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030命定之路 故人是何人

最重要的是, 謝寧執着的切中她內心最深處的隐秘渴望——長公主蕭容并不甘心做一個高高在上的玩物，她也希望像皇子們那樣自由伸展！

沒錯，她是舉國上下唯一的長公主, 她所擁有的一切是全天下女子哪怕皇後都無法肖想的東西，但是, 就是這樣在女子堆中全天下獨一份的地位, 放在男子裏也不過平平無奇，她甚至無法像普通受封的皇子一樣擁有自己的封地。

她這個看似至高的地位，實際上得到最好的東西, 也不過是皇子所擁有的“閹割版”，她對食邑之縣，只有收錢的權力, 沒有管轄權。

她所屬食邑的豁縣，幸好是江南富庶之地，若是換做其他地方，她也只能被動接受。

說白了, 地方奉上多少錢稅，長公主并不能置喙，地方今年豐收，錢稅多了，就多上貢些，來年欠收, 錢稅難以為繼，那她也沒辦法。

而皇子不同，皇子之于封地，相當于一地之主，若是皇子有才乾, 盡可以在封地大展才華，将所屬封地治理的井井有條，俨然小國之主。既然稱作小國主，自然可以畜養衛兵，護衛一地之安，又可以對封地之內的錢糧財政盡心管理，收多收少全憑自己做主。

當然皇子衆多，并非各個都能有封地，但只要稍微有些建樹和野心，都能搏一搏。而皇女，哪怕嫡長女如長公主，也只是得食邑之利，連京都都出不了。

這樣的局面，對于生在權力圈、長在權力圈中的皇女來說，難道各個都願意接受嗎？當然不，實際上，大多數皇女都不願意接受，只是她們的野心和渴望并不被看見，而她們若是想得到同樣的自由，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好驸馬。她們無法直接掌控權力，但她們并不當真是沒有心的玩物，因此她們只能曲折的通過婚姻來觸碰權力。更有甚者，不少公主委身權臣，并不求一個所謂的名分，只是借助權臣之力，實現自己的野望。

蕭容也有同樣的渴望。但長公主的身份給了她錯覺，讓她覺得自己可以不用通過婚姻也能有所改變。只是謝寧一次又一次戳破她的幻想，讓她一次次不得不承認，長公主的身份無法帶給她自由，相反，這個身份會讓更多勢力盯上她，讓她的婚姻更加無法自主。

“謝寧啊——”蕭容脫力一般倚在椅子上，認命又無奈，“你真是我命中的克星！”

一次又一次，謝寧直白地把未來最大可能的真相擺在她面前，讓她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謝寧像是命運提早刺過來的一把刀，就這麽大咧咧、毫不顧及地，從一開始就刺破她的野心，劃出未來唯一生路。

蕭容難道不知道自己這些微末的掙紮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嗎？她八百個心眼子裏難道就沒有一個心眼子曾經有過懷疑嗎？她當然很清楚。但，那條指向未來的、唯一的一條路，太兇險了！養兵，豈是一縣之經濟能負擔得起的？何況，她在京都，一舉一動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倘若稍有不慎——

所以她不肯回應謝寧。

但不回應，不代表她不珍惜。謝寧是唯一一個……不知道腦子怎麽長的，竟然主動投靠她甚至逼迫她直面血淋淋真相的人，不論男女，謝寧都是第一人，且是那唯一一人。

謝寧坦蕩蕩，全然的信任她，屢次進言無異于将性命相托，蕭容沒辦法不珍視這如山重的分量。這樣的人如天賜一般出現在自己面前，倘若不珍惜，那真是不配在這權力中心争鋒了。

可是現在，謝寧要放棄她了。

這種放棄，不止是謝寧對她未來的放棄，更讓蕭容看到自己優柔寡斷之下的惡果。

時不可待，稍縱即逝，謝寧如此，人生際遇亦是如此。倘若今日她默然接受謝寧的放棄，那麽她就談不上未來，因為未來她也同樣會放棄無數個謝寧這樣的人。

所以她才極力挽留，要把一切都說清楚。

長公主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會被逼上梁山。想要的未來就在眼前，因為她遲遲不肯前去，所以命運派了謝寧來，将她逼上命定的道路。

