只是更多的勇氣而已。”
謝寧拍了拍馮玉兒的肩膀,“既然已經知道前方是絕路,那麽,在通往這條路的過程中,無論做出什麽樣的掙紮和反抗,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好了,先不要難過,日子還遠,我們還有的是時間。”謝寧安慰道,“你已經是個很勇敢的人,比我強得多,你要是都沒有繼續向前的勇氣,那我真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她說的是真心話,見識過馮玉兒當初的“家”和經歷後,謝寧已經相當贊賞這個年輕的姑娘了,甚至于如果換位思考一下,謝寧都不能保證自己會比馮玉兒做得更好。
馮玉兒卻搖搖頭,望着謝寧時心悅誠服,“郡主,您才是有大智慧的人。我只是為了活下去,不得已做出改變,而您,不僅有這樣的見識,還能行事果斷,令人佩服!真不知道怎樣才能成為您這樣的人!”
馮玉兒的佩服真心實意,然而謝寧看着她,卻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謝寧放輕了聲音,“我以前也不是這樣,只不過因為,我也曾經遇到過那個點亮我的人。”
“世上竟還有比您更好的神仙人物?”
謝寧聽得這樣的評價,不由露出笑容,“是啊,世上竟有這樣的神仙人物。”
可是,一個凡人,既然稱得上是“神仙”,那麽她的另一面,就只能是“魔鬼”。
馮玉兒忍不住好奇,“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她這個人——”
“她是神仙人物的時候,胸懷寬廣,為人大度,有勇有謀,做事果決。”
“她禮待賢士,放得下架子,不以個人喜惡為念,比如面對一個有能力但是政見不合的人,哪怕私底下氣得跳腳——”謝寧想到這裏,嘴角的笑容都更加柔和了,“她甚至氣得抓狂拿床褥撒氣,但面對對方時,依然按捺得住脾氣,好聲好氣聽人家講,就是人家當面罵她,她也不以為意。因此,她常常深得人心。”
“她也很能吃苦。我都覺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但是她從雲端墜入泥潭,卻還能安之若素,并且能從逆境中崛起,永不服輸。”
“她那麽堅韌,好像永遠不會被任何事情打倒,好像不畏懼世上一切難事。只是看着她,就讓人覺得活着是件太美好的事情了。”
謝寧的這番描述,讓馮玉兒都聽癡了!
“天下竟有這樣的男子!”馮玉兒喃喃道,又聽出謝寧話語中的深沉,片刻後,忍不住問,“他——是您的心上人嗎?”
謝寧沉默了。本想反駁自己說的是個女人,尤其覺得給蕭容冠上“男子”這兩個字仿佛是玷污了她,但馮玉兒問是不是心上人——一下子,謝寧就不願意再多說一個字了!
自己一時忘情,表露出對蕭容的癡迷,已然是暴露出太多不該暴露的東西,還要再說這個人是個女子,謝寧心想,這樣的人,天底下能有幾個?她乾脆直接報蕭容的名字好了!
于是一切争辯都作罷,謝寧笑道,“只顧着和你閑聊,倒忘了咱們眼前的事還沒忙完呢,今日起,你就是府上賬房管事,馮管事,眼下就有一樁大支出需要你梳理,府上參與打架的婆子、姑娘,一律送上新布以供裁衣,再去醫館抓些治傷祛疤的藥,貴些的,人人送一份,再額外送上一個月的月錢作為獎勵。”
馮玉兒:……
意識到自己話問多了,馮玉兒也自覺不再追問。只是,剛剛還在暢想那個“神仙人物”,下一秒就被鋪天蓋地的工作覆蓋,這一個天一個地的差距,着實讓馮玉兒汗顏。這麽多工作毫無預兆地砸下來,馮玉兒險些踉跄了,“郡主放心,我一定盡心辦好。”
說罷,再也不敢多問謝寧一個字,連夜投入賬房工作的懷抱中去了!
謝寧望着馮玉兒逃之夭夭的模樣,不由得笑了笑。
她想,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至于那個“神仙人物”,謝寧也是說出來才發現,自己對蕭容的癡迷真得太厚重了。
但好壞總相依,“神仙人物”背後的“魔鬼屬性”也屬實讓人吃不消。
比如她情緒控制得好,就很難摸清她除了生氣以外的真實想法……
又比如她對每個看重的人都很好,導致吃醋簡直是家常便飯,還很難确認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同時,“多謀”也意味着“多算計”……
這樣的人,看不清她的真心,還要時時提防她的算計——
尤其是謝寧這個當真被她算計過、利用過,還整日在醋壇子裏泡過,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份量幾何的人,那些“神仙”光環已經作用不大了,作為枕邊人,更多體會到的是“魔鬼”感。
只是,不知不覺中,她還是染上了太多蕭容的習性。
謝寧心想,如果有人覺得如今的自己很好,那只能說明,自己當初喜歡蕭容是太自然不過的事情,因為蕭容在“神仙”方面,遠比自己做得更好。
只不過,長公主殿下高高在上,能與長公主相交的人實在屈指可數。非要說的話——謝寧頓時心中一沉,那個盧甘棠對蕭容的仰慕簡直要溢出來了!
謝寧情緒有片刻的沖動,但很快平複下來。她想,即便如此,又與自己有什麽關系呢?
就算不是盧甘棠,也會有趙甘棠、孫甘棠,甚至還有許許多多的男子,長公主那樣的人,有多少人喜歡都不足為奇,而她那樣的性子,對多少人好也不足為奇。
今時不同往日,謝寧不會再因為蕭容而吃醋了。
心底那點微末的酸澀,她已經能很好地控制住。長此以往,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
謝寧不再費神去想不該想的人,與其自尋煩惱,不如把精力放在以後的訓練上。她之所以指名道姓請陳吉來,就是因為知道陳吉女扮男裝,或許能更好地針對女子進行教習。她漸漸琢磨出一點未來的方向來,遠的還不清楚,至少近在眼前的,自己要認真習武,把本事練起來,也要讓府上的仆婦們好好學些傍身的功夫,只有自己有可依仗的底氣,才能減輕面對外界的恐懼,尤其是來自男性壓迫的恐懼。
只是,謝寧不知道,因為巡城司大張旗鼓地捉拿人,以至于不到半天時間,事情已經傳到長公主耳中。此刻,長公主府中正因為此事而燈火通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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