只是，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看似無憂無慮的長公主，而是要于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的弄權者，長劍懸于咽喉，性命旦夕之間，枕戈待旦，殚精竭慮，一個銅子兒都要掰成兩半花——但蕭容卻有一種刑滿釋放的暢快之意！

她微微閉上眼睛，全身力氣都倚靠在軟榻之上，靜靜地平複內心情緒。

謝寧沒有動，沉默地看着，不知道蕭容在想什麽，但是直覺告訴她，蕭容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可惜謝寧不曾知曉，上輩子她和太子賜婚當日，蕭容也曾如此刻這般，安靜的，獨自一人做出了改變一生的抉擇，只是那個抉擇無關權力，那時的長公主是在選擇自己的心，所以才會有後來望月樓的深夜相會，也才會有中毒的長公主。

哪怕至今，謝寧都不知道，望月樓那晚，她們第一次肌膚相親，蕭容的毒是她自己下的。

謝寧更不知道，這個毒，是長公主給謝寧留的退路。

蕭容太知道怎麽控制謝寧了，但在一些至關重要的時刻，她并沒有耍弄心機，所以她給自己下毒後去見謝寧。她想要得到謝寧的人，更想要謝寧的心，但她要謝寧自己做決定，她賭上自己換取謝寧對她不止有恨的一絲可能。一夜之後，倘若謝寧後悔，蕭容也可以坦然告訴她，是中毒之故，是無奈之舉，謝寧大可不必有負擔。可若是謝寧不後悔，那這個毒她也甘願吞了。

實際上，以蕭容的耐性，那所謂的春||藥，她完全可以自己獨自扛過去，只不過難捱罷了。只是，相比心中的劇痛，身體上的藥物發作之苦，反而像是自虐的獎賞。

那時的謝寧總以為長公主無所不能，殊不知，長公主蕭容也不過是頭一回做人，就算再怎麽玲珑巧思，當面對讓自己不像自己的感情時，她也不能處置得很好。甚至于，蕭容都不明白，最後是怎麽和謝寧走到那一步的。她的無奈和迫不得已沒辦法讓謝寧理解，她的竭力周旋和保護，最後竟然都變成刺向謝寧的刀，以至于她最終是以那樣慘烈的方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而此刻，蕭容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

謝寧用一個全新的開頭重新來到她面前，此生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沒有了猜忌、利用和欺騙。不變的是，蕭容依然深深地被謝寧的直率與誠摯所吸引，她依然能夠透過謝寧溫順的表面看到那顆野火一般不息的心。

她們看起來是那樣不同，可是本質上，她們都有着為更好的未來放手一搏的決心和勇氣。

人人都想要更好的未來，但未必人人都有争取的勇氣，就算有這樣的勇氣，也未必能下定決心去親赴戰場，就算能親赴戰場，也未必不會中途退縮。而謝寧，一開始就直接殺進這場人生之戰，并且至今沒有退縮，不僅沒有退縮，還能堅持不懈地找戰友，又能在戰友無心時果斷放棄。這些看似并不顯眼的一系列行為，每一步都深深烙在蕭容心裏，她看得到謝寧所做的所有努力，她看得見謝寧，并深深為謝寧贊嘆。

同時，她也因為自己被謝寧看見而心懷喟嘆。

世上有這麽多人，能真的用“心眼”看見一個人，還能被一個人看見，已是茫茫人海中莫大的運氣和默契，蕭容萬分珍惜。

“謝寧，你真的覺得以閨閣女子為突破口有用嗎？”沉默良久，蕭容終于再次開口。

謝寧卻覺得心中一跳，她已經意識到蕭容這話是什麽意思，參考前世蕭容遠赴邊陽關後在邊緣之地訓練的将士，謝寧鄭重開口，“是！”略想了想，她又說到，“殿下，邊陽關以南有個國號為‘浮’的國家，她們以女子為尊，國主稱大帝，國土之內将士多為女子，且女子身材雄壯有力，并不比男子差。”

更重要的是，那個浮國國主明陽大帝，當初對蕭容十分青眼，在邊陽關之時，屢次以身犯險，想要強行把蕭容搶回去。當然，最後沒有成功，還幫助了蕭容……

這些事，謝寧就不想提了。那時她在京中，只能靠信件了解蕭容的情況，本身就已經心急如焚，得知這個情況時更是五內俱焚。然而，蕭容被發配到邊陽關時，謝寧已經被困在太子府裏，兩人都已是身不由已，縱有心也無力。

“還有這樣的國家？”蕭容頓覺眼前一亮，“我博覽群書，也算博聞強識，竟然不曾聽過……”

謝寧頓時無語，當初蕭容在信中也說過類似的話。謝寧又道，“其實是有的，《盛元紀年》第七卷曾提過一筆，‘國境西南，有山中之國，名曰浮，疑民風不正，綱常不振，未與我朝往來。’”

蕭容很驚訝，“竟有過記載？難為你記得這般清楚！”

“……不、不算是我記得，”謝寧臉色微紅，什麽《盛元紀年》，她根本沒讀完，那是後來蕭容自己翻書找到後又在信中相告，謝寧記得當初蕭容信中還說，“原以為史官直筆，歷代皆然，不料直筆不直，倒是春秋筆法。如此刻意掩蓋，唯恐引人注意，豈不可笑？可笑之餘，又覺可嘆，世界之大，天地之廣，竟是我朝女子遠遠不知，只靠男子之書才能略窺一二。”信中之悲怆歷歷在目，謝寧都能感受到蕭容當日的痛苦心境。想想也是，畢竟史家“秉筆直書”這事兒，也是史家自己流傳下來的，但只要是人，就不能完全客觀，只要記事，就很難事無巨細，既然有取舍，那自然是取“男子之要事”而舍“女子之不足道”，更何況，還是浮國這樣以女子為尊的視角，更不利于教化治理。謝寧記得太清楚了，“只是聽故人提過一次，因此有印象。”

蕭容一頓，這個“故人”一落入耳中，她就覺得有些刺耳，因此意味深長道，“不知這位故人姓甚名誰，是何方高人？故人随口一提，謝卿竟記之不忘，還如此深刻，想必那故人定是十分要緊之人。”

謝寧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當時的情形是，她人在京中，對遠在邊地的蕭容牽腸挂肚，因此蕭容每每遞來只字半語，她都要翻來覆去看無數遍，幾乎字字句句都印在心裏，這才記得這麽清楚……

“……”謝寧只覺得耳根發燙，實在不知道怎麽解釋，腦子轉了急轉，才想起還有一個真“故人”的要緊事，因此急忙轉移話題，“殿下，其實我今天來，是想打聽下六公主的事！”

蕭容很少見到她臉紅，除了發燒那日。此刻發現謝寧竟然有面紅耳赤的趨勢，不由得心中一沉，而且話題轉得這麽生硬，更顯得這個“故人”像謝寧珍藏在心裏的寶貝，連提都不舍得和旁人提，讓她對謝寧口中這個“故人”更在意了。

長公主已經暗中決定，回頭定要派人去仔細查查這個“故人”到底是何方人氏。她心中不快，可是看着謝寧火燒一樣的模樣，又覺得煞是可愛，心情可謂極為複雜，因此說話時語氣就帶了些自己覺察不出的酸意，“你打聽小六做什麽？總不能她是你的故人？”

謝寧原本叭叭的小嘴，此刻卻像個啞巴一樣，“不……不是……”

蕭容卻想起另一件事，“你莫非是為了陳吉來問？”

謝寧大驚，“你怎麽知道？”

不可能啊，蕭容怎麽也知道陳吉和六公主的